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悟2
「若是太妃不同意呢?」水晏又問。
水晏道:「甄姑娘定給北靜王,太妃尚覺得門戶不登對,若換了薛家姑娘,她做你側妃,太妃說不得才會願意。」
水汷復又坐下,換了酒杯,與水晏對飲,想了一會兒,道:「新帝素來忌憚王府權重,若我娶了江城士族之女,只怕他更為憂心。」
水汷忍不住嘆息道:「薛家雖為皇商,但自太子一事後,已不似之前繁榮。我求娶薛姑娘,太后未必不會答應。」
想到這,心緒漸安,與水晏聊了一會兒政事,便起身告辭。
次日清晨,早朝過後,水汷便去了太后的清思殿。
太后見他來了,笑著道:「你妹妹剛走,你又來了,清思殿裡,多年不曾這般熱鬧了。」
清思殿後院裡,淳安公主按著起身行禮的寶釵,笑著道:「好嫂子,身體可大安了?」
寶釵尚不知發生了何事,聽到這句話,滿臉疑惑,臉頰緋紅,還未接話,又聽淳安公主說道:「你可別誤會,南安王這會兒跪在母后殿裡,求你做正妻呢!」
水汷額頭觸及地板,咯的生疼,他的聲音還有著少年人的清亮:「求太后恩准。」
太后半垂著眼,看著跪在大殿上的少年,半晌,她抿了口茶,道:「你先起來吧。」
水汷紋絲不動。
太后嘆了口氣,道:「你們的心思,本宮都知道。」
「薛家為皇商,這樣的出身,是做不了天家子嗣的正妻的。更何況,你又是坐鎮一方的藩王,王妃出身太低,以後對你仕途無益。」
水汷道:「正是因為我為藩王,所以才求她為妻,這樣才能使兩聖放心。」
太后身影一抖,眼中黯然一閃而過,端著茶杯的掌心緊了緊,道:「本宮膝下無一兒半女,這些時日,你常來清思殿陪本宮說話,本宮也將你當成了自己的孩子,待你與新帝並無二致。」
明明是極為和顏悅色的說辭,水汷聽了,卻忍不住打了一個冷顫,想起秦遠那日在道觀的失態,更為擔憂。
廢太子是太后一手帶大的,情誼自然比旁的皇子深厚。當年廢太子自焚一事,其中的隱情,太后未必不曾細細思量。
開國四王,已有兩王大權旁落,只有北靜王與南安王尚有兵權。
北靜王娶甄太妃侄女為妻,甄太妃膝下有六皇子,尚有一爭之力。五皇子是新帝一脈,七皇子又太小,想到此處,水汷冷汗淋漓
十冬臘月,水汷卻出了一身冷汗。
想必太后已經知曉,當年廢太子一事,新帝在裡面做的貓膩,她抬舉自己,未必沒有存了把新帝拉下皇位的心思。
水汷頭抵地板,道:「太后待我的好,我都記得,只是人生一世,諸多磨難,與喜歡的人在一起,方有勇氣去面對這百態人生。」
「求太后恩准。」
太后眼中精光一閃,放下茶杯,一步一步走到水汷身邊。
水汷看到褚紅色宮裝在自己身邊落定,徘徊良久,一雙保養得極好的手,帶著赤金纏絲護甲,將他抵在地上的額頭托起。
水汷抬頭,面前女子已近不惑,風華尤在。
久處高位,通身氣派裡難免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威嚴,無論誰上位,她都是這個帝國最為尊貴的女子。
然而就是這樣一個女子,她的眸子裡卻沒有頤養天年的安詳舒適,滿是隱忍的悲傷。
殿裡的宮女太監們早被打發出去,竹星在殿前守著。
太后冰涼的護甲劃過水汷臉頰,她緩緩道:「汷兒,你是聰明人。」
「新帝對藩王的態度,你應當比我清楚。」
太后沒有用本宮,也不再捏著平日裡恰當好處頗為慈祥的嗓音,她的聲音尖尖細細的,有著不符合年齡的嬌媚,偏說出來的話卻是擲地有聲,不容置疑的。
「新帝陰鷙,自己的親兄弟都容不下,又怎麼容得下你與水溶?」
「北靜太妃自以為聰明,裝病在家,又讓水溶娶甄太妃的侄女,她什麼打算,我會不知道?我慣會裝聾作啞,不過裝作不知罷了。」
「汷兒,你以為你的父親,真的是戰死的嗎?」
太后放下水汷,緩緩走上台階。
水汷瞪圓了眼睛,眼裡全是紅光。
身上每一根神經都在絞痛,不可抑制的憤怒在他胸腔橫衝直撞,支配著他的行為。
水汷忽然站起,直勾勾地看著太后,想從她的臉上分辨出這句話的真假。
「你父親並非戰死,而是有人故意要他死。」
