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全
水晏自學會吃飯,便開始吃藥。
藥方是南安太妃從一位名士那得的,旁人並不知方子裡是什麼,平時熬藥,也都是南安太妃貼身丫鬟親手熬了,然後再端了過來。
然而水晏吃了這麼多年,身體並沒有什麼改觀。
孱弱依舊。
袁氏道:「我...我...」
「拿了你喝下的藥渣,找大夫問了一下。」
在江城時,王府護衛森嚴,這麼多年,袁氏根本沒有機會單獨出門找醫師。
來到京城之後,為不惹人注目,王府的護衛鬆散了很多。
前幾日,京城勳貴夫人們前來梅園賞花,一位夫人聊起南安王后繼有人,見袁氏面色淒苦,便多嘴問了一句。
袁氏道水晏幼時曾有一場大病,落下了病根,如今病病歪歪的,讓她懸心的很。
那位夫人聽袁氏講起這,便道自己知道一位名醫,治這些幼時留下的病根最為專業,不妨帶了病人去找他。
水晏對這些神醫之說從來都是不屑的,他自己的身體自己知道,因而在袁氏給他替這件事時,被他當做一個笑話也就略過了。
袁氏見水晏並不相信,無法,她又不知道水晏在吃何藥,只得拿了一隻水晏吃藥的碗,憑裡面的殘渣讓大夫去推斷。
大夫接了碗,一聞二嘗,過了好久,才抬起了頭,面有疑色,猶豫道:「這位太太,您家公子吃的藥,可不是治病的方子啊!」
後面的那一番話,更是讓袁氏如墜冰窟,遍體生寒。
身為王爺的妾室,縱然王府裡的下人們頗為尊敬的稱呼她一聲「如夫人」,她也知曉自己並非正兒八經的主子,因而行事步步留心,時時在意,一心一意地跟著南安太妃過活。
南安太妃見她乖覺懂事,也願意給她一份臉面,這麼多年,竟也讓她在王府掙出了一片天地。
水晏的病情,袁氏不是沒有懷疑過,但南安太妃出身大家,從不苛待於她,對水晏更是好的沒話說。什麼金銀玉器,古玩字畫,珍饈美饌,從來都是先送到水晏院子裡。
南安太妃雖在仕途上不願讓水晏出頭,但在生活上從不怠慢水晏,相反,還十分優待於他。
這種情況下,袁氏自然不好犯嘀咕。
直到那一日,袁氏從醫館回來,冷風一陣一陣,直往她衣服裡面灌。
她回到南安王府,得知水汷在金鑾殿打了言官,非但沒有受罰,太上皇反而賜下了不少東西。
她走到水晏的院子,院子裡丫鬟婆子雖多,但卻難掩冷清,屋內水晏正準備喝今日的湯藥。
北風肆虐,蕩起地上的積雪,復而又重新落下。
白雪紛紛,落在她的發梢肩頭,恍若一夜白頭。
袁氏第一次發現,京城的冬天,竟然這麼冷。
「我的女兒已經不在了,你是我全部的希望,她怎麼能...」
袁氏淚流滿面,斷斷續續道「我...我對太妃忠心耿耿,對王爺畢恭畢敬,從未有過不該有的想法...」
水晏面上有一瞬間的波動,又很快平靜下來,握著茶杯的手指緊了緊。
藥裡面的貓膩,他早就知道,不告訴袁氏,便是怕她多心,誰料她還是知道了,在這個節骨眼上。
新帝有意削藩,南海異族屢有異動,南安王府如一葉扁舟,行駛在雷雨大作的波濤洶湧的大海裡。
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南安王府若是不在了,他作為王府的二公子,身體再好又有什麼用?
