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兵
早在水汷初覺異樣時,他便讓人給秦遠遞了消息,讓他帶領駐紮城外的五千府兵,速來圍獵場。
秦遠接了消息,披甲上馬,領了府兵,星夜趕來。
還未抵達山上,便遠遠地看到火把攢動,天家禁衛軍排兵佈陣,嚴陣以待。
為首一人道:「南安王謀反,已經伏誅,我勸你們懸崖勒馬,束手就擒,好歹還能留的性命。」
秦遠眯起了眼,冷冷望著山頭。
忽然身後府兵喧嘩,餘光撇去,一個府上親兵小跑過來,低聲道:「親兵們已經將二公子護送下來。」
眼神一暗,繼續說道:「王爺與姑娘仍在山上,羽林衛都道王爺謀反。」
秦遠怒不可遏,取出袖中一物,點燃怒放在夜空。
剎那間將黑夜照的通明,一個海浪式的煙花盤旋夜空,久久不散。
數里之外,隱藏在各處的裝備精良的守備軍一一翻身上馬,往狩獵場飛馳。
秦遠抽出腰側佩劍,怒喝道:「天子聽信讒言,加害忠良,君臣之道,泯滅至極!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府兵聽令!隨我入山,救出王爺!」
五千府兵弓上弦,劍出鞘,齊聲暴喝:「救出王爺!」
聲音傳到山上,太上皇坐在椅上,疲憊地閉上了眼睛,召來左立,吩咐道:「不可生事,把王爺送下山。」
女眷裡聽到聲音,亂作一團,太后坐在席上,目光掃過眾人,道:「公主呢?」
竹星回道:「送完寶釵便一直沒有回來。」
太后道:「罷了」
目光落在強作鎮定的甄太妃身上,搖了搖頭,眸子裡一片清冷,緩緩吐出四個字:「愚不可及。」
賢太妃得了消息,哭的如同淚人一般,想去看望新帝,卻被宮娥攔了下來。
鮮血順著水雯的指縫,仍在不斷流出。
水雯哭的聲音沙啞,她記憶裡永遠如保護神一般強大的兄長,如今無力地躺在她的懷裡,雙目緊閉,身體慢慢變得冰冷,生機一寸一寸在溜走。
周圍錦衣衛仍駕著強弩,寒光籠罩著她的周身,她如同失了庇護的幼崽一般,任人宰割。
寒風陣陣,凍的寶釵渾身打顫。
思維卻一點一點清晰起來,剛才那支箭,原本是射向她的。
她身上有護心鏡,有內甲,縱然箭落在她的身上,也不會有生命危險,但萬萬沒有想到,水汷幫她擋了。
寶釵喉嚨發緊,想哭,卻又什麼都哭不出來。
水汷手握重兵,坐鎮一方,他的前程一片光明,卻為了她,性命也不要。
寶釵說不出來這是什麼感覺,只覺得眼睛發酸,卻沒有淚落下來。
她從香囊裡翻出一枚藥丸,那是兄長費盡心思給她製成的冷香丸,對她從娘胎裡帶來的毒症最為有用。
寶釵不知道對水汷有沒有用,她只知道,她不想讓他死。
機械地、一粒又一粒,塞到水汷的嘴裡。
左立從帳篷中出來,揮手讓錦衣衛退下,走到水雯身邊,道:「此箭並非我所放。」
水雯把水汷輕輕放在地上,擦去臉上血污,拔出匕首,刺向左立。
左立躲開,按著水雯持著的匕首,道:「我讓人叫了太醫,還是先給王爺看傷的好。」
水雯恨恨地瞪著左立,道:「你們不是要殺我們兄妹倆嗎?怎會有這般好心?」
聽到山下秦遠吶喊,臉上浮現一抹嘲諷,道:「原來是王府的人到了。」
寶釵按著水汷的傷口,眉頭輕蹙,道:「縣主,現在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還是先讓太醫給王爺看傷吧。」
太醫來的很快,錦衣衛讓出一大片地方。
把著水汷若有若無的脈象,看了看周圍劍拔弩張的緊張氣氛,太醫額上冷汗淋漓,過了良久,輕輕地搖了搖頭,猶豫道:「此箭當胸而過...」
正說話的當口,忽然聽到一陣不成調的歌謠:「世人都道神仙好,唯有功名忘不了!」
「古今將相今何在?荒冢一堆草末了!」
「世人都道神仙好,只有金銀忘不了!」
「終朝只恨聚無多,及到多時眼閉了!」
一僧一道,瘋瘋癲癲,攜手忽然而至。
那僧癩頭,那道蓬頭,皆是跛足。
癩頭僧人見了寶釵,哈哈大笑:「一別多年,姑娘聽我之言,如今可還安康?」
寶釵的冷香丸便是癩頭僧人給的,正欲答話間,又聽那蓬頭道人道:「命數皆有天定,小友執念太過,終不是福祿之人。」
