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失儀之罪
賈寶玉進黛玉房裡時,見她正在窗前托腮獨坐,頰上淚痕宛然,紫鵑和雪雁忙著收拾首飾衣物,預備年節穿用。
「怎麼你們都有,寶姐姐反而沒得?」賈寶玉情知是因著會真記的緣故。自己在梨香院鬧了一場,回來後反倒好些,林黛玉只怕是積在了心裡。因此故意挑出上次把玩過的簪子,引著黛玉說話。
「你走錯地方了,既要替寶姐姐抱不平,便該去大舅舅那裡,來我這兒做什麼?」
林黛玉從窗前起身,正好瞧見紫鵑將一塊緞子收進箱子裡,便命她重新取出來,展開瞧了瞧,將雪雁喚過來,商量著怎麼裁剪才好。
「好妹妹,這塊緞子是哪裡來的?從沒見過這種料子,分我一半吧。」賈寶玉也過來摸了摸,大感新奇。
「是大老爺使人送來的。」紫鵑見自家姑娘不接話,知道她不好開口說。
自從蘇州回來後,大老爺便時不時派人來送東西,貴重新奇的有,日常穿用的也有,紫鵑和雪雁私下裡還猜測過璉二爺在林家發了多少橫財,大老爺才會轉了性子一般這麼大手筆。更不好說的是,連老太太那裡也沒見大老爺孝敬,璉二奶奶處也沒得,只有賈府三春和姑娘這裡得了大老爺的不少東西,她們這些大丫鬟也跟著沾光。
「也是大伯送的?上次還聽襲人說呢。我房裡倒罷了,大伯想不起來也有的,怎麼連鳳姐姐和寶姐姐也沒有。鳳姐姐在咱們家忙裡忙外,難道連這點東西也不值?寶姐姐更是客,哪有這麼對待的,豈不教姨媽她們多想?」賈寶玉打抱不平道,賈赦是長輩,可有時候做事真真是不著調,只可惜他身為晚輩,沒有置喙的餘地,只能含糊不清地抱怨一兩句罷了。
兩人正說著,見迎春進來邀林黛玉往賈赦院子裡去。榮國府裡既要預備娘娘省親,又要忙著年節諸事,除了賈寶玉和姑娘們,其餘人手一刻也不得閒的,因此林黛玉薛寶釵她們也不好日日在賈母和王夫人房裡礙手礙腳。
所以在大房待的時間反而多了些,賈赦不似往日沉湎酒色,亂七八糟的人都打發了出去,房裡清靜得很,邢夫人試探了多次,見賈赦把心都放在了兒女身上,對迎春尤為看重,不由深悔自己沒有一子半女傍身,只得跟著賈赦將心腸也略移在了兒女身上,時不時請三春並薛林兩位過來坐坐。
「太太,這薛大姑娘可不能小瞧,咱們老爺送東西從來沒有她的份,可人家面上愣是一點都看不出來,對太太也從來都是禮數恭敬的,只怕比林姑娘還難惹。按理說都是親戚,老爺這麼做,也太過厚此薄彼了。」王善保家的見房裡無人,同邢夫人閒話道。
「她算哪門子的親戚,要和咱們論親戚,得看她能不能搶得過林丫頭。」邢夫人不由想起林黛玉第一次進府的情景來,六七歲的小姑娘,做事竟能滴水不漏。自己本來苦留她用飯,就是想看她鬧笑話,順便讓王夫人久等,借此還可打老太太的臉。自己是長房太太,可在老太太那裡居然比不上兒媳婦有臉面。
「若是她真成了親戚,咱們可就難了。」王善保家的嘆道,若是薛寶釵成了寶二奶奶,那二房可就鐵板一塊了。
「孩子們還小呢,哪裡就能說到這上面去。璉兒如今明白過來了,琮兒將來再有出息,未必就比他們差了。」
邢夫人想了一回,賈璉和賈琮她是插不上手了,不過迎春倒可教導一二。那孩子性子單純,不似她的母親,若是自己真心對她,將來未必不是臂助。老爺前兩日還提了一句,說迎春年後及笄,這是有相看人家的意思了,若是得了貴婿,自己面上也有光不是?
