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渾水
寶釵病好之後,太后金口一開,讓她做了淳安公主伴讀。
對於水汷求娶寶釵一事,太后下了封口令,淳安與寶釵都極有默契的沒有再提起。
二人在一起處的久了,淳安便隱晦地向寶釵問起了賈璉之事。
當初在梅園淳安瞧上賈璉之事,寶釵也聽到一些風聲,王熙鳳畢竟是她的表姐,當初她還在心裡埋怨過,公主忒會挑人,那麼多適齡的才俊沒看上,偏偏看上了已有家室的賈璉。
寶釵不動聲色打探,方知淳安並不知道賈璉已經成婚。
淳安粉面微紅,道:「父皇只那日召他進宮,後來再沒跟我提過這件事了。母后道,嫁作婦人身,哪有身為公主來的自在?想要多留我幾年。」
寶釵聽了,心裡不免有些疑惑,
寶釵進宮之時,榮國府裡已鬧得沸沸揚揚,賈赦貪圖天家富貴,要賈璉休妻,賈璉不忍,不願去休棄王熙鳳,又不敢向天家講明,被賈赦打了一頓,寶釵進宮時還下不了床。
王熙鳳回娘家哭訴了幾場,王子騰的夫人也來過幾趟,但皆是無疾而終。
太上皇與太后沒有告訴淳安賈璉已有妻室的事情,想的是在等賈璉休妻。
想到這,寶釵眸子裡的神采暗了下去。
淳安公主幼時受盡磋磨,本是一個極會看人眼色的人,見寶釵如此,便知此事另有隱情,也識趣的不再問了,笑著換了其他話題:「今年冬獵,父皇准許我也一起去呢!我長這麼大,除了去南安王府那一次,還沒出過宮呢!」
淳安公主說的開心,寶釵也笑著去應:「那便恭喜公主了。」
「先別忙著恭喜我,母后講了,也帶你一起去。」
寶釵聽了,眼底疑惑一閃而過,想起前幾日探春與淳安提起的水汷,心裡便知這是他的原因。
寶釵半生為家族籌謀,選秀也不過是為家族找一個靠山,延緩衰敗頹勢。
寶釵養在深閨,能接觸的,也不過賈璉寶玉之類的男子,好女色,不喜讀書,皆不是可以託付終身的良人。
寶釵讀了太多書,知紅塵多少樂事,並非久態。
「美中不足,好事多磨」八字從來都是緊密相連,瞬息間又樂極生悲,人非物換,到頭來不過黃粱一夢,萬境歸空。
對於水汷的瞭解,還是薛蟠常提起的,幼年喪父,手握重兵,為人和氣,不以勢壓人,毫無出身天家的驕縱。
梅園一瞥,少年劍眉星目,意氣風發。
榮國府重逢,少年侃侃而談,唯恐她思慮作難。
再相遇已是陌路,少年隱而不發,與她換傘。
寶釵是個玲瓏剔透人,種種跡象,她如何不知?
只是情字一事,最為磨人,她不想沾染。
寧國府賈蓉髮妻去世的消息,在賈珍的極盡奢靡的籌辦下,越演越烈。
北靜太妃躺在貴妃榻上,半晌無語,最終揮揮手,道:「你去送她一程。」
水溶應聲而去。
京城一處不顯眼的宅子中,水汷叩響房門:「一起去看看吧,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參加自己的葬禮的。」
過了一會兒,從屋內走出一位婦人,十七八歲的年紀,眉目間與秦遠有著幾分相似,恰是那日病逝在寧國府的秦可卿。
挑簾而望,賈珍拄杖而行,哭的如同淚人一般。
水蔥似的手指又放下簾子。
水汷看了她一眼,道:「生老病死,人之常態,寧國府賈蓉髮妻已死,你當好好生活才是。」
秦可卿低下了頭,過了一會兒,她淒然一笑,道:「王爺大恩,無以為報,願以微薄之力,助王爺成事。」
水汷看著面前這個形似寶釵的女子,皺了皺眉,他不過偶爾在她面前提及寶釵,她便能猜度出來龍去脈,這樣一個聰慧女子,卻有著這樣的生平遭遇,有命無運,著實令人惋惜。
秦可卿道:「王爺,我想見一下北靜太妃。」
秦可卿從懷中取出半塊玉料,遞給水汷,道:「你把這塊玉送進北靜王府,太妃自然會見我。」
入手溫潤,恰是上次北靜太妃給他的半塊玉珮的另一半。
是夜,一頂小轎,悄無聲息地抬進了北靜王府。
燭火暗淡,北靜太妃遣退婆子丫鬟,只有水溶陪坐身邊。
秦可卿雙目含淚,悲涼一笑,道:「太妃好算計!」
北靜太妃抿了口茶,垂著眼瞼,依舊不見喜怒,漠然道:「你都知道了?」
冬夜裡,在微弱的燈光映照下,越發顯得秦可卿身形消瘦,淚水不受控制,紛紛湧出眼眶,道:「我若再不知曉,只怕這地府裡便多了一個冤死鬼了。」
北靜太妃搖了搖頭,道:「溶兒,告訴六皇子,計畫提前了。」
水溶應聲而去。
南安王府裡,水晏的院子裡燈火通明。
水晏一手捧書,一手與水汷下著棋,道:「你這也算衝冠一怒為紅顏了?」
水汷手裡捏著棋子,皺了皺眉,道:「父親戰死之事太過蹊蹺,你難道沒有懷疑過嗎?」
水晏道:「民不與官斗,臣不與君爭,即便懷疑,又能如何?」
水汷眼神黯然,是啊,即便懷疑,又能如何?
