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西廂記
大房摸魚的時候榮國府忙得底朝天,近十月的時候各色物件才漸漸齊備。賈政素來不管事,但架不住賈璉父子明裡暗裡地撂挑子,有些事情管家和主事的少不得要煩他拿主意,因此很是疲憊了一陣子,再就是王熙鳳,被老太太和王夫人指使的團團轉,連賈璉在梨香院裡混了半年也不知情,還是平兒偷摸著告訴她的。
「什麼,我還道因著林妹妹的事,老太太和太太不肯用他呢,居然和一幫小戲子混了這麼久。我昏頭了你也昏頭了?早不來告訴我?薔兒呢,當初還是來我這求下的這一樁差事,也成個悶葫蘆了?」
王熙鳳本來還沾沾自喜,賈璉在府裡不管事,大部分權限自然就由著她了。
「奶奶且別著急,薔哥兒沒來回話,許是顧忌著咱們老爺呢。」平兒忙將門掩上,壓低了聲音道。
「你把我繞糊塗了,老爺不是上朝寫摺子,請咱們娘娘回府省親麼?和這一竿子事能扯上關係?」王熙鳳疑惑道,老爺怎麼會和小戲子扯上關係。
「奶奶想哪去了?是咱們大老爺,據說這幾日帶著二姑娘日日過去聽戲呢,這事還是司棋回來說的,說二爺和薔哥兒都看上了一個叫齡官的小戲子,明爭暗鬥的。」
榮國府上上下下都忙暈了,只有大房父子忙裡偷閒,連帶迎春的丫鬟也沾了光。司棋繡橘跟相熟的大丫鬟們一頓閒話。
「聽說你們跟著二姑娘又去聽戲了?這回可唱了什麼新奇故事,快點給我們也講講吧。這兩日太太和璉二奶奶事忙,害的我們也不敢亂走動,都快悶壞了。」探春房裡的小丫鬟央求道。
「昨日沒去聽戲,大老爺和璉二爺不知怎麼想的,竟帶我們姑娘去莊子上逛了一日,還洗了溫湯,連帶我們也能泡泡,據說對肌膚好呢,你摸摸我的胳膊,有沒有變滑一點?」
司棋將腕子露出來,上面的兩隻金鐲子叮噹作響。入畫侍書這些大丫鬟還好些,小丫鬟們一個個瞧的眼熱,司棋的衣服首飾俱是簇新的,難不成被大老爺和璉二爺看中了?於是各種曖昧的眼神就飄向了司棋。
「你們瞎想什麼呢?我們老爺和璉二爺疼我們姑娘,置辦了一堆頭面衣裳,姑娘瞧不上的,就賞給我和繡橘穿了。」也怨不得小丫鬟們多想,府裡丫頭們的衣物置辦都是有定例的,一季做一身,雖不至於沒換洗的,但穿新衣裳的時節也還不多。
入畫和侍書聽了,卻由不得多想。她們倒沒想到大老爺和璉二爺身上去,都暗自盤算著回去後將大老爺打發人送來的衣裳首飾都細細整理一遍,若是有和司棋一樣的就糟了,萬萬不能給自家姑娘穿。
季懷遠本身是做設計的,對衣裳首飾自然感興趣,胤礽摸清楚地方之後就帶著他去逛了,幾次下來後採買了不少,季懷遠除了打扮自家女兒外,給探春惜春和林黛玉也送了不少,本來也預備給薛寶釵一份,又想起人家是皇商,和大房又沒沾親帶故什麼的,自家的首飾都壓了一箱子不佩戴,如果送過去不是讓人家為難麼?
他本來還是替薛寶釵著想的,一是這姑娘不稀罕這些,二來兩家也不親近,還得禮尚往來,預備回禮什麼的,不是添麻煩麼?探春和惜春是自家侄女,長輩送的東西用著就好沒什麼不妥,林黛玉是親外甥女,父母雙亡寄養在外祖母家,以現代人的眼光看,和自家人也沒什麼兩樣。季懷遠家原先的鄰居,對外孫女比孫子上心多了,親自帶大的。
但是擱不住別人不這麼想,比如賈寶玉。
「這個簪子倒是巧,我在雲兒那裡也沒瞧見過,是老太太單給妹妹的?」賈寶玉撥弄著簪子上長短不一的流蘇問道。
「最近府裡事多,雲姑娘都半年多沒來了,難道二爺這兩日去史家了?怎麼不早說,雲姑娘上次煩我做的荷包還沒給她呢。」史湘雲來時常和林黛玉同吃同住,見雪雁的手藝好,便央求她做個荷包。
此雲兒非彼雲兒,賈寶玉只好含糊帶過,把玩著手裡的簪子愛不釋手。林黛玉瞟了他一眼,知道他又去見什麼亂七八糟的人了。
「二爺要喜歡,就拿去戴吧,我們姑娘這裡還有很多呢。」紫鵑過來笑著打趣道。
「還有很多,都拿來我瞧瞧。」賈寶玉連忙道。
「理他做什麼?在外面什麼時新樣式沒瞧過,有什麼稀罕的!」林黛玉瞧著玉簪有些傷神。
以前自己雖寄居外祖家,但心裡還是有底氣的,在吃穿用度上從未將就過,也不肯白受下人們的閒氣。自父親歿後,家人舊僕風流雲散,除了外祖母再無人可依傍,從南邊回來時雖帶了一船東西,但大部分都是母親的嫁妝,追根究底還是賈家的,自己之後一草一紙都要看旁人臉色了。
