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病
水汷撓了撓頭,斟酌半日,方緩緩開口:「前日我去榮國府赴宴,遇到了薛蟠,他道他妹子進宮這麼久了,也沒往家裡遞個消息,讓我託人問問,在宮中的情況如何。」
「薛蟠?」
水雯覺得這個名字無比熟悉,想了一會兒,問道:「是你進京時投奔的那戶人家?」
「對對對!」
水汷連連點頭,心道幸虧有這層關係在,自家妹子又不是什麼多疑愛琢磨事的人,這才能將他打聽寶釵的時候圓過去。
水汷歡喜道:「你也知道,我不是什麼忘恩負義的人,薛家既然救了我一命,少不得做些事報答他們。薛蟠問了,我也不好拒絕,只是我一介男子,不好打探這些消息,你今日入了宮,幫我留心一下,也算替我報了薛家的救命之恩。」
水雯滿口應下。
探春在水晏的循循善誘下,也頗為忐忑地收了簪子。
一行人滿腹心事,入了皇宮。
三人都是極為爽快的性子,又是一些年齡不大的小女孩,太后見了,也十分喜歡,叫來了淳安公主與甄家姑娘,讓她們一處玩鬧。
水雯瞅了個空,笑著說道:「我原本還有一個交好的姑娘,進宮之後,再沒見過了。如今我也進了宮,不知能否求個恩典,見上一見。」
太后問道:「是哪家的姑娘呢?」
水雯笑道:「回太后的話,是金陵薛家,乳名寶釵,聽人講,如今在甄太妃那裡做女史呢。」
太后聞言,心中暗暗疑惑,水雯既然與寶釵交好,說不得水汷也是知道她的,聯想到前幾日水汷讓傘,不知是水雯的情面,還是別的原因呢?
太后這樣想著,面上卻是不顯,叫來竹星,讓她領著幾人去看寶釵。
竹星一邊走,一邊道:「縣主怕是不知,這位姑娘來給太后送東西,受了點風寒,現在在後院養著。」
三人聽了,不禁神色感傷。
竹星推門進屋,屋內遠不比前廳寬敞富麗,是個簡單的下人房,進門便能看到床,寶釵便在那上面躺著,床邊擺著桌椅,椅子上坐著一個小宮女,半睡半醒,見竹星領著三位郡主裝扮的人來了,忙站起身來。
小宮女起來地甚急,碰倒了桌上茶水,又連忙把杯子放好,俯身下拜。
竹星看一眼淌了一地的茶水,面上不見喜怒,問道:「是你在照顧女史?」
小宮女偷懶被幾人抓個正著,又聽竹星聲音清冷,心中十分懼怕,瑟瑟發抖道:「是...」
竹星正欲發作,便被探春攔下了:「寶姐姐原不是太后宮中的人,太后讓她在這將養已經是恩典了,怎好再讓人伺候?」
小宮女心中唸佛,正要謝過,卻又聽那個明豔的女子說道:「只是你這宮女,瞧著太后仁慈,也忒會偷懶!太后讓你伺候,那便是你的工作,這般陽奉陰違,把太后放在什麼位置?」
竹星心中一稟,打量了一眼探春,只見她面上含笑,說話不急不緩,三兩句話,便將小宮女照顧寶釵不當的罪名換成了不遵太后諭旨。
竹星暗暗稱讚好口才好見識,這樣一個可人,莫說南安太妃了,只怕放在太后身邊,也是極為受寵的,不禁對她多留了一份心。
小宮女聽完,癱在了地上。
竹星面上一冷,讓人拉她出去。
三人忙奔到床邊,寶釵面色蒼白,額上汗水淋淋,口中仍喊著父親。
竹星又請了太醫,一劑湯藥下去,寶釵方慢慢醒來。
睜眼便看到了三人焦急的面孔,寶釵疑惑地眨了眨眼,聲音沙啞道:「我莫不是...」
「咳咳!」
話還未說完,便是一串急促地咳嗽聲,探春忙倒了一杯茶,茶色暗沉,是過夜的涼茶,若是在家裡,哪個丫鬟敢這般怠慢她?又聽寶釵聲音沙啞,想到水晏說的那些話,鼻子一酸,眼淚險些落了下來,忙抹了臉,強作歡顏對著竹星道:「說不得又要再麻煩姐姐了。」
竹星道:「縣主切莫著急,送水的小宮女已經在路上了。」
話音剛落,便有小宮女端著茶水過來,並著幾碟點心。
竹星一一放好,道:「縣主們先陪女史說說體己話,我就在屋外。」
三人連忙謝了,送竹星出門。
探春倒上茶,湘雲喂寶釵喝下,寶釵這才緩緩回神,怠倦的臉上擠出幾絲微笑,道:「身子不爽快,怕是不能縣主們見禮了。」
水雯道:「這是什麼話?什麼見禮不見禮,快別這麼說了!好好養身體才是正理!」
