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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偃武》第45章
第45章

 潔白的雪並沒有使世界清晰,只襯得天地更加昏默。

 在日復一日的等待中,偃武沒有平靜,反而逐漸的,緩慢的,潰亂起來。

 因為直到做到今天這一步,各種各樣的可以想像的後果,才紛湧踏至。他那不得不閑下來的心,避無可避的想像著將可能發生的一切,每一天都會無數次的猜想,每一次猜想都讓他更絕望。

 師丹,這是一個太遙遠的名字,讓他猝然接受他,再次見到他,他竟然有些害怕,腳步不由自主的退縮。

 太陌生了,雖然每天都會想到,那兩個字也如此熟悉,但是在那熟悉中,由太遙遠的時間而不知不覺中沉澱下的隔膜般的薄紗,卻在即將面對對方時,那麼明顯的顯現出來。連他自己都始料未及,心慌意亂。

 想到這許多年的恩怨,竟真的有這麼一天可以當面了結。莫名的情緒在心中微微泛著酸澀。

 在深夜裡,偃武坐在床上,安靜的抱著膝。

 成功又怎樣,不成功又怎樣。這場賭博式的解藥試驗,即便那人醒來,你又如何解釋。

 怎麼解釋你輕易壓上別人的性命,只為了一己之私。

 若是他知道,你讓清醒的師丹怎麼想。

 何況他是多麼端重的一個人,在以前,是那麼的高高在上,不管他對誰的心是怎樣的,最低限的那點傲骨,他還是有的。

 他當時既選擇了死,如今活過來,便可以放下那過往的種種,與你你儂我儂了麼。

 偃武下了令,如果那個人要出宮門,城門,都不要阻攔。

 也許有一天,他在一個微微亮的清晨,睜開眼來,身邊酣睡的長生就已不在。他連那個在晨霧中,一身白衣離去的淒迷背影都看不到。

 那麼他會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生,翻個身,繼續睡去。

 最好能昏昏沉沉的睡到長冗的生命的盡頭。

 想著想著,手指居然都發起抖來。

 偃武的臉上沒什麼表情,碎劉海的陰影遮擋著眼睛,在黑夜中拿一床被子蓋在自己和酣睡的長生身上,側著身,看著平靜入眠的長生的側臉,閉上眼睛。

 大雪覆蓋了好幾層,下人們每日早早的離開溫熱的被窩,呵著白白的熱氣,暖著手,趁天還未亮的時候,拿著笤帚,“嘩——嘩”的緩慢掃著宮廷裡的深深庭院。

 在之後的不知哪一日清晨,偃武尚未醒來,鬆軟錦被的暖暖的包裹著人的身軀,把冷冽的寒氣擋在外面,他在呼吸平靜的睡眠中,忽然伸手摸了摸身邊的被子,觸手一片冰涼。

 他在沉睡中的眼簾,微微顫動了一下。然後徹底睜開,全無睡意,再也無法合上。

 瞪大了眼睛看著前方,但他沒有轉身,也不再亂摸,心跳聲像是擂鼓一樣。一動不動的維持著那個不變的姿勢側躺著。他不願破壞此時的氣氛。

 但是,怎麼可能還有睡意,他的眼睛大睜著,怎麼也閉不上。

 與牆壁對峙了幾秒,終於還是訥訥的起了身。

 起身時並沒受到阻礙,身邊很空。一丈寬的龍床只有他一個。

 他撐著手在床邊獨自坐了會,似是思慮又似是發呆。

 最後,還是遲鈍的,慢吞吞的從床上起來,向外面走去。

 面上沒有什麼大波瀾,但是腳上卻忘了穿鞋。

 外面的寒氣湧進屋內,隆冬的地磚像是一塊被冬雪捂透的堅冰,白色的布襪走上去有些微的涼。

 偃武渾然不覺的往外走。

 他早已想過,若是真有這麼一天,他該合上眼睛接著睡去,不要去追,不要去看那背影,他甚至還吩咐過士兵和傅白虎不要阻攔,但是他最終,也還是沒能忍住。

 他用比平日裡散步還要慢的速度,慢慢的踱步走來,在整個皇城中。大王寢室是較高的地方,室內層層疊疊,最外緣是白色石墩護欄護住的露臺,可以俯視皇宮,層層疊疊的朱紅樓宇像魚鱗,又像漣漪,此時都被白色覆蓋,一定是一片銀裝素裹。

 順著露臺往下走就是一道道的宮門,無數朱紅圓拱,蔓延到最外面的一道就是宮廷的大門,從那裡出去,就可與皇宮說再見,並永不再見。

 偃武還穿著褻衣,腳上也還套著襪子,但絲毫不覺得冷。

 出宮必走的一條路,就是從寢室的露臺下去,再直走一路宮門就出去了。

 偃武低著頭,想從露臺下去,卻在打開寢室最後一道大門的那刻,看見一個身披白色披風的背影,在一片琉璃世界中,玉樹一般,背對著他。站在護欄前,看著外面的雪。

 護欄前,白雪覆蓋了一地,遮蔽了所有。高高低低的屋頂,層層疊疊的屋宇都安靜的罩上了白色。

 風景如畫。

 他的身邊就是出宮的道路。

 那人站在那裡停駐,凝望。不知道他會不會抬足走下一步,只留給人一個背影。

 他是在觀望,或是猶豫?

