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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偃武》第44章
第44章

 連傅白虎都看得出偃武這次是下了決心,藥王把想到的方法告訴他之後,他立刻就吩咐人準備了大補的膳藥,給長生喝進去。

 長生在昏睡中,被嗆的輕微咳了起來,兩個人摁著他,一個捏著他的嘴,一個執著藥碗。

 偃武沒有靠近床,冷靜的站在當地,眼睛了抹了一層微寒的霜,既然是他的選擇,他就要毫不留情的執著的做下去。

 連著大補了幾次,不管怎樣,長生總算是睜開了眼。

 偃武在看到他睜開眼的那一刻就轉身離去。出了門,還能聽見長生有些憤恨的有些洩氣的,把花瓶摔成碎片的響聲。

 發現自己醒來,卻沒死的感覺,很無力吧。

 也許對他的恨意慢慢被無奈代替,剩下的是無法掙脫的悲哀和失落,也許,還有點走到絕境的脆弱。

 偃武從屋後方的鏤空窗格裡向屋裡打量著,長生在屋裡垂頭坐了一下午,他就在那裡站了一下午。

 直到夕陽落下,身後的李公公提醒他該回去了,才反應過來。

 順著霞光中的小道慢慢踱步回來,之後他又一段時間沒有去看長生。

 長生已經醒了,他最好還是不要去看了。

 在這一段時間中,藥王竟然很盡心的調配出瞭解藥,他能這麼上心倒是偃武意料外的。

 偃武終於等到他將解藥呈上那一天。

 那顏色黑乎乎與上次沒什麼分別,還是那樣粘稠的液體,讓人只要一想到要進去泡著就有些反胃,長生被兩個宮人架著扶出來,他儘管這些日子大補,但還是身體虛浮的不像話。

 他還是不肯吃飯,只是每天像是絕望一樣坐著,不知在等待什麼,被迫無奈吞下些藥膳。畢竟是曾經尋過死,也差點死掉的人,反抗的已不是那麼厲害,被救回後只是靜坐,身上散發著深沉的靜默的悲哀,連旁人都感受得到。

 人的鋒利需要鈍器來磨平,他自殺過掙扎過然而不得,這就是最好的一件鈍器。

 偃武穿著玄黑色的寬袖衣袍,不帶表情的臉如刀削斧刻。長生被人架出來,看到他的一霎那,腿不自覺的因為害怕而抖了一下,那是一種對恐怖物體的自然反應,動作小的微不可見。

 偃武瞄了他一眼,看見了他的反應,刀削斧刻的臉便扭過去不再多看。

 長生站在當場不知自己為何被拉出來,滿臉驚疑不定,傅白虎走上前,悄悄在他耳邊說:“把衣服脫了,泡到這藥裡去。”

 長生滿是菜色的臉表情萬分驚訝。完全是反應不過來的樣子。

 看他這樣無辜無知的樣子,傅白虎忽然覺得有些不忍心,咬咬牙一揮手,召來幾個太監,簡潔的吩咐:“把他衣服脫了,扔到桶裡去。”然後煩躁的走開,回頭一看,偃武也正低頭凝視著桌子角,手指關節無意識的敲打著桌面。

 耳邊是長生虛弱的掙扎的聲音,不過自然是掙扎不開了,兩個太監輕輕鬆松的褪下他的衣服,長生這次到沒有像以往那樣要死要活,只是氣的不輕,睜大了眼睛瞪著那些人,好像隨時都能掉下眼淚,然而又沒有辦法,只有蒼白的嘴唇哆嗦個不停。

 偃武看見他的樣子,心裡想是被仙人掌紮了一下,刀削斧刻的臉也跟著動搖了一下。

 他扶了扶心口,像真的有東西紮進去一樣,希望把它撫的不那麼痛,抬起頭來的時候,長生已被壓制著往桶裡按。

 傅白虎這時倒是很有眼見,早拉著藥王躲到外室了。屋內只有兩個伺候的小太監。

 長生的腳剛剛進了藥液,就費力地抵抗起來,咬著自己的嘴唇,嘴裡發出哼哼的聲音,把使不上力的身體往外搬,一副死都不往裡去的樣子。

 到最後竟然眼眶都紅了,虛弱的哼聲有點變調,和嗚咽似地。

 讓人沒想到的是,他一邊掙扎還一邊艱難的吐出兩個字:“不去……”

 三個人掀起的水聲,把這兩個字的弱小音調完全掩蓋住,話音剛落,長生就被一個大力摁進去,然後如被閃電擊中一般,在水裡挺動了一下,雙手抓住木桶外沿就往外扒,奈何四隻手的力量都在他肩上,無論怎麼撲騰都出不去。

 他反應太激烈,讓偃武再也鎮定不下來,刀削斧刻的表情也無法維持下去,臉上略帶焦急的問旁邊的太監怎麼了。

 太監唯唯諾諾的說:“回……回大王,大概是有點疼。”

 偃武的表情霎時變了:“你說誰疼?他?”

