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林家主僕
「聽說園子裡那些兵士都是大老爺招來的,上了年紀的人不好好保養, 整日亂七八糟的生事, 怨不得老太太不看重。」
史湘雲閒日無聊,一邊拽花盆裡的葉子, 一邊回頭同林黛玉抱怨道。
從園子裡搬出來,其他姐妹還好,獨有史湘雲覺得十分委屈, 日後要見二哥哥和寶姐姐都不容易了。尤其是老太太不知道怎麼想的, 還是吩咐她擠在林黛玉房裡, 明明有屋子是空的。
「雲丫頭又來了,長輩的事情, 哪裡輪得著你我議論?」林黛玉皺眉不悅道,大舅舅和二哥哥也不是胡鬧的性子,如今甲兵滿園, 倒像是山雨欲來, 令人憂心。
兩人不咸不淡地絆了幾句嘴, 便有迎春身邊的繡橘過來,說是廚房裡新作了一款點心, 請姑娘們過去嘗嘗。
史湘雲本不欲去, 但賈母院子裡實在憋悶的很, 又沒個合適的去處。寶姐姐在園子裡, 進出一趟不容易,瞧不見姨太太去都要被盤問半天麼?沒什麼事閒聊的,一概不許進去。
剩下能去的不過兩三處, 李紈那裡,說起話來就是針線長針線短,史湘雲來榮國府常住之後,並沒人催著她作針線,自然樂的丟開手,更不可能往上湊了。
至於探春那裡,史湘雲也不愛去,三姑娘素來精的和什麼似的,整天愛奉承人,偏對自己沒什麼好臉色,也是個蠢的,不想想娘家日後誰作主!再說三姑娘屋裡忙的和什麼似的,史湘雲去過一次便覺得自己礙手礙腳的。剩下就是惜春的屋子,史湘雲考慮都沒考慮,連正主都時常不在,去串門子還得自己倒茶。
數來數去沒什麼好去處,不由想起在史家的好處來,起碼常能各處出門子。
「雲妹妹去麼?」林黛玉披了外衫,見史湘雲只是坐著不動。
「自然去,二姐姐不是請咱們都過去麼,三姑娘和四姑娘呢?」史湘雲也不糾結了,能多個人說話也好。
「三姑娘說忙,讓我們給她捎去一份兒便成,四姑娘早跟著我們二姑娘一同住了,現在整日和大老爺在一處,哄著大姐兒頑呢,廚房有什麼新點心,必定她們姑侄倆先嘗。」繡橘笑著回道,四姑娘如今越來越像個小孩兒了。
「林姐姐,二姐姐是不是快訂親了?」因著天氣漸涼,又不便從園子裡走,下人們便備了車,史湘雲撩開車簾瞧了瞧,同林黛玉道。
「我並沒有聽說,雲丫頭是如何得知的?」林黛玉在馬車上閉目養神。
「林姐姐素來可是消息靈通,怎麼這事倒沒聽說?現下府裡都快傳遍了,說大老爺是個不著調的,什麼人都往府裡領。二姐姐再怎麼也是侯門千金,整日和個窮書生傳來傳去,將來還能說到什麼好人家?」史湘雲嘆道。
「雲丫頭也忒操心了,待會我告訴二姐姐去,讓她好好謝謝你。」林黛玉睜開眼睛取笑她道。
雲妹妹現在是真把她自個當成榮國府未來的女主人了,想問題都這麼長遠,林黛玉心下暗笑。猛想起昨日紫鵑從司棋那聽來的消息,說什麼齊家的大姑娘要嫁進來,二哥哥的屋子,真是要亂成一鍋粥了。
「二姐姐,莫不是府裡最近有喜事?」史湘雲在車上被林黛玉打趣了一回,一到迎春屋裡就笑著問她道。
「雲姑娘聽說了?不過這件事我父親也作不得主,要等老太太願意才行呢。現下那邊催的急,說是趕年底前就要過門,咱們這裡還什麼都沒預備呢。」迎春聽了,笑著道。
「這麼急?二姐姐可是願意的了?」史湘雲瞧見迎春屋裡擺放的俱是大毛衣裳,司棋和繡橘正忙著收拾,難道這些是嫁妝,大老爺還真疼女兒,這些好衣裳都貼出去。可門第相當的人家不選,偏選個破落戶,不怕人家笑話麼?
