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2
自上次六皇子水澤見寶釵時看愣了神,水澤再來臨照殿時,甄太妃便不怎麼讓寶釵在殿前伺候了。
寶釵知甄太妃的心思,也不埋怨,見水澤到了,便遠遠地避開。
今日又是如此。
剛聽小宮女來報六皇子到了,寶釵便向甄太妃告辭,甄太妃點點頭,由著她去了。
臨照殿畢竟是太妃規格,寬寬綽綽,外帶後院一個小花壇,旁邊種著幾顆參天大樹。
小花壇後面還有一處屋舍,供奉著道家三清,寶釵原本是不怎麼來這裡的,但因六皇子的原因,這幾日也經常躲在這裡。
她是不好再在六皇子面前出現的人,若是六皇子心血來潮,向甄太妃討了她,甄太妃也免不得作難。前院去不得,花壇又太冷,只得來三清殿裡略坐一坐。
三清殿中,三清坐像威嚴,半垂著眉眼,憐憫似的瞧著殿前低頭繡花的女孩。
寶釵抬頭看了看外面天色,揉了揉發酸的脖子,心想這個時間了,六皇子差不多也該回自己的殿裡了,於是收好東西,準備回前院。
正當她起身準備出門時,六皇子與甄太妃的聲音由遠至近,傳了過來。
先是甄太妃帶著江南口音軟糯的嬌呵:「你行事也太莽撞!」
六皇子不以為然,語氣中帶著幾分不屑:「母妃太過了小心了。那水汷哪有世人傳的這般厲害?我還沒開口,他倒先嚇得不行了,也太失了南安王的威風!」
六皇子對她有印象,這時候是萬萬不能出去的。寶釵鐶顧大殿,空曠的大殿裡唯有三尊神像,並著香案紅燭,並沒有什麼可以藏身的地方。
外面腳步聲越來越近,寶釵皺了皺眉,收拾好東西,提著裙襬,鑽到了道德天尊的背後。
門開了。
六皇子扶著甄太妃,宮女彩娥被打發的遠遠的,在花壇內垂首斂眉立著。
甄太妃跪在軟墊上,參拜三清,道:「水汷小小年紀,便能收攏軍中勢力,新帝送到軍中之人,也被他連消帶打,不敢發聲,絕非庸碌之輩。」
六皇子將香點燃,遞給甄太妃,道:「兒子看他守成尚可,但卻翻不出什麼風浪,遠比不了老王爺世間英豪,曠世將才。」
甄太妃接了香,再度參拜,軟軟的口音與話裡的譏諷形成了鮮明對比:「老王爺再怎麼千古一將,不也死在了...」
說到這,又住了口,道:「老四機關算計,可惜給新帝撿了個便宜。」
寶釵聽完,如墜冰窟。
外人只道南安王光榮戰死,為國捐軀,誰料這裡面還有著這般隱情?
這等皇家秘聞,外人得知便只有一死,甚至還有可能牽連家族。
手裡攪著帕子,強迫自己鎮定下來,萬不可弄出一點聲響,讓外面兩人發現她。
想到這,不免又想到意氣風發的水汷,不知他知不知裡面的貓膩?
六皇子扶起甄太妃,笑道:「母妃話說的太實,誰知道新帝在當時扮演了個什麼角色?」
「太子、老四已死,老五一心跟著他,老七太小,我麼。」
六皇子看了一眼甄太妃,笑道:「母妃聖眷正隆,自然是不屑讓兒子趟那趟渾水的。」
甄太妃走上前,將香插在香案上,嘆息道:「可惜了,我只道太上皇身體康健,誰料他真能捨得下皇位,居然讓給了新帝。」
說到這,甄太妃一向溫柔的面龐浮現幾分怒色,道:「賢妃那個賤人,容貌出身皆不如我,不過仗著性子柔軟,狐媚惑主,竟然哄得太上皇將皇位傳給她的兒子,叫我如何咽的下這口氣!」
寶釵知甄太妃與賢太妃一向不怎麼來往,不曾想恩怨竟然追溯到多年以前,心中又對這宮中妃子生活多了一分敬畏。
六皇子輕輕給甄太妃揉著肩,道:「母妃息怒。」
「那賢太妃出身卑微,母族又沒什麼人,新帝登基這幾年,朝中無可用之人,正愁得焦頭爛額呢。」
六皇子眼睛閃過一絲得色,笑道:「可不就只能趁這次大選,挑一些勳貴家裡的女子進來,好拉攏一些朝中大臣嗎?」
「在女人身上下功夫,算什麼男人?況帝位還未坐穩,又擔心藩王權重,忙著去削藩,吃相也太難看!」
甄太妃拍拍六皇子的手,眼神極是輕蔑,道:「小門小戶養出來的皇子,自然是難堪大任的。若非當年我在太上皇面前極力裝著賢惠,只怕如今穿龍袍的倒是你了。」