 四周忽然收聲,在看見那人居然還在的那一刻,偃武呆呆的靜立在原地。

 四周只有“砰——砰——”的緩慢心跳聲。

 強烈而有力。

 在一聲結束之後,象被瞬間擊中淚腺一樣,偃武的眼淚,忽然酸澀的滲出來。微微低下頭,已像河流一樣,無聲的,蜿蜒的流了一臉。

 那個陌生又熟稀的人,依然不動如泰山般的,留給人一個出世獨立的背影。沒有回頭。

 颯颯冷風,棣棣白衣。像是久違了的天山聖雪,萬里高雲。

 偃武咽了好久,說不出話,看著那個一動不動的背影,張了張嘴卻又合住,想靠近卻又忍住。

 那個被威儀的光環籠罩的肩膀,他幾乎是心癢的想抱住,卻終是站在原地,抬了抬手又放下。

 百種滋味在心頭,人就會變得非常脆弱。偃武像是個小孩子,忽然發現自己沒有被拋棄,就惶恐的,酸澀的喜極而泣。

 而在那複雜的哭泣之後,卻又更加的惶恐。不知手腳該怎麼放,不知如何是好。

 偃武對著那不動聲色不表態的背影,一時間,手足無措。

 師丹……他是清醒過來,隨意走到這裡觀望,還是在離開的路上,因一時念想的停駐?若自己不來,他會順著那路離去,還是繼續留下?

 那一天,偃武在背後猶疑了半天,無奈只好一人手腳僵硬的回到寢室,單薄的褻衣幾乎凍成了冰。但他無知無覺,血液都是沸騰的。

 微微顫抖著在屋裡走了一圈又一圈,等早飯擺上,他便坐在飯桌前等待那人回來。

 一個時辰……兩個時辰……那個人沒有進來,還在輕輕泠泠的雪地裡佇立著。

 那一天直到太陽快到中天時,那個人終於回來,偃武立時覺得屋內空氣都不一樣了,師丹不說一句話,他也不多敢看。

 只聽見師丹端起了碗,安靜的緩慢的咀嚼,只聽見這聲音,他居然都如被貓撓一樣,又癢又痛。

 師丹始終沒有說一句話。

 偃武不知道他是什麼想法,也不敢問。

 兩個人就這樣僵持著,誰也沒有更進一步。

 從那一天之後,生活開始繼續,兩個人都努力想回到長生的時期,但實在尷尬,師丹還是搬到隔壁一件小房裡住了。

 偃武從此又開始一個人入眠的日子。

 雖然還有隔閡,但就在偃武以為一切落定的時候,一個久不出現在視野內的人,忽然冒出頭來。

 那個叫寧清晝的小姑娘忽然要求見偃武,說:她想見長生。

 偃武猛一聽到這個人,有些驚訝,她本是早已被偃武忽略的人,於是毫不猶豫的回她,不行。

 後來這小姑娘便沒了消息。

 長生被囚禁,被收養在嚴密監視的內室,這所有的一切早像風一樣傳遍全宮全城甚至全國,長生既師丹的消息,也悄悄地在人們的低聲私語裡爆炸著,這樣一個有聊頭的勁爆話題,寧清晝她,不可能不知道。

 這個女子是出於什麼原因,敢在這個時候跟偃武搶人,偃武想不明白。

 她沒見到師丹,師丹也自然不知道這事,偃武從偶爾遇見他的時候,偷偷觀察他的臉色,他好像真的一無所知,眉目淡淡的,大多時候低著頭,一片平靜。

 偃武沒有像以往那樣困著他,他很自由,可以隨意走動,但是,只要一走到宮門口,就會立刻有盯梢的小太監,緊張的在身後看著他。

 他一有什麼不對勁的舉動,就立刻飛身回去彙報。

 每當這時候,師丹會眼神一轉,頗為複雜的歎一口氣。

 師丹他自從醒來,沒有表過態,沒有與偃武刻意相見過,偶爾的偶爾,兩個人,一個或在護欄前吹風,一個或從走廊經過,偃武的視線淡淡的一撇,似風經過,恍若無痕。

 師丹雖態度不明,但一直沒有什麼出格的事,都在讓偃武安心的範圍內,直到寧清晝來找他之後的某一天,有了些異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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