「雲妹妹說笑了?這種事豈有我願意不願意的,也輪不著咱們說話。眼見天氣涼了,說不準過幾天就要下雪珠兒,父親命我收拾這些衣裳,林姐姐和雲妹妹瞧瞧,有看得上的自己選幾件。」迎春指揮丫頭們一件件展開與姐妹們瞧。
林黛玉知道她們雞同鴨講,說的不是一回事兒,也不拆穿,只管低頭託了那些衣料子瞧,尋思著待會問大舅舅,裁剪個什麼款式才好。
「林妹妹想什麼呢,今年冬裡用不著雪雁忙活了,早有人替你預備好了,還不去那邊屋子瞧瞧?」迎春趁史湘雲試衣服穿,同林黛玉悄悄道。
「咦,林姐姐呢,還想讓她幫著瞧瞧,看這件衣裳合身不。」史湘雲攏了攏頭髮,在鏡子前左顧右盼。
「許是和四妹妹一道去父親房裡逗大姐兒頑了,雲丫頭選的這件不錯!」迎春讚歎道,史湘雲選的這件,雖是大雪天穿的外氅,但有束腰,穿上後顯得她蜂腰細肩,鶴勢螂形,說不出的英氣逼人。
「趕年底前要過門,怎麼催的這麼急!」史湘雲穿了件衣服,想起迎春素日的好處來,心下頗有些不捨。
「誰知道呢,聽說那齊大姑娘好舞槍弄棒的,性子潑辣的很,寶兄弟屋裡,往後可有熱鬧瞧了。幸虧寶姑娘是個有本事的,或許還能彈壓得住。」
迎春有些擔憂,那齊大姑娘的祖父可不好惹,父親這幾日被逼的不知皺了多少回眉頭了,想來他孫女兒也不是什麼省油的燈。寶兄弟房裡素來多事,平白無故的也能大起波瀾呢,再添一個性情不明的女孩兒,若是鬧起來又是一群人跟著受累。
「二姐姐再說什麼?怎麼又和二哥哥扯上了?」史湘雲聽了,將衣裳脫下,慌忙間連衣帶子都解不開,司棋過去一瞧,都成死結了。
「雲妹妹不是知道了麼?一進來就說什麼大喜事。最近可不就這一樁麼,那齊家上趕著要把姑娘嫁進咱們府裡,自然是越快越好。」迎春有些疑惑,瞧史湘雲的情形,剛才是想到哪裡去了?
「好姐姐,我並不知道,你快細細說來是怎麼一回事。」史湘雲握住迎春的手央求道。
迎春倒有些為難了,史湘雲的心思,姐妹們自從金麒麟之後都看得明明白白了,原以為史湘雲不在意這事,一進門就大大咧咧說出去,現在才知道兩人說的不是一回事。迎春有些尷尬,想找林黛玉解圍,四處瞧了瞧,見她不在,才想起方才被自己打發出去了。
林黛玉正在暖閣裡同雪晴和雪蕊說話,這次她們姐妹倆一道過來了,說是眼見入冬了,林然打發她們送些厚重衣裳給姑娘穿。
「我這裡也都有,剛二姐姐還讓挑呢,難為你們又過來送一趟。」林黛玉心中暖意融融,然叔隔三差五就送來些衣裳吃食,明知道自己在榮國府裡做客衣食無憂,這也算是一番心意了。又見雪晴帶過來的一件大紅衣裳,幼時母親也曾穿過的,忙拿過來在手中撫摸。
雪蕊朝雪晴使了使顏色,林家小院裡這幾日爭執不斷,還得從那裴意說起。
裴公子是林管事偶然在靜安寺裡閒逛時遇到的,裴意是讀書人,父母早早便故去了,此次上京,還是姐姐姐夫給準備的盤纏,京城不止米貴,三五個月下來錢袋子便癟了。裴意寓居在靜安寺,攻讀詩文之餘,偶爾也將自己所作字畫擺出來賣,恰好便讓林然遇見了。
林家詩書世家,就算是小廝丫鬟,也都是識字的,更何況林然從小兒便陪著林如海讀書進學,見了裴意後甚為投契,一來二去後便起愛才之意。
又想起自家老爺夫人,膝下只有姑娘這一掌上明珠,並不盼著她嫁入豪貴之家,只願在榮國府庇佑下一生無憂。但林家諸人來京城後,風言風語也聽了不少,那賈寶玉整日混在脂粉堆裡,毫無上進之心,小小年紀便姨娘丫鬟一大堆,絕非姑娘良配。
只是老爺臨終前雖未明言,但大姑娘和榮國府賈寶玉的婚事卻是准了的,只等小兒女長大後榮國府老太□□排。
老太太那裡,不敢冒昧求見,大老爺和璉二爺那裡倒接觸的多些,林然很是下了一回功夫,將榮國府裡裡外外都打聽清楚了,最後嚇出了一身冷汗。榮國府現在的窟窿都是那個寶姨娘的娘家填補的,若是大姑娘的財產如數交給老太太呢?