太上皇聽到聲音,連忙從帳篷中走出來,看到僧道,良久無言。
蓬頭道人抬頭瞥了他一眼,道:「天家命數,非大運之人不能承載,真龍好自為之。」
水汷緩緩轉醒,眼皮彷彿有千斤重,怎麼也睜不開,氣息微弱,咳出一灘血水,掙扎道:「我...我要福祿...有何用?」
數年之前,癩頭和尚與蓬頭道人路遇金陵,被寶釵父親奉為上賓,臨行之時,感念薛父照拂,給了寶釵一個冷香丸的方子,壓制舊疾,又給她一塊金鎖,寥寥數字,定了終身。
寶釵知曉二人能力,盈盈下拜,道:「求二位仙師救他。」
癩頭和尚道:「罷了罷了!」
蓬頭道人手持拂塵,輕輕掃過寶釵周圍,微微一笑,道:「一飯之恩,竟也連累我二人誤入紅塵。」
手指隔空一抓,再攤開時掌心已有了一丸赤紅的丹藥,遞給寶釵,目光落在水汷身上,道:「南安王父子,世之良將,奈何生不逢時,為皇室所累。」
拂塵落在水汷額上,蓬頭道人道:「功名富貴,如鏡花水月,終不長久。小友既看破天機,又何必沉淪紅塵?」
話音剛落,二人便沒有了蹤跡,唯有不成調的曲子還飄散在夜空。
左立調度禁衛軍,讓秦遠上了山頭。
水汷仍在昏迷,秦遠身後,五千府兵神情肅然,寒甲披身,戰況一觸即發。
太上皇回了營帳,太后也被請到了帳篷內。
太上皇疲憊地閉上了眼,彷彿老了十歲。
太后抿了一口茶,神情悲傷,道:「本宮怎麼覺得,這個場景,似曾相識。」
太上皇身子一震,過了良久,叫來左立:「去,善待汷兒,不得有誤!」
太后嘆了口氣,緩緩道:「當年之事,若上皇有今日一半的縝密,皇兒又怎麼會...」
話還未說完,淚已經落了下來。
太上皇垂著頭,聲音沙啞,道:「你還在怨我。」
秦遠送水汷回營地,看了一眼跟在一旁的寶釵,躊躇半晌,道:「姑娘?」
寶釵將香囊裡的冷香丸全部倒在手裡,遞給秦遠,漂亮的眸子裡蒙上了一層茫然,舉著冷香丸,道:「我...我不知道有沒有用。」
「那一僧一道,與我家頗有淵源,想是...」
寶釵低下了頭,縱是他人不開口責怪,她也知水汷是為了救她才成這樣。
自責內疚齊聚心頭,臉像夜空中的冷月一樣蒼白,但在眾人面前仍是鎮定持重的。
眼睛發酸,眼圈發紅,卻是一滴淚也落不下來。
寶釵道:「想是也能救王爺的。」
秦遠眼神一暗,襄王有夢,神女無心,自家王爺一腔鐵漢柔情,終究還是錯付了。
不動聲色收下藥丸,向寶釵行了個軍禮,道:「我替王爺謝過姑娘好意。」
「姑娘在哪裡當差?如今作亂賊子仍未揪出,姑娘孤身一人並不安全,我讓府兵送姑娘回去。」
送走了寶釵,接回了水晏,讓府兵駐紮在營地周圍,閒雜人等,一概不能放入。
水晏臉色蒼白,剛剛醒了過來,見到秦遠,抓著他的胳膊,問道:「探春呢?」
秦遠道:「在隔壁帳篷。」
水晏掙紮著起身,踉踉蹌蹌,跑到探春身邊。
探春一張臉通紅,喝茶時手指仍在微微抖動。
面對千軍,她鎮定自若,據理力爭,冷著一張俏臉,將羽林衛罵了個狗血淋頭。
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是有多麼的害怕,當看到秦遠時,眼淚無聲落下。
這場豪賭,她終究還是贏了。
夜色將散,太陽微微探出頭。
新帝遇襲,至今昏迷不醒,六皇子護駕受傷,水汷被利箭穿胸而過,生死不知。
北靜王水溶狩獵之時,被冷箭射中了肩膀,太醫去看時,仍起不了身。
參加狩獵的實權在握的天家子孫裡,唯有五皇子忠順親王與七皇子不曾出意外。
忠順親王當夜喝了個爛醉,早上被叫起來時走路還打著飄,七皇子太小,連馬背都爬不上,當夜在賢太妃那裡玩樂。
文武大臣跪了滿地,空哭流涕,訴說自己當值不易。
太上皇冷冷掃過,沒去追究,安排鑾駕回宮。
行至半路,卻看見不遠處濃煙滾滾,馬蹄颯踏,彷彿有千軍萬馬。
太上皇眼睛驟然收縮,手裡的杯子砰然落地。
這些原本應駐守江城的士兵,是如何瞞過層層關卡,悄無聲息地來到了皇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