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那是一望無際的草原，高高的綠草在風中晃動，大風掠過的時候，它們就像是起伏的波浪。在草原的邊緣，是一片壯闊得看不到盡頭的森林，高大的樹木聳立在大地上，深處可見黑綠色蔓藤蔓延，樹木交錯的空間裏枝葉垂落。

　　繆特站在草原之上，那森林的邊緣，如波浪般起伏的青草沒過了他白色的軟靴。他站在那裏，仰望著萬里無雲的湛藍天空，陽光正好，暖暖地照在人的身上。那風刮過的時候，晃動著他腳下的青草，掀起他身後如天空般淺藍的柔軟披風，像是在少年身後展開的淺色羽翼。

　　有一個黑色的身影在草叢之中奔跑著，柔軟的草擦過那個高大而矯健的漆黑身軀，它奔跑的速度就彷彿閃電一般，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那個黑色身影就已經跑到了繆特的身邊。

　　黑豹放緩腳步，靠近站在那裏的少年身邊，輕輕地湊過去用巨大的頭顱撞了一下少年。

　　繆特將仰望著天空的目光收回來，低頭看向身邊的凱撒。和那雙冰藍色的眸對上，他笑了起來，屈膝半跪在草地上，伸出雙手環住了那個漆黑的身軀。

　　他摟著它，閉著眼，臉貼在那溫暖的漆黑皮毛上，被他摟著的凱撒低頭，輕輕地舔了一下他的頰。

　　腳下青草波濤起伏，一人一獸湊在一起，耳鬢廝磨，風刮動著淺色的披風掠過凱撒漆黑的皮毛。

　　黑豹注視著這個摟著它的人，冰藍色的眸在這一刻是如此的專注，彷彿知道了等待著它的是什麼。

　　“繆特。”

　　有人從旁邊的空中出現，然後落在草地上。

　　少女走到繆特身邊，不舍地看著凱撒。

　　“這樣真的好嗎？你捨得嗎？”她看看凱撒，嘟著嘴說，“其實沒必要吧？凱撒本來就是你的，又幹嘛要把它……”

　　輕輕地撫摩著懷中的黑豹，少年的目光很溫柔，但是也很堅定。

　　“莎拉，你要記住，沒有任何生命屬於另一個生命。”

　　那萬千生命，人類也好，伽也好，終究不過是無數生命中的一員。

　　沒有哪個生命比哪個生命高貴，沒有哪個生命有權利掌控另一個生命。

　　繆特這樣說著，緩緩地鬆開摟著凱撒的手，凱撒蹲坐在草地上沒有動，冰藍色的眸定定地看著他。

　　少年笑了一下，湊過去，輕輕蹭了一下凱撒毛絨絨的頭。然後，他伸手推了推凱撒。

　　他這樣一推，黑豹才緩緩地站起身來，邁步向前走了幾步，又回過頭看他。

　　少年對它微笑，抬手，指向前往那壯闊無邊的巨大森林。

　　“去吧，凱撒。”

　　他笑著說，指著前方。

　　“你真正的同胞就在那裏……回去吧。”

　　凱撒站在原地，轉頭看了繆特許久，然後才重新轉回頭去，它看著前方那被黑影籠罩著的茂密森林，那個陌生的世界，它從未見過的世界，可是卻讓它身體裏傳承著先祖的血脈都燃燒沸騰了起來。

　　它身體的血脈，還有那先祖傳承的靈魂記憶都在告訴它，就是那裏，那個地方就是它應該去的地方，那裏就是它真正的歸處。

　　像是被那裏誘惑了一般，它邁步向前走去。一開始還只是走，後來，越來越快，奔跑起來，像是一道黑色的閃電在一望無際的草原上飛馳著。

　　最終，那道黑色的影子沒入了茂密的叢林深處，消失不見。

　　“嗚……凱撒。”

　　“別哭喪著一張臉，莎拉，凱撒回到它的家，回到它的同胞身邊了，你不高興嗎？”

　　“可、可是……好捨不得啊。”

　　少女眼巴巴地瞅著凱撒消失的地方，跨著臉說。

　　繆特笑了起來。

　　“不用擔心，它回家了，可是不會忘記我們，只要你想它了，就可以來這裏找它一起玩耍。等到晚上了就各回各的家，像個朋友一樣，這樣不好嗎？”