先不說財產的事,若是姑娘能在賈家過得好,這些銀子爛在榮國府也罷了。關鍵是瞧那寶二爺的行事,和一屋子的貌美丫鬟,縱然老太太作主順利成親,只怕也未必能過上好日子,再說還有個史家的金麒麟呢,還是老太太娘家的親戚,自家姑娘未必有勝算。
林然謀劃了許久,終究是放棄了這麼親事,後來見裴意人品相貌俱是上乘,將來與姑娘談詩論畫也是佳侶,遂起了心思。但其餘眾人卻意見不一,他們雖以林然為首,但各有想法。有的覺得賈寶玉屋裡佳麗再多,也不過是些姨娘丫鬟,礙不著什麼,老爺當初不還有幾房姬妾麼,等大姑娘將來作了寶二奶奶,高興呢,就留著她們逗樂,不高興打發出去就完了。榮國府畢竟沾親帶故又門第相當,與大姑娘做親再合適不過,那裴意縱然才華滿腹也不過一介白身,林家世代列侯,相比起來,懸如仙凡了。
眾人不管怎麼爭,都是為了林黛玉好,所以才有了後來靜安寺廟前的一幕,雪晴和雪蕊便是來探口風的。
「上次姑娘在靜安寺遇見的那裴公子,與林管事相熟,後來還在棋社打聽呢,聽說昨日來大老爺府上了,沒鬧出笑話罷?」雪晴被雪蕊掐了一把,慌忙道。
「裴公子?」林黛玉想起大舅舅使人送來的那些詩文來。
「正是呢,聽林管事說,那裴公子瞧上了一戶官員人家的小姐,只可惜從小兒家貧又沒功名傍身,怕是人家看不上他。」
雪蕊是個直性子,見雪晴同林黛玉彎彎繞繞了好幾句,還在雲裡霧裡的,乾脆直接道。現下林家諸人,只為這個有分歧,若是姑娘不嫌棄,反正自家有的是銀錢,小兩口總能過上好日子。
這話就太明白不過了,林黛玉就算裝傻也不能。又不好斥責雪蕊,她從小就是這個性子,小時候眾人想要什麼不敢開口的時候,就推她出去,養出了現在這一副敢作敢當的性子。
「家貧倒沒什麼,古往今來的功臣名將,成名前也有臨街賣字破廟存身的。若這裴公子真是個好的,那家小姐倒是沒福了。」
林黛玉說出口後才有些羞意,一時又禁不住的心酸起來,自己父母雙亡無人主張,有些話總歸是要自己說的。
那些詩文確實不凡,她看過後都在心裡默記了,只不知那人性情品性如何。一時又覺得自己多想了,二姐姐心裡的那個江湖客,大舅舅多半是不依的,現下對那裴公子如此愛重,未必不存其他心思。
思來想去覺得自己都有些入魔了,許是近來和二哥哥越行越遠,總覺得不管哪處地方,也比怡紅院強些罷!
雪晴和雪蕊見自家姑娘說了這話,便低垂著頭只管整理她們帶過來的衣裳,心裡也不由有些酸澀,若是老爺太太在世,姑爺自然是千挑萬選,哪裡用得著姑娘自己憂心。
正要勸解兩句,也不知道從何說起。雪蕊知道自己太過魯莽,又暗地裡掐了雪晴一把,盼著她素來勸慰人的功夫好些,能安慰姑娘一兩句。
「林姐姐回去了麼?」主僕三人靜默了一陣子,便見史湘雲掀開門簾,眼睛紅的和兔子似的。
林黛玉略一想便知是因著齊大姑娘了,真是各人有各人的苦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