太后道:「你若不信,可以去問北靜太妃,她比我更清楚。」
水汷艱難道:「太后為何告訴我這些?」
太后重新倒上茶,指了身旁座椅,示意水汷坐下,道:「你比你父親要聰明,所以我想跟你做個交易。」
水汷機械般坐下。
太后短短幾句話打亂了他的思維,父親戰死之事一直是他的心病,多年來他派了無數人去打探那場戰役,得知的隻字片語卻引起了他的猜疑。
今日太后的一番話,更是確定了他的猜疑並非無中生有。
水汷迅速理清思緒,道:「太后請講。」
「你未到京城之前,北靜太妃告訴我,說南安王府的到來會給我一個驚喜,如今看來,也擔得起驚喜一詞。」
太后輕啜一口茶,淡淡道:「我所求不多,只要你還太子一個清白。」
「你做的到,我便給你賜婚,並且幫你調查你父親當年戰死之事。」
水汷苦笑:「您心裡早就知道是誰害死我父親的吧?」
太后點點頭,道:「此事甚大,你可以回去好好考慮一下。」
大業五年冬,太后賜婚南安郡王與其弟。
北靜王府,北靜太妃斜躺在貴妃榻上,小丫鬟輕輕給她錘著腿。
北靜太妃手扶額頭,閉目養神。
水溶進屋,帶了一陣寒氣,北靜太妃微微皺了皺眉。
水溶上前,讓小丫鬟退下,親自給北靜太妃捶腿,笑著道:「母親今日可好些了?」
「放心,他們不死,我又怎麼會死在他們前面?」
北靜太妃微笑道:「聽說今日水汷進了宮?」
水溶點頭,道:「正是,下了早朝便去了太后宮裡。」
北靜太妃漂亮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得色,道:「南安太妃看那庶子也太嚴,這麼多年了,竟也沒領到太后身邊轉轉。」
水溶不以為然,道:「若換了您,說不得您也是這般。」
北靜太妃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道:「那可不一定,若我是他的母親,說不得天天領著他在太後面前轉悠。」
「這天啊,馬上就要變了。」北靜太妃幽幽道。
寧國府內,秦可卿在徐朋義的調理下,身體漸漸恢復了起色。
賈珍見了,極是歡喜,連連往南安王府送金銀玉器作為報答。
這日,天氣放晴,陽光暖暖的,溫柔地照射著萬物。
雕樑畫棟的屋裡,秦可卿斜倚榻上,透過層層珠簾,眼波流轉,眺望著窗外景色。
賈珍提著關著畫眉鳥的籠子,前來看她。
鳥聲婉轉嬌媚,用來給秦可卿解悶。
秦可卿懶懶地看了一眼,便叫人放在一邊。
賈珍知她是悶得久了,見她精神尚好,又見她眼神中頗為嚮往,便讓婆子們架了軟椅,抬著她逛著園子。
秦可卿坐在軟椅上,披著厚厚的大氅,行至花園,見一支臘梅看的極為好看,心思一動,便下了軟椅,在小丫鬟的攙扶下,去看那臘梅。
白雪皚皚,紅梅崢嶸,秦可卿聯想自己,不禁又黯然失神。
忽然間一陣寒風吹來,梅花枝頭上的積雪紛紛落下,正落在她的額間。
積雪冰涼,秦可卿身子一軟,便倒了下去。
一時間寧國府人仰馬翻,賈珍慌了神,直埋怨丫鬟們不用心,又忙讓人去請徐朋義。
徐朋義來的很快,把完脈,沉吟良久,搖了搖頭。
賈珍淚如雨下,直哭的如淚人一般。
眼看秦可卿精神一天比一天好,誰曾想,帶她賞個花又變成了這個樣子?
賈珍抱著徐朋義胳膊,大哭出聲,許於重金,求他務必要救她。
徐朋義搖頭道:「並非我不用心,而是太太已油盡燈枯,再醫治還可能了。」
賈珍聽了,不禁怔了。
一瞬間也說不出話了,雙眼只是淌淚,過了一會兒,方回過了神,「哇」的一聲,吐出一大灘黑血,掙紮著站起身來,跌跌撞撞往秦可卿身邊走。
秦可卿悠悠轉轉醒來,臉色蒼白,賈珍知這是迴光返照,更是悲戕,捉了她的手,不住道:「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
秦可卿雙目含淚,似有千般話語縈繞在心口,張了張嘴,卻什麼都說不出來,看著賈珍,過了好久,用盡了力氣,話還未開口,淚如斷了線的珠子,滾滾落下。
秦可卿道:「我走了,你好自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