　　莎拉按著腦袋想了想。

　　“唔，你這樣說好像也對啊。”

　　她晃了晃腦袋，覺得繆特說得很對，就沒有繼續哭喪著臉露出不開心的表情了，心裏想著勤快點來找凱撒玩就好了。

　　“話說回來，地球的長老們雖然暫時按下控制元帥他們的打算了，但是接下來怎麼辦？這都過了兩三天了，繼續僵持下去也不是辦法啊。”

　　想起其中一些人看著繆特一臉恨其不爭痛心疾首的表情，莎拉覺得很不爽。

　　哼，那些人又沒和繆特在一起過，怎麼知道繆特的好——也沒元帥相處過，怎麼知道元帥那麼好。

　　繆特和元帥在一起才是最好的！

　　莎拉心裏這麼想著。

　　說實話，自從眼看著特洛爾元帥追著繆特追到了地球，還為繆特不惜抹黑自己也要做出那樣的事情，莎拉就覺得，她可以放心把他們的諾亞繼任者交給元帥大人了。

　　一提到這個，繆特也頭疼。

　　都三天了，雖然除了第一天的晚上他去見了少將，之後的兩天就再也沒露過面，只是偶爾會遠遠地偷偷看一眼。但是少將仍舊是那副不動聲色的模樣，似乎也沒有因為他躲起來不見他就不高興，神色淡定從容，在後來數次和會議長談判之中也清楚地表達出了必須將自己帶走的意圖。

　　繆特眼看著會議長和其他地球長老的臉色一天比一天黑，一日比一日陰沉。

　　啊啊，也是……

　　和洛賓維亞那群常年處於戰場以及談判場的人精們鬥，不被壓得死死的才怪。

　　“其實啊，繆特，我說，你乾脆就和元帥私奔了算了啦。”

　　莎拉一臉認真地向繆特提建議。

　　“你開始說要留下來，是因為要帶著我們重建地球嘛，現在地球都好了，你也沒必要一定要留下來，他們不同意，你就私奔嘛，如果擔心他們攔你的話叫我們呀，我們給你們攔住——”

　　她胡亂建議著。

　　“或者乾脆就說，你是去監督元帥，確保元帥不會洩露地球的秘密的，這樣好不好？”

　　“莎拉……”

　　“嗯？”

　　“有個任務要交給你。”

　　“什麼？”

　　“凱撒剛剛回到叢林，它雖然很強悍，但是也沒辦法立刻就適應這種野外環境，而且還有一定的危險。這段時間裏你最好偷偷跟著它，照看著，一直到它完全適應野外為止。記住，最好不要讓它發現。”

　　為了避免這個精力充沛的少女腦洞大開，背著他偷偷搞事情，繆特很果斷地將莎拉丟去做了凱撒的臨時保姆。

　　他這麼一說，莎拉頓時眼睛一亮，非常開心地答應了。

　　“好的，繆特，交給我吧！我會好好保護凱撒，也絕對不會讓它發現的！”

　　“啊啊，拜託你了。”

　　總算是把這個愛折騰的少女給解決了。

　　…………

　　……………………

　　第四天。

　　說實話，繆特已經開始有些焦躁了。

　　他實在是想不出辦法讓少將他們離開地球，光是像現在這樣避而不見一點用都沒有，可是如果去見少將，只會讓少將更加堅定留下來的決心。

　　而且，不止如此，自從那一天他坦誠自己和少將是戀人，沒有被任何人逼迫了之後，地球的伽的長老們一個個如臨大敵，從會議長開始，不斷的有人來找他，說是聊天談話，其實都是在不斷地勸說他要認清人類的真面目，不要被人類欺騙，不要再包庇人類等等諸如此類的話。

　　他不斷地重複自己沒有上當受騙什麼的一點用都沒有，那些伽就是認定了他走上了歧路，被人類誘拐了，一個個語重心長地要把他帶回正路來。

　　難得清閒的時候，屢戰屢敗的長老們估計又去找少將他們談判去了，所以暫時沒有人在他耳邊嗡嗡地說個不停。

　　繆特坐在庭院之中，揉了揉太陽穴，這段時間被那些伽的長老們教訓得腦袋都大了，偏生人家都是長輩，還都打著為他好的旗號，他也不好真的和他們吵起來，只能倔著不肯鬆口。

　　只有他一個人的安靜的庭院中突然響起了笑聲，那是一個極為熟悉的男子爽朗的笑聲。

　　“一副苦巴巴的模樣，看來被那群老傢伙煩得不行啊。”