探春與湘雲看寶釵一臉病容,雖為女史,在宮中卻遠不抵家裡,偷偷抹著眼淚,寶釵見了,強打起精神,笑著道:「我還未哭,你們這是做什麼?不過受了點風寒,休息幾日也就罷了。再說了,娘娘們又待我極好,有什麼可傷心的?」
探春與湘雲方慢慢止住,三人又與寶釵說了一會兒話,探春知水雯心善且沒有心計,便尋了個藉口,單獨與寶釵說話。
水雯不疑有他,只道她表姐妹倆說一些家裡的事情,於是領著湘雲,先出了屋。
探春拿來靠枕,讓寶釵枕著,見她這個模樣,心中越發難受起來,話剛開口,眼淚又落了下來,哽咽道:「你在家裡,何曾受過這樣的苦?」
寶釵道:「宮中自然是不同家裡的。」
探春試探問道:「寶姐姐,你...你以後,還回家嗎?」
寶釵想起家中慈母長兄,又想到方才夢中的父親,只怕餘生再不得相見,眼圈一紅,沒有出聲。
探春又道:「寶姐姐,你我皆是一類人。若我們為男子,出去立一番事業,自然有我們的生路。偏偏托成女子,家中又沒有可以立業的男子,少不得要吃這些苦頭了。」
「寶姐姐,你是最通透明白的人了,你半生為家族所累,何曾為自己真正打算過?前朝後宮,相輔相成...」
「別說了。」
寶釵扭過去臉,淒然道:「生而為人,我又有什麼法子?」
探春眼中一亮,忙用帕子擦去眼淚,道:「若是有法子呢?你出不出這深宮?」
說著取出簪子,遞給寶釵。
寶釵見了簪子,臉上變了顏色。
那支簪子她曾見過幾次,戴在水汷發間,最後一次見這簪子,是那日水汷與她換傘。
少年明亮的眼中滿是清澈的感傷,帶著一些她看不懂的東西,再聯想今日水雯攜探春來看她,再怎麼愚鈍的人也猜了出來。
一時間又急又氣又羞,把簪子丟在一旁,面有薄怒:「你把我當成了什麼人!」
探春到底是第一次做這種事,撿起簪子,臉上微紅,斟酌著用詞,道:「那日太妃收義女,唯獨沒有收你,我以為,你能明白的。」
「誰料家裡又把你送入宮,太妃的一腔打算落了空。」
寶釵雖在病中,思維卻極是清晰,道:「你莫要哄我。」
莫說是她,縱然探春為嫡出,也是不夠資格做王爺正妻的。
甄家二姑娘之所以能定給北靜王,除了家族昌盛之外,還有個頗為受寵的甄太妃做姑姑,她父親早逝,母親軟弱,長兄又紈袴,如何比得了甄家二姑娘?
「你先莫要動氣。」
探春道:「如今我在王府幫太妃理事,這些時日,我留心觀察,王爺是個極有主意的人,太妃是做不得他的主意的,況太妃又十分喜歡你的性情。」
探春將好話說了一籮筐,寶釵耐著性子聽完,但仍是不收簪子,探春無法,只得囑咐她好生將養,早日恢復。
水汷送了眾人進大明宮,方想起尋秦遠,道:「寧國府來王府求名醫,這事你知道不?」
秦遠面色灰敗,道:「知道。」
水汷見他臉色如此,便知病的何人,皺眉道:「既然知道,府上徐大夫也一同來了京城,何不領了他過去?」
秦遠頹廢一笑,高大的身軀鬆弛下來,道:「治得了病,治不了命,早日走了,對她來講,也是一種解脫。」
水汷怒道:「這是什麼話?」
「你不過去,我親自過去!」
轉身讓人請了徐大夫,乘了轎子,去往寧國府。
不過分別幾日,賈珍已沒了上次水汷見他時的捨我其誰的倜儻風流,佝僂著身子,整個人像老了十歲一般,眉眼裡儘是自責與愧疚,聽水汷帶了名醫過來,連忙請進內室。
水汷見他如丟了魂魄一般,再聯想那些風言風語,心裡只好哀嘆孽緣。
徐大夫被賈蓉帶進了內室。
水汷與賈珍在外廳坐著喝茶。
秦可卿病著,賈珍哪裡有什麼心思喝茶?心若油煎,桃花眼止不住往屋裡瞄,過了一會兒,見徐大夫仍沒出來,越發焦急,坐也坐不住了,站起身來,煩躁地走來走去。
過了好大一會兒,徐大夫終於出來,賈珍忙奔上前,抓著大夫衣袖,聲音發顫:「可...」
話到一半又嚥下,如同溺水之人抓到一塊浮木:「我兒媳如何了?你是王爺帶過來的人,一定能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