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雁
探春一臉羞紅,道:「前幾日還說你惇厚識理,怎地今日變得這般狹促了?」
寶釵摟著探春,笑道:「我這是關心你。」
湘雲清了清嗓子,看著眾人翹首以盼的目光,忍俊不禁,噗嗤一笑,道:「三姐姐的夫婿啊,相貌自然是沒得說,比之寶玉,還要俊秀個三分,我生平所見之人,竟沒一個人能及的上他。」
黛玉看看探春,歪著頭笑道:「如此說來,也不辜負三妹妹的花容月貌了。」
探春起身,正欲笑著去鬧湘雲,正巧賈母身邊鴛鴦過來傳話,商議她的嫁妝之事,探春紅著臉,在眾姐妹哄笑中去了榮禧堂。
惜春拉著湘雲,稚嫩的小臉滿是期待,道:「快講快講。」
黛玉見探春走遠了,面帶三分擔憂,問道:「都道二公子體弱多病,不知是怎樣一個多病法兒呢?」
想起水晏雖然病弱,但與普通人並無異樣,不過是冬日懼寒些,也不知所得何病,湘雲想了想,道:「我瞧著是沒有什麼大礙的,不過是初來京都,不大適應天氣罷了,哪裡就到了外面傳言的地步?」
黛玉看她臉色認真,不像是寬慰之語,替探春懸著的心也漸漸放下。又想那水晏千好萬好,單是出身,便落了下成,若是嫡母識理那還好說,若是遇到個愛磋磨庶子的,日子便有的受了。
想到這,黛玉忍不住問道:「太妃為人如何?可還和善?」
湘雲點點頭,笑道:「太妃是最和善不過的了,待二公子,竟比王爺還要好上幾分。」
「任憑什麼東西,都是先送到二公子院子裡,挑剩下的,才給王爺。」
想起南安太妃行事做派,湘雲止不住稱讚,道:「到底是出身大家,通身的做派,讓人挑不出一點不是。」
黛玉聽此,心有疑惑,抬頭去瞧寶釵,只見她正飲茶不語,見黛玉瞧來,輕輕搖頭,沖黛玉微微一笑。
黛玉心下明了,知寶釵也有疑惑,不過是天家水深,不好過問罷了。
水晏婚事臨近,南安太妃便越發憂心。
到了水汷院子,手裡捏著帕子,欲言又止。
水汷知是水晏身份原因,唯恐旁人得知,不好騎馬跨街迎親。
南安太妃一副慈母心腸,面容憂愁,道:「晏兒身子那麼弱,怎經得起大清早騎馬遊街呢?」
水汷點點頭,順著南安太妃的話往下說:「是啊,只怕還沒到榮國府,自己先一頭栽了下去。」
南安太妃坐立不安,道:「這可怎麼辦才好?探春那孩子,模樣性情都十分出挑,我看著是不錯的。難得的是,晏兒也喜歡的緊,向我求了幾次,萬不能因為迎親之事壞了這門婚事。」
水汷知水晏身份一旦暴漏,對王府便是滅頂之災,與水晏早早地商量好了對策,只等南安太妃來問。
水汷道:「晏兒病情反覆,我們還是提起做好準備為好。這幾日,我去榮國府解釋一下,免得到了日子,晏兒又病下了,他們覺得面上不好看。」
南安太妃一怔,想起水晏平日裡喝的藥,面有猶豫,但又想不到其他的法子,只得晚間親自熬好了藥,端到他屋裡。
水晏披著大氅,發用綢緞簡單束著,見南安太妃來了,起身過來迎接。
看了一眼南安太妃身後丫鬟端著的藥,心下明了。
水晏早幾日便與水汷商量好對策,他的身份見不得光,喝藥也是迫不得已。
南安太妃面上有著幾分愧疚不安,道:「你的身子骨比前些日子好了許多,越是如此,越發不能斷了藥。」
水晏含笑點頭,丫鬟走上前,他接過藥碗,一飲而盡。
曲拳輕咳,立刻有小丫鬟捧來蜜水果脯。
水晏抿了一口蜜水,笑道:「母親費心了。」
南安太妃用帕子輕輕擦去水晏嘴角藥漬,眼有淚光閃爍,神情悲愴,道:「我苦命的孩子。」
「若是王爺還在,看到你這副模樣,不知會心疼成什麼樣子。」
水晏側臉輕輕蹭著她的手,道:「母親這話外道了,母親待晏兒一如己出,不比王爺差。」
南安太妃強忍著淚,把他摟在懷裡,道:「好孩子。」
「這麼多年,我捫心自問,待你與汷兒並無二致,也擔得起你一聲「母親」。咱們這樣的人家,富貴已極,我只求你成婚之後,遇事逢凶化吉,餘生再無這般磨難。」
臨近年關,京都天氣越來越冷,天空中又開始飄起鵝毛大雪。