　　雖然那所謂的‘老頭子’之中有不少面貌都比他還要年輕，但是洛賓就是毫不客氣地將那群伽的長老統稱為了老頭子，反正，那群伽據說年紀都在三四百以上了，不是老頭子是啥。

　　紅髮男子一邊哈哈笑著，一邊邁開大步向繆特走來，一身熟悉的黑底銀紋的軍裝，肩上是萬年不變的初等兵的徽章。

　　“幾年不見，繆特閣下您的架子可是越來越大了，見個面都這麼困難。”

　　他毫不客氣地嘲諷道。

　　“你怎麼會知道我在這裏……不，你怎麼過來的？”

　　繆特下意識站起身來，向洛賓看去。

　　地球上的伽將這群人類監控得極為嚴密，也禁止他們隨意走動，所以繆特很吃驚洛賓是怎麼找到他，並過來這裏的。

　　“我拜託了一下……唔，那個人應該是叫迦南，嗯，沒錯，就是那傢伙，我跟他說有話和你說，他就將我帶來了。”

　　洛賓聳了聳肩，回答，“少將不方便脫身，你也知道，所有人都盯著他的一舉一動。”

　　“有話跟我說？”繆特重複著洛賓的話，頓了一頓，“是你的話……還是少將的話？”

　　“有區別嗎？反正總歸是一個意思。”

　　紅髮初等兵大大咧咧地一攤手，走過來，毫不客氣伸手就一把抓住了繆特的雙肩。

　　“喂，給我說實話，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

　　雙肩被洛賓緊扣住，同時被洛賓如此面對面地質問著，繆特沒有回答。

　　他垂下眼，似乎不願和洛賓的目光對視，細密的睫毛在他臉上落下淺淺的影子，他的唇微微抿緊。

　　“我真是搞不懂你——最開始的時候，你說想要回地球，好吧，BOSS說陪你回來，你說想要重建地球，BOSS也陪你，結果你偏偏就要甩開BOSS自己走，說什麼人類不能回地球？”

　　洛賓用力嘖了一聲。

　　“誰規定的？我們回不回地球可不是你能決定的，別太自大了。”

　　“……不是這樣。”

　　少年仍舊垂著眼，發出低低的聲音。

　　“不是這樣那是哪樣？為了回到地球就要拋棄BOSS，怎麼想都不對吧？”

　　“你不明白……”

　　“你不說我們當然不明白！我不明白你到是說啊，說出來讓我明白啊！在這裏矯情個什麼勁兒？”

　　洛賓暴躁了，應該說其實他已經暴躁了足足四年多了，從繆特離開的那一天開始，BOSS周身無時無刻的低氣壓實在太令人痛苦，偏生他這個必須要跟在BOSS左右的人就這麼硬生生地足足感受了那可怕的低氣壓四年——現在回想起來都是一把辛酸淚。

　　而他這四年裏遭受的痛苦，全部都拜眼前這個無情無義拋夫棄子【並沒有】的小傢伙所賜。

　　“如果能說出來就好了……只是我自己都不是很明白，根本不知道怎麼說……我只能說這是一種感覺，如果你們來到地球了，就會發生不好的事情。”

　　“感覺？”

　　“是的，感覺。”

　　“無憑無據，感覺算個屁啊！你就為了個虛無縹緲的破感覺而拋棄BOSS？！”

　　“…………”

　　就知道洛賓會這麼說，繆特歎了口氣，頗為無語，但是也只能默然。

　　他也很苦惱。

　　這種感覺只有他一個人有，諾亞都沒有，更別說其他人了，他只是隱約覺得不應該，這樣不好，但是具體會發生什麼他也完全不知道。

　　看著繆特低頭不語，洛賓深吸一口氣，壓抑住自己快要爆發的脾氣，他不斷地告訴自己要冷靜、要冷靜。

　　他鬆開扣著繆特肩膀的雙手，後退一步，拿眼瞅著繆特，突然咧嘴一笑。

　　“繆特，你知道嗎，為什麼這幾天你躲著不去見BOSS，可BOSS的心情還是那麼好？”

　　“……哈？”