水汷道:「我從未宵想過那個位置。」
棋子落地,水晏道:「這是為何?」
水晏一笑,道:「我卻是想過的。」
水汷抬起了頭,第一次細細打量水晏。
水晏與他並不是特別相似,輪廓裡也沒有武將世家的英氣,秀氣的眉眼上挑著,帶著三分狹促。
水汷皺起了眉,緩緩道:「你並不像父親。」
水晏執棋的手停在了半空中,過了一會兒,棋子方落,微微一笑,道:「那你說我像誰?」
水汷的白棋也隨之而落,道:「你輸了。可惜了,你經營了大半場的棋局,被我一句話亂了心神。」
水汷道:「那日我去見過賈敬之後,心中便有了疑惑。」
水晏將棋盤打亂,一邊收拾棋子,一邊笑道:「我一心二用,輸了也不是怪事。」
水汷把他手裡的書抽走,放在一旁,道:「你不是父親的兒子,你到底是誰?」
六皇子一路狂奔,進了甄太妃的院子。
新來的女史遠不如寶釵聰明伶俐會辦事,甄太妃擰著眉,正在說她。
見六皇子來了,把茶杯一放,不耐煩地將她打發出去。
水澤上前挽著甄太妃的手,笑著道:「女史又惹母妃生氣了?」
「要我說,原來那個是最好不過的了,母妃還是向太后討回來吧。」
甄太妃看了一眼自家兒子模樣,氣也消了大半,道:「我怎麼敢跟太后爭人?」
水澤眼中得意一閃而過,給甄太妃遞了個眼色,甄太妃會意,讓宮女彩娥全部下去。
水澤湊在甄太妃耳畔,小聲道:「以後您愛用誰就可以用誰!」
甄太妃一怔,忙問道:「北靜王府那裡有了准信?」
水澤點頭,面上皆是掩飾不住的歡喜:「是啊!我就說嘛,水溶是看好我的,新帝即位之後,便火急火燎要削藩,水溶怎麼可能坐得住?」
甄太妃聽了,也是喜不自禁,又問道:「可都安排好了?人都妥當嗎?」
水澤連連點頭,道:「母妃就放心吧!時間定在今年冬獵。」
甄太妃面帶譏諷,笑道:「冬獵可真是好時機呢!新帝便是趁著冬獵上的位,他大概想不到,成也冬獵,敗也冬獵吧!」
天家冬獵,文武百官皆要陪同。
世家子弟,鮮衣怒馬,爭先恐後地在新帝與太上皇面前誇耀著騎射功夫。
太上皇撫掌大笑:「朝中後繼有人,孤心甚慰。」
女眷另作一席,太后遠遠聽到太上皇爽朗的笑聲,不禁微微點頭,摟著淳安公主,與勳貴夫人們說著笑:「太上皇多年不曾這般開心了。」
夫人們皆稱是。
自太子自焚,太上皇便一直不再參加冬季天家狩獵了。
為的是觸景傷情,憶起那些身被重兵所圍,寒光搶芒指向的痛苦瞬間。
如今時間漸長,那些痛徹心扉的回憶被時光的車輪碾碎,掩埋在歲月的長河裡。
寶釵低下了頭,人哪裡是健忘的。
父不父,子不子,君不君,臣不臣,歷來的宮廷政變,血流滿地的畫面,又怎會隨著時間的推移漸漸消失不見?
不過是事已至此,人強作歡喜罷了。
寶釵淳安一左一右,坐在太后身邊,寶釵知這是太后拉攏水汷的原因,不敢言其他,坐在太后身邊小心伺候著。
夫人們只見過淳安,並未見過寶釵,見她如今坐在太后身邊,少不得便問上幾句。
太后笑呵呵道:「她是紫薇薛公後人,如今給淳安做伴讀,是個極乖巧懂事的孩子。」
寶釵溫聲向眾夫人見禮,目光緩緩掃過眾夫人,卻不見南安太妃在其中,再看太后周圍,只來了兩位太妃,心中不免有些疑惑。
少頃又有八公夫人前來給太后見禮,太后著手,讓賈母坐在自己身邊,拉著寶釵的手,指著賈母道:「可算見到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