六皇子笑道:「母妃現在明白,尚不算晚。」
寶釵聽此,心頭一驚,萬萬沒有想到,這對母子竟然還有這種想法。
新帝出身低微,教養受限,處理起朝政難免有些力不從心,但總歸沒犯什麼大錯,若只為一己之私,便將他拉下皇位,少不得又要發動一場宮廷政變。
歷來宮變無不流血,父不父,兄不兄,君不君,臣不臣。無論最終上位的是誰,都免不了對朝堂進行清洗,屆時多少朝臣無辜埋骨。
朝臣既去,位置便又空了出來,對朝野上的創傷,數十年都難以抹平,最終苦的還是最底層的老百姓。
六皇子低聲在甄太妃耳畔道:「新帝位置不穩,一切皆有可能。」
甄太妃低頭抿唇一笑,道:「前朝的事,你去跑,後宮的事,母妃幫你擺平。太后是個不問事的,賢妃那賤人以前便不是我的對手,如今年齡大了,容貌早不復往昔。」
甄太妃摸著自己的臉,眼神極盡眷戀,道:「甄家洛神之後,少不得要比這些凡塵女子多上幾分顏色。」
六皇子笑著說:「母親容冠六宮。」
六皇子想了一會兒,又道:「二表妹既然許了北靜王為妻,少不得要提前來京中熟悉一下環境,我上月讓人去金陵請了她過來,算算時間,這幾日也要到了。」
甄太妃點點頭,道:「過完殘冬,我親自送她出嫁。」
想及北靜太妃,不免又是一陣心慌,但轉念一想,北靜太妃既然同意了這份婚事,說不得也是看好他們的,於是又囑咐道:「你以後要與水溶多多來往,他手上有兵權,以後也是你的助力。」
甄太妃進完香,攜著水澤的手,又出了三清殿。
寶釵渾身發軟,從神像身後爬了出來,看著殿中諸神,無聲地拜了拜。
出了三清殿,一路回了自己的小屋,雪下的極大,很快將她的腳印掩下。
寶釵聽了這多皇家秘聞,不免有些憂心,回來時又淋了雪,晚間便有些起熱,她不敢驚動旁人,唯恐甄太妃知道了起疑,只得咬牙硬撐。
次日清晨,不免面色有些蒼白,寶釵第一次塗了口脂,摸了胭脂提氣色。
正巧這日甄太妃又讓她去太后宮裡送東西,雪花飛舞,這次沒有水汷來給她換傘,到達太后宮裡時,渾身直打冷戰,剛拜完太后,便再也支撐不住了,一頭栽了下去。
太后是個慈善人,見此不免有些埋怨甄太妃,縱是往新帝房裡塞人,也要體諒下女孩的身體,這麼大的雪,整日這樣跑,怎麼受得了?
於是讓小宮女請了當值的太醫,又讓人給甄太妃遞了消息,說女史受了寒,留她在清思殿裡暫住幾日。
甄太妃本就是存了讓寶釵在清思殿裡偶遇新帝的心思,得了太后的信,便打發宮女來回:說既是受了風寒,想必是不易挪動的,娘娘素來心善,不如先暫留她幾日,等她大好了,我再親自來謝娘娘的慈心。
太后得了消息,又好氣又好笑,只得讓宮女騰了地方,照顧寶釵幾日。
寶釵病中不知歸路,恍惚間看到六皇子身披戰甲,騎著駿馬,與一身龍袍的新帝戰在一起。
大軍過後,一片血紅。
斷肢殘骸的將士們掙紮著逃生,卻被來自幽冥地府的鬼差收了魂魄。
眾鬼差擁著一個男人走了過來,那男人渾身浴火,鳳目上挑,聲音嘶啞:「你們好狠的心。」
又有眾鬼差擁著一個身著戰甲的威武將軍過來,那將軍手持長劍,與水汷有著幾分相似,神情卻極是悲戕,衝著打成一團的新帝與六皇子大喊:「水家百年基業,竟毀於汝等小兒之手!」
又有身穿蟒袍的口角流血的男子過來,道:「千秋霸業一場夢。」
又有華服盛裝的貌美女子來哭訴,又有數以萬計的冤魂來抓人,寶釵嚇了一跳,正欲要跑,忽而從鬼群中看到了逝世多年的父親,一時間悲從中來,不顧周圍牛頭馬面,一路奔了過去:「父親。」
薛父一如往年,蕭疏軒舉,笑如朗月入懷:「女兒,我為家族籌謀一生,卻不曾為你打算一二,臨死之前總算為你積了善緣。」
又有鬼使來拉薛父,他的身影越來越淡:「王非王,皇非皇,要緊!要緊!」
寶釵崩潰大哭:「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