　　不懂洛賓為什麼突然換了個話題，繆特有些茫然地抬頭。

　　紅髮初等兵意味聲長地沖他一笑，突然開口，咳嗽幾聲，清了清嗓子，然後提高聲線，像是在模仿誰一般開始用古怪的腔調說話。

　　“咳，咳咳，那個啊…………【我要保護他，就算與你們為敵。】”

　　轟的一下，少年的整張臉都炸開了。

　　“你你你你——怎麼會知知知知知道——”

　　過度的震驚還有羞恥讓他的嘴巴像是打了結一般說話都結巴了起來。

　　他的一張臉轟的一下紅得不成樣子。

　　洛賓知道了，那麼少將自然也——

　　“哼，對於一群不設防的傢伙，想要竊取消息實在太簡單了。”

　　洛賓哼了一身。

　　“你說得倒是霸氣，對著BOSS怎麼就只會逃跑？嘖，明明喜歡BOSS喜歡得要死。”

　　“你們……”

　　少年前一秒還臉紅得不行，下一秒又有些哭笑不得。

　　他大概也猜到應該是洛賓他們使用了什麼高科技的竊聽設備，將所有的資訊都竊聽了過去。

　　看來地球的伽們自以為能控制這些人類，其實早就被看穿了，當初他還擔心少將他們真的受傷，實在是白擔心了。

　　繆特歎了口氣。

　　其實說真的，他心裏也清楚，雖然伽有特殊的力量，但是和從小都在戰爭的環境中長大的人類比起來還是差得太多了。

　　如果人類真的下狠心不惜代價地來攻打地球，伽根本就攔不住。

　　“你在想什麼？”

　　面對洛賓的詢問，繆特也沒有隱瞞。

　　“我在想，如果你們真的要攻打地球，伽能撐多久。”

　　洛賓咧嘴。

　　“最多三天，這還是在放水的前提下。”

　　“…………”

　　“不過你放心就是，有你在，這個地方就固若金湯。”

　　洛賓說著說著，又將話題轉了回來。

　　“所以，你到底是怎麼個打算？我先警告你啊，拋棄BOSS這事你是想都不要想，最好現在就乖乖地跟我一起去見BOSS，情人嘛，偶爾吵吵架玩個情趣也就罷了，離家出走什麼的那可是過了啊——”

　　“我說你啊……”

　　紅髮男子滿嘴跑火車實在是讓少年受不了，抬眼向對方瞪去。

　　這一瞪，就讓繆特怔了一下。

　　“洛賓。”

　　“幹嘛？我跟你說，要是你不跟我去見BOSS，我可就死賴著你，你去哪兒我跟去哪兒了啊。”

　　“不是……你……”

　　繆特抬手，似乎是想要觸摸洛賓的臉。

　　洛賓被他的動作唬了一跳，整個人向後一仰，躲開繆特的手。

　　“你幹嘛，我警告你啊，別想給我打上調戲BOSS情人的罪名啊！”

　　他向後一仰，身體卻是有些搖晃，站立不穩，趕緊向後退了一步，這才站穩。就這樣一個動作，他還忍不住喘了兩口氣。

　　“別轉移話題了，洛賓，你的臉色看起來很差。”

　　“…………”

　　洛賓沒吭聲，他這幾天也隱約覺得自己的身體狀況每況越下，而且不只是他一個人有這樣的問題。

　　他一度疑惑是不是中毒了，還和維亞商討過。可是他們這幾天根本沒用伽給他們的水和食物，都只是在用自己從依修塔爾上帶過來的營養液，所以就算伽在水和食物裏下毒了也沒用。而且他們也用小型治療儀檢查過身體，確認身體內部沒有任何毒素。

　　他想著，剛要開口說話，突然他手腕上的金屬環亮了起來。

　　一個士兵的身影投影在洛賓的眼前，那個士兵的臉色非常蒼白，說話時急促的喘息著，很是艱難。

　　他說，“洛賓閣下，請立刻回來！”

　　“怎麼？有什麼事？”

　　“維亞閣下倒下了！”

　　“什麼！”

　　隨著洛賓的一聲高喝，繆特的心臟也是劇烈地一跳。

　　來了。

　　他想，手用力攥緊成拳。

　　那不詳的……讓他心驚不已的預兆。

　　…………

　　第四日午時，人類的維亞少將以及下屬五位侍衛，突然陷入原因不明的重度昏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