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王
「按理講,我身為弱妹,是不能過問哥哥的婚事的,但媽媽既然這樣講了,我也說一些我的看法。」
寶釵道:「只是不知這夏家姑娘是什麼樣的性情呢?家裡又有些什麼人?若是皇商,想必家底是與咱家一般。娶女娶低,咱這樣的人家,也娶不來高門大戶的女兒。這樣說來,還是性情最為重要,媽媽別怪我多嘴,哥哥的脾氣,您是知道的,若夏家姑娘與哥哥性格相同,只怕以後有的鬧了。」
薛母為難道:「官媒的話,你不是不清楚,從來都是說出花來,又怎麼會真說姑娘家的性情?我只知道,夏家姑娘跟咱家情況一樣,也是沒有父親的,她又沒有個兄弟,被她母親教養大的。」
寶釵聽此,便覺得不妥。
父親在一個家族裡的重要性,寶釵比誰都清楚。
母親一味溺愛,子女自然難以成才,父親太過嚴厲,子女又難免畏首畏尾,難堪大任,嚴父慈母,相輔相成。
薛蟠便是慈母溺愛太過,所以才成了今日的紈袴。
寶釵自幼被薛父教養,本性大定,薛父仙逝之後,她也只是性情變了些,但本性仍然未移。
薛父去世之後,薛家的生意遠不比從前,那個夏家小姐,寶釵不敢賭她是否如自己一般,薛家已經經不起再一次的折騰了,寶釵比誰都明白這個道理。
寶釵道:「媽媽先別著急定下來,好生打探打探才是。」
想起香菱的模樣性情,又待薛蟠頗為用心,忍不住嘆息道:「我覺香菱就很好。」
香菱素來孝順,薛母也極為喜歡她,聽寶釵誇讚她,薛母道:「香菱的好,我怎會不知?我從來把她當女兒看,只是她身世...」
寶釵道:「她的做派,不像是小門小戶出來的人物,改日派了人,去她家鄉尋一尋,看家裡還有什麼人,一併接過來。」
寶釵知薛蟠的性子,慣能惹事,且又欺軟怕硬,出身好,又有才能的,自然是看不上他的,性格潑辣的,他又降服不住,娶回來也是給薛母找氣受,倒不如娶了香菱做妻。
香菱的性格模樣自然是沒得挑的,與她相處的這段時日,寶釵發現她對理家之事也頗有見地,不過是身份尷尬,不好開口罷了。
寶釵道:「妻賢夫禍少,香菱又能規勸哥哥,這樣的品格,若她是大家出身,只怕我們求也求不來的,不過是機緣巧合,人伢子賣她,才讓哥哥把她搶了回來。」
薛母本就是沒什麼主見的人,寶釵的一番話,又想想香菱的好,便熄了給薛蟠說親的心。
香菱的家鄉親人,寶釵也曾細細訊問,年久日深,竟也讓她問了出來。
只是薛母不提薛蟠娶親之事,她一個未出閣的姑娘,也不好插手兄長的婚事,把此事擱置了下來。
今日薛母提及此事,寶釵復又上了心。
次日清晨,寶釵便讓丫鬟把薛蟠請了過來,道:「哥哥當初廢了那麼大力氣,媽媽才把香菱給了你,如今日子久了,你又厭了她,倒不如仍把她給我,我們在一處玩鬧,好勝過她在你那受氣。」
一番話把薛蟠說的滿面羞紅,他有時候脾氣上來了,也曾說過香菱幾句,脾氣下來了,也就沒什麼了,仍然是把香菱放在心裡的。
薛蟠急忙辯解道:「妹妹這是哪裡的話?我的脾氣,你是知道的,再者,我對香菱的心思,旁人不知,你難道還不知道嗎?你有的東西,從來是少不了她的。」
寶釵微微一笑。
薛蟠是什麼性格,她比誰都清楚,說輕了,他當做耳旁風,說重了,他脾氣又上來了,不輕不重,拿捏著分寸,敲打他一番也就是了。
不求他徹底改正,只求他稍微收斂一些,少闖些禍,便是薛家的福分了。
寶釵道:「既然如此,怎麼不見你去尋香菱的家人?」
薛蟠疑惑道:「她沒有跟我講過。」
寶釵抿了一口茶,亮晶晶的眸子瞧著薛蟠,柔和了口氣,開解道:「香菱既然入了咱家的門,便是咱家的人了,她的家裡,理應也是哥哥的家人。」
「再說了,這種事情,她怎麼好跟哥哥開口?」
寶釵指了指薛蟠身上的香囊絡子,道:「就好比這些東西,哥哥不開口,她便不做了嗎?」
薛蟠汗顏無地,寶釵說的話,卻是他之前從未想過的。
香菱對他的好,他如何不知?