水晏長在江城,自是沒有見過這般的冬季,這樣的雪景,一時起了玩心,頂著大雪,堆了一個雪人,誰知他身體太弱,收了寒氣,午後便開始起熱。
一連幾劑湯藥下去,病情毫無起色,一病又不起了。
眼見婚期越來越近,南安王府上下急的團團轉,南安太妃守在水晏床邊,哭紅了眼睛,直說自己對不住老王爺的囑託。
袁氏哭的上氣不接下氣,幾欲昏厥,直道自己白操了一輩子的心,臨到頭,也沒落個圓滿。
王府上下沒個主心骨,水汷只得扶病而出,在親兵的攙扶下,來到榮國府。
剛到榮禧堂,見了賈母,淚水便滾滾落下,推開親兵,便要磕頭。
賈母一驚,都道水晏病入膏肓,水汷此舉,更是落實了這種傳聞。
婚事乃是天子所賜,莫說水晏這會兒只是病的起不了身,縱然現在是個死人,榮國府的也只得忍痛送姑娘出嫁。
賈母將水汷扶起,淚水漣漣,道:「王爺大禮,我怎敢受?二公子不過偶感風寒,哪裡就到了這步田地?多請幾位太醫,好生將養也就是了。」
見水汷面上悲痛,想及探春餘生,不禁悲從中來,含淚道:「縱然...」
「那也是探丫頭無福罷了!」
門口小丫鬟打簾,探春急急忙忙走入,繞過屏風,看到這副光景,心頭一顫,渾身發軟,在侍書的攙扶下,勉強沒有摔倒在地,強忍著悲痛,問道:「大哥怎地過來了?」
水汷眼含熱淚,將水晏病情講了一番,末了又道:「是王府對不住妹妹的大好年華,我明日進宮求太上皇收回聖旨,斷不能將妹妹一生折在裡頭。」
賈母聽了,心下歡喜,正欲開口,卻聽探春道:「大哥這是哪裡話?天子親口許的婚姻,豈能兒戲?」
探春聲音哽咽,卻不掩話裡的斬釘截鐵:「大哥不必再勸,我必是要去的。」
探春話已至此,賈母生氣之餘,又心疼她的餘生,只得含淚道:「探丫頭是個知禮的人。」
探春的果敢讓水汷刮目相看,原有的打算全部推到重來,提起迎親之事,探春不好在場,在侍書的攙扶下,步履蹣跚而去。
水晏病重,自然無法前來迎親,水汷深表歉意,並表明,探春若入了王府的門,待遇等同王妃,新婚之後,便可管家,無需晨昏定省立規矩。
若有幸能誕下一兒半女,水汷立即幫她請封,絕不讓她無所依靠。
事已至此,賈母只得含淚一一應允。
晚間,水汷到水晏屋裡。
水晏斜躺在床上,面有病容,手裡捧著一本書,心思卻不在書上,兩眼空空的,不知在想些什麼。
水汷走到床邊,抽走了書,坐在一旁,翹著二郎腿,半是嘆息半是戲虐道:「今天三妹妹哭的那叫一個可憐。」
水晏回了神,叫來丫鬟研磨鋪紙。
狼毫沾滿墨汁,落紙是漂亮的行楷。
寫完收筆,輕輕吹乾墨汁,折好遞個水汷,道:「勞煩王爺,再去一趟榮國府。」
水汷挑眉,道:「夜色深沉,這時候我去找未過門的弟媳,只怕於理不合吧?」
水晏冷哼一聲,道:「你夜半去找薛家姑娘的事情,打量我不知道呢?」
「探春一向與薛家姑娘交好,你將此信交給薛姑娘也就是了。」
水汷摸了摸鼻子,道:「你倒是善於琢磨人心。」
將信收好放在懷裡,換了身玄色衣裳,沒入無邊夜色。
探春婚期將近,寶釵在家小住幾日,送探春出閨行大禮。
晚間,寶釵與薛母說過知心話,便回了自己屋裡,描著簪花小楷,去繡祈福的經文。
一陣風吹來,寶釵抬頭,水汷恰站在窗外,面色如舊,只是鬢間少了幾縷青絲,想是那夜匆匆離去所致,水汷不說,寶釵自然不問。
寶釵放下繡品,渡步過去,卻不放他進來,嗔道:「你怎地又來了?」
想起白天的事情,又忍不住埋怨他:「你又籌謀什麼呢?把探丫頭唬了個慘,我去瞧她時,淚還止不住呢。」
水汷連忙討饒,又暗自佩服她的心思縝密,這種小把戲,竟被她一眼看穿。
拿出水晏寫好的信,遞了過去。
寶釵卻是不接。
水汷左鞠一個躬,右鞠一個躬,討好道:「好寶釵,你就幫我這一回吧。」
寶釵抿唇一笑,道:「這場景好生熟悉,像極了顰兒...」
講到這,連忙住了口,秀臉微暈紅潮,再抬頭,對面水汷不知怎地,怔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