被邢夫人念叨的迎春,正在和賈赦對弈,她心裡很是無奈,每走一子都要想半天,怎樣才能不讓自家爹贏的太辛苦。八爺在旁實在看不過去了,等迎春撐完一局後,主動提出要下一盤。
季懷遠覺得自己越來越順手了,但樂得見兒子和姐姐一起玩,便將棋盤讓了出來。八爺沒想到迎春棋技竟然這般好,兩人棋逢對手,你來我往間無比精彩,引得探春林黛玉她們都圍了過來。
「琮兒竟這般厲害了?」賈寶玉感嘆道,竟將素日與世無爭的二姐姐激起了好勝之心,落子間隱隱有殺伐決斷之意。
棋逢對手,將遇良才,八爺和迎春在棋盤上你來我往,酣暢淋漓,賈寶玉探春他們看得也目不轉睛,等邢夫人的大丫鬟來請用飯的時候,眾人才回過神來。
這裡的姑娘們比起自己的姐姐妹妹來,也不差什麼了。這榮國府當真是藏龍臥虎,自己爹看不清楚來路還就罷了,二哥倒是有一絲熟悉,上次在書房假裝不認字,想瞧瞧他的筆跡,寫的字一個個缺胳膊少腿的,筆劃勾連間僵硬生澀,哪裡還有往日的恣意風流?
雖是父子三人用膳,可桌上擺的滿滿噹噹的,八爺又疑惑起來,這喜好倒是沒有變過,這裡雖不是皇家內苑,可這位爺的吃穿用度更勝從前,這般奢華恣意,也沒有人敢說嘴,除了便宜爹偶爾念叨一兩句。
食不言寢不語,八爺一邊細嚼慢嚥,一邊聽他們討論的興高采烈。
「再兩日就是年節了,讓我想想還有什麼沒有預備。」
「你現在的日子天天都趕上過年了,一天不用上課寫字的。我勸你收收心,想想以前學的,回頭考個科舉,要是中不了,可沒有閒錢替你打點。」季懷遠皺眉道,估計再半年就可以等到那一僧一道了,到時候回去就是高考,兒子瘋玩了這麼些日子,要是考不上好大學可怎麼辦?別說手裡湊不出大幾十萬,就算有錢也沒處花去,不像現在是高官貴族。
八爺聽了在心裡冷笑,這麼個性子,你讓他去考科舉?
在榮國府二房忙得底朝天的時候,季懷遠父子舒舒服服過了個年。等正月十五日賈妃省親時,父子三人也只當自己是花瓶。
「大老爺,不好了,二老爺因失儀之罪,被召進宮裡去了。老太太請老爺過去商議呢。」
季懷遠領著胤礽和八爺應付完,剛回房喝了個茶,便見小廝滿臉驚慌地進來回話。
失儀之罪?書上有這麼一回事麼?胤礽有些記不清了,以眼神示意老爸。
省親不是花銀子閤家歡喜麼?別說書上林家的財產被侵吞,就算現在林黛玉只有十萬兩銀子,聽說也被挪用了。所有劇情按部就班,怎麼出了個失儀之罪?見胤礽看過來,季懷遠微微搖頭。
等父子二人趕到賈母房裡時,才打聽清楚事情原委。原來賈政這些日子操勞太過,本來身子就有些乏力,只是強撐著不敢病倒。等面見元春問安時,心情激盪之下難以自處,竟沒說幾句話就高興的暈了過去。元春心疼父親,雖不便近身侍奉,但命太監宮女將賈政扶在簾外榻側,又宣了隨行太醫,只一會兒就醒轉過來。
「給朕滾出去。」
珠簾內外的賈家諸人和太監宮女,都清清楚楚地聽到了這一句大逆不道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