 手指著長生,緊逼著問:“他怎麼會疼?怎麼回事!不是讓你們伺候他嗎?”

 他的聲音不受控制的高昂起來,把兩個太監嚇了一跳,立刻跪下一邊磕頭一邊告饒。

 屋內的動靜太大,以至於屋外的傅白虎和藥王以為出了什麼事,慌慌張張的沖進來。

 那太監一邊怕偃武一邊擔心長生出來,滿臉惶恐的的按著長生。

 偃武猛地回頭,看著藥王問:“怎麼回事,他怎麼會疼呢。”

 藥王了然的看了他們一眼,微垂著眼皮,淡然地說:“哦,那個你不知道嗎。這種藥除了藥效奇特之外,浸泡的過程中也是分外痛苦的,難道以前你沒見過師丹難受的樣子嗎。”

 偃武十分意外,輕輕皺著眉頭,搖了搖頭。

 這才想起,似乎在很久之前就聽說過,浸泡這種藥時,會分外痛苦,因為那藥液會像活物一樣自動的鑽進你的皮膚,整個皮膚會象被針紮一樣刺痛。

 其實他一直是知道這種藥效的,當時也曾因為知道這種藥效,才讓師丹用這藥的。

 只不過,他從沒從師丹的臉上看見過那種痛苦的表情,師丹從來都是淡淡的樣子,一直以來,都是。

 好久沒有萌動過的心裡。此時卻慢慢的有力的跳躍起來,砰砰的撞擊著內臟,讓眼眶情不自禁的慢慢發酸。

 太監為了制住長生,卡著他的脖子把他勒到桶邊上,大概是因為無力反抗,和深深地疲憊。長生嗚咽了兩下,居然出聲的哭出來。像一個受了別人欺負的小孩一樣,一邊哭一邊任性的掙扎著,四腳並用,在水裡徒勞的濺出水花。

 他哭,是因為太疼。

 偃武看著他,眼眶濕了,鼻子發酸。

 揮開那太監卡著長生的手,偃武輕輕的擁住他的脖子,看著長生在水裡掙扎的手腳,他卻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一張淡然的,不肯動聲色的臉。

 那一張潔白的面孔,在他的面前,永遠看不出情緒的樣子,淡淡的,不管是被他嫌棄還是憎恨,都始終,不動聲色。

 偃武知道他疼,只好把他抱得更緊一些,他的胳膊也泡進藥裡,果然是,鑽心的疼。

 偃武只是齜了一下牙齒,滾燙的眼淚就忍不住自己掉了下來。

 這幾天,偃武一直守在長生的身邊,長生因為被逼著用藥,精神十分脆弱,見藥就躲,見碗就推,敲門聲都能把他嚇一跳,偃武在一旁守著,有時會想,他當初給師丹用藥的時候,師丹是怎麼想的呢,會不會比長生現在更恐懼,更不安,更驚慌失措。

 但是他卻沒看到過。

 有的時候偃武會想是不是老天要懲罰他呢,所以現在加倍討回來。

 每一天他都要將半昏沉半清醒的長生寸步不離的帶在身邊,生怕哪一天他清醒過來,變成師丹,回憶起以往的一切,然後一聲不吭的飄然離開他。

 越是這樣思慮,他就越是擔心。恨不得把長生掛在身上,每天臉對臉看著才好。

 這並不是他的瞎擔心,也許有一天清晨,他醒過來噩夢就會成真。

 但是,他想過的,即便是這樣,他也必須接受,他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就早已想過接受一切得失。不管這個結局……多難承受。

 有的時候,長生被藥性折磨的沉沉睡去,偃武躺在他的身側,靜靜的看著他的側臉,怎麼樣都無法入眠。手指會描上這個人的眉眼。一寸,一寸。

 自從給長生用上了藥之後,每一個夜晚都是偃武的不眠夜。

 平日裡,藥王偶爾如鬼魅般飄來說一句:也許他明早就會醒來。然後又飄然而去。

 這個藥王明知道他現在最忐忑不安的就是這件事,還故意刺激他。

 傅白虎有時也會默默地看著他,眼神裡是不言而喻的擔心。

 然而這一切對於偃武來說根本如同身邊的雲煙,無法入眼。他現在滿心滿眼都是師丹,為了等待那個結果,身體都幾乎麻痹,那還能分辨感應外界事物。

 時間就這樣一天一天過去,長生的用藥加重,一天中昏迷的時間占大多數,誰也不知道他下一刻會不會醒來,會什麼時候醒來,醒來後會變成什麼樣子。

 偃武每天都在一片驚心中無法合眼。

 素氏城下了雪,厚厚的一層,遮天蔽日,幾乎把皇城都覆蓋住。偃武就在這樣的日子中等了一日又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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