「姨娘。」
水晏小口飲著茶,道:「此事我早就知曉。」
袁氏抓著水晏的胳膊,睜大了眼睛,道:「那你...」
「我們與王府同為一體,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不!你...你可是--」
「姨娘!」水晏打斷了袁氏的話,秀氣的眉頭擰在一起,道:「我姓水命晏,是南安王的次子。」
水汷醒來時,頭仍是疼的。
一連喝了幾杯濃茶,水汷方覺得走路不再打飄。
丫鬟上了幾碟清淡小菜,伴著參湯與鯽魚湯。
水汷一邊吃,一邊埋怨薛蟠心太實,哪有死命灌客人酒的道理?真是個十足的呆霸王。
轉念想到昨夜驚鴻一瞥秋水似的寶釵的眉眼,忽然又覺得,有著這樣一個妹妹,無論薛蟠去作什麼死,都有人心甘情願地去給他善後。
水汷瞬間就生出了敢問幽王不痴情的壯志雄心,雖然他的職業並不是皇帝,而是一個再過個幾年就要光榮戰死的炮灰王爺
昨天鬧了那麼大的動靜,外人不知其中關係,只道是水汷喝多了酒,與素來脾氣古怪的水晏吵了幾句,遷怒了在身邊伺候的丫鬟。
水雯的院子也得了消息。
天剛大亮,水雯便帶著湘雲探春來了水汷的院子。
在路上時,水雯還在與二人洗白水汷:「大哥酒品一直都很好的。」
湘雲探春對水汷印象還算不錯,因而連連點頭,表示自己是非常相信王爺的人品。
三人有說又笑,進了水汷的院子。
院子裡的小丫頭們各司其職,行事卻比往常要小心許多。
水雯有了幾分疑惑,臉色一稟,拉著二人進了屋。
屋裡水汷穿著一身雪青色常服,頭髮僅用一隻白玉簪子挽著,這會兒正捧著一隻脫胎填白蓋碗,吃的正歡。
見水雯三人來了,便讓小丫鬟奉上新茶點心。
水雯性子雖然急,但也知道妹妹沒有干涉兄長房裡事情的道理,問了幾句話,皆被水汷不著痕跡地避了過去。
水雯知趣不再多問。
又在屋裡坐了一會兒,見水汷面色蒼白,便不再打擾他休息,領著湘雲探春仍回她的院子。
剛走到一半,便遇見了袁氏。
袁氏面色淡淡的,心不在焉地給她們三人行著禮。
水雯想著是母親剛不在府上一晚上,便鬧出了這麼大亂子,袁氏怕難以給南安太妃交差,所以這才心神不寧,因而也並不放在心上。
湘雲心性豁達,更是不把這種小事放在心裡。
唯有探春,從袁氏通紅的眼睛瞧到了悲傷與不甘,聯想到昨夜的蹊蹺,心頭猛然一動,往不遠處水晏的院子裡瞧上了一眼,又很快收回視線,垂著眼瞼,跟著水雯回了院子。
水汷剛送走水雯三人,又迎來了袁氏,見袁氏眼睛紅紅,像是剛哭過一般,想起往日裡袁氏對他的百般照顧,不由得一聲輕嘆:「姨娘安好?」
袁氏咬著唇,輕聲道:「求王爺屏蔽左右。」
水汷雖不知她是何意,仍讓小丫頭盡數退下。
「撲通」一聲,袁氏跪在水汷面前,淚如雨下:「求王爺給二公子一條生路!」
大明宮內,太后與南安太妃看著內務府剛送來的秀女名單。
一邊看,一邊與南安太妃說著笑:「皇帝登基幾年了,也沒有過大選,這宮裡啊,冷清的很。」
南安太妃笑著去附和。
選秀又是另一種的站隊。
想到這,南安太妃不免又有些慶幸,宗室之間不通婚,如果不然,只怕水雯也要被送到這不得見人的宮裡了。
太後道:「你也看看,汷兒年齡也不小了,也到了該成家的年齡了。」
南安太妃笑道:「娘娘太過偏愛汷兒了,聖上還未選過,哪裡就輪得到汷兒了?」
「皇帝那邊的秀女自然有皇后來操心。」
太后從名單裡挑出一個,遞給南安太妃,道:「你瞧瞧這個,祖籍也是江城,若嫁了汷兒,倒也省的來回奔波了。」
南安太妃仔細瞧上一眼,是自己所熟悉的姑娘,想起臨行時水汷的交代,臉上堆著笑,道:「一切聽娘娘的。」
太后聽南安太妃這樣說,又將牌子放下,皺起了眉頭,道:「你這做母親的,竟沒一點主意嗎?」
南安太妃垂下了頭。
太后見此,也沒了興致,道:「罷了。」
「你既然做不了他的主意,那邊等改日本宮召他進宮,問問他的意思。」
話音剛落,忽有小宮女來報,說是淳安公主來了。
太后道:「難為她有孝心了,讓她進來吧。」
淳安公主進了殿,見南安太妃也在,先紅了臉。
太后衝她招了招手,讓她坐在自己身邊:「可憐見的,這麼冷的天,還往本宮這跑。」
淳安公主道:「想母后了。」
太后伸手點點她的額頭,寵溺道:「想母后是假,想給自己挑伴讀為真吧。」
又與南安太妃說道:「三丫頭素來孝順,本宮也最為疼她。」
南安太妃稱是,笑著恭維了一番。
她昨夜與太后談及藍袍少年,太后並未決定人選,想是太后顧忌前朝,一時間難以拿定主意。
想到這,不免又往淳安公主那看了一眼,鵝蛋臉,鳳目紅唇,一半像太上皇,一半有著昔日王美人的輪廓,是個極為標緻的人物。
與她看中的人倒也十分相配,只看太后願不願成這一門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