母親早早過世,後來又離家多年,林黛玉並不是很清楚自己家的狀況,後來林如海病重回去時也只是侍奉湯藥,父女間相互寬慰,並未談及財產諸事。又想起外祖母也曾試探過自己,可是自己真真是不知道,父親並沒有交代什麼,璉二哥哥說的有些也是實話。臨走前那兩天,來看望自己的媳婦僕婦絡繹不絕,連族長家的長媳也曾攜了禮單上門,說父親生前身後都花了不少心力在族學和族人身上。還有管家媳婦也帶著往日在自己家有頭有臉的幾個媳婦來過,哭泣著長跪不起,要給自己立長生牌位,後來才知道璉二哥哥不但給他們發還了賣身契和遣散銀子,還准許將累世積下的傢俬一併帶走。
自己手裡只有父親臨終前交代的一些私藏,和林家全部的藏書。至於其餘的銀錢物件,林黛玉並不清楚賈璉撈了多少,林家宗族得了多少,丫鬟僕婦那般感恩戴德,想必也分了一杯羹,但以璉二哥哥和府裡下人往日的行徑來看,要完全清白貌似也不可能。所以縱容聰明如林黛玉,閒時連榮國府的出入都大致有個想法,但也算不清自己家的這一本糊塗賬。
更何況林家家風清貴,口不言財,林如海也從未在女兒面前教過這些事,所以林黛玉琢磨一會兒也丟開了。
等薛寶釵和探春惜春進來時,就看見賈寶玉呆呆地,拿著一根簪子翻來覆去地看,林黛玉在一旁紅著眼圈兒出神。
「二哥哥和林姐姐這是怎麼了?搶著這根簪子戴麼?大伯也送了我許多,正愁戴不過來呢。」惜春以為他們倆又吵架,笑著拍手打趣道。
「怎麼你那裡也有?是大老爺送的?合著你們都有?」賈寶玉轉了一圈,問的惜春自悔失言,府裡的姑娘們就寶姐姐沒有,這麼一來不是給她難堪麼。
「璉二哥哥這兩日愛出去逛,買了這些新奇物件來,給我們送來解悶,並不值什麼,二哥哥若是喜歡,直接去梨香院管他們拿,說不準還有戲可以聽呢。」探春出言解圍道,這兩日她們著實被悶到了,本想央求迎春在大老爺跟前提提,聽戲把她們姐妹也帶著,但後來一想二姐姐的性子又作罷了,轉而從寶玉身上下手。
「有戲聽?府裡這些日子忙成這樣,哪裡有閒心請戲班子,三妹妹說笑了。」賈寶玉搖頭道,府裡都知他是個湊熱鬧的性子,有戲聽必定會請他的。
「二哥哥成日裡東跑西逛,怎麼連我們都知道了,二哥哥還蒙在鼓裡呢,二姐姐天天被大伯帶去梨香院聽戲呢。」惜春也忍不住慫恿道,她前兒個就忍不住和二姐姐提了提。
「那是專為娘娘預備的,若是先請咱們聽了,豈不是落了娘娘的臉面?」薛寶釵見他們兄妹鬧成一團,忙笑著勸解道,只是她話音未落,就見入畫急匆匆地跑進來,一臉喜色道:
「璉二爺請咱們去聽戲呢,說今日排的是會真記,請姑娘們去看看,有沒有什麼不妥的地方。」
「怎麼突然想起請咱們去,都排了六七出戲了。」侍書趕緊打聽道,生怕入畫是哄著大家玩的。
「據說是大老爺和二姑娘說話的時候,提起林姑娘,璉二爺就想起姑娘們來了。你不要和我磨嘰了,快點收拾是正經,司棋剛說等著咱們去開戲呢。」入畫跑得有些急,喘了一會兒道。
「老太太去了麼?」會真記?薛寶釵咯噔了一下。
「老太太正歇午覺呢,璉二爺吩咐說不要打攪她老人家。」
這麼說老太太和太太並不知情,薛寶釵想了想,尋了個藉口,要家去。眾人正在興頭上,勸了兩句,見她堅辭不去,也就罷了。
一出會真記分了五折來唱,等最後一折唱完,齡官她們卸完妝時,賈府三春和林黛玉還沉浸在故事裡面。
「快來看寶二爺。」小戲子們躡手躡腳地圍在賈寶玉身前,一句話驚醒了在旁的迎春她們,朝寶玉看時,見他腮邊頰上全濕了,盯著扮演張生的藕官滿目恨意。
「不過是戲文裡的事情,又不是藕官真的負心薄倖了,寶二爺嚇她做什麼?」同為小戲子,扮演崔鶯鶯的藥官很仗義地擋在藕官身前。
「哈哈,怪不得人常說寶二爺呆,果然連真假都分不出來,罷罷罷,快散了罷,往後可不敢請您老人家來,若犯了病我們可擔不起。」賈薔見狀藉著玩笑話提醒道,不管是誰請賈寶玉來的,戲班子總歸是他負責,若真出了事,難道還能指望著那位大爺負責?他回頭瞧了一眼,見璉二爺正閉目打著拍子,大老爺往他嘴裡塞了一塊糕點。
置身事外的還有琮哥兒,鼓鼓腮幫子將季懷遠塞給他的桃片嚥下去,感嘆歲月靜好的八爺做夢也沒想到,他的好日子就要到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