他之前以為,給香菱做衣服,買好看首飾,便是對她好了,不曾想,今日聽了寶釵的這一番說辭。
一番話,把他說的無地自容,當即便表示,立即派人去尋香菱的家人,接來京城好生奉養。
香菱得知了薛蟠派人去姑蘇的事情,細問之下,知此事是寶釵的手筆,晚間便來謝寶釵。
寶釵拉著她的手,道:「你的好,我都看在眼裡,若非人伢子拐賣,你又怎麼會流落到我家?」
香菱聽了,垂下了頭。
寶釵知她心中難受,也不多說她的身世,只略微一點,道:「以色事他人,非長久之道。如今哥哥去尋你家人,意在給你恢復身份,以後的日子,你也多需為自己籌謀才是。」
香菱一怔,瞬間便明白寶釵的意思,又驚又喜,起身便要給她磕頭。
寶釵忙扶起她,道:「一家子的骨肉,哪來這麼多規矩?」
香菱喜極而涕,道:「姑娘大恩...我...我...」
寶釵擦去香菱臉上淚珠,笑道:「千萬別說這樣的話,以後的日子長著呢,說不得,我還要仰仗你呢!」
二人又說了許多話,眼看夜色漸深,香菱方起身告辭。
寶釵讓文杏送她回去。
寶釵立在門口,看著夜空中皎潔的月色發呆。
月朗星稀,星河一片暗淡,拱衛著銀盤。
哥哥若能聽進去她的三分勸,少闖些禍,她又成了王妃,南安王手握重兵,在朝中尚有一定影響,想是也能庇佑薛家家業一二。
以後的日子還很長,慢慢籌謀,細細打算,薛家偌大家業,總不會敗落在她這一代人的手中。
鶯兒見她如此,回屋給她取來披風,披在她身上。
寶釵緊了緊披風,看著圓圓的月亮,終於想起來,原來已經快要到中元節了。
去年中元節,她尚在金陵賞花燈,許著參秀待選的心願,轉眼過了一年,她即將嫁做人婦。
京都夜涼,想起那個身後一片星光的少年,心也跟著涼涼的,她轉身回屋,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她又有什麼可遺憾的?
自那日水晏與探春進宮謝恩之後,太上皇便日日召水晏入宮。
絕口不提水晏父母的事情,之談政事時局。
如此過了十幾日,太上皇賜爵的聖旨終於下來。
開國之初,太/祖皇帝封了四王,除世襲的四王與成年皇子封王之外,歷代的皇帝再沒封過其他王。
因而太上皇封水晏為王,引起了朝堂上不小的轟動。
封號也頗為有意思。
與東西南北四王不同,也與義忠、忠順的封號不一樣,單一個「昭」字,封水晏為昭王。
武人們,學識有限,對於封號謚號之類的東西從來不敏感,因而也不大在意,只是越來越摸不準太上皇的心思。
若是有意抬舉南安王一脈,為何給兄弟倆賜的媳婦兒都不是出自特別的強勢的家族?
若是不抬舉,為何打破慣例,給一個庶生子封了王?
左想右想也想不出一個所以然,明面上不顯,私底下,卻讓夫人們給探春下帖子,甚至連皇商薛家,也遞了帖子。
文臣們比武將多讀了幾本書,自知道這「昭」的意思。
容儀恭美曰昭,昭德有勞曰昭,聖聞周達曰昭,怎麼看怎麼跟一個郡王的庶子沒什麼關係。
勸太上皇收回聖旨的摺子堆成山,太上皇只是不理,依舊整日召水晏入宮,甚至留水晏歇在他的龍首殿。
此消息一出,朝堂上的風向一下子變了。
帖子如雪片一般,紛紛湧入南安王府。
誰知這時候,南安太妃病了,昭王妃在她身邊照顧,自然不能出門。
眾人見此,便把目光瞄向了賈府與薛府。
賈府一門二傻,賈政不通政事,賈赦又是個好玩樂的,薛家有個薛大傻子,明顯比南安王那邊好套話多了。
寶釵雖在閨中,卻囑咐了薛蟠的小廝,外面風雲變幻,第一個先來回她,因而她對朝局也算瞭解。
薛蟠夜夜被人灌得醉醺醺回來,眾人卻不曾從他嘴裡問出個什麼。
又向薛母下帖子,薛母便領著香菱前去。
看戲玩樂,好不自然,然而問起王府動向,薛母也是兩眼一抹黑,什麼也不知,只知自家女婿是個人中龍鳳,傷也好了個七七八八,寶釵嫁入了王府,必是和探春一般的。
眾人見無論從哪問,都問不出南安王府動向,便慢慢歇了心,只囑咐夫人,平時多與南安王親眷走動,至於新帝那邊,暫時先別那麼慇勤。
夫人們照做。
當文武大臣都有意無意去討好南安王時,太上皇又扔了一個炸彈。
他言自己年邁,新帝重傷未癒,尚下不來床,今年中元節的活動,便由六皇子代為主持吧。
重大節日的主持者,要麼是天子,要麼是東宮太子,王爺主持這種活動,六皇子還是自太/祖建國以來的頭一個。
素來以琢磨太上皇心思為己任的文武百官們,這下徹底蒙圈了。
你看看我,我望望你,半天沒人站出來說這有違祖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