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賜婚
太后比水晏想像中要年輕幾歲,穿著一身與她年齡並不相符的沉重宮裝,光潔的額頭還沒有爬滿皺紋,依稀可以看出年輕時的模樣。
水晏攜探春向她行禮,剛剛抬起頭,太后已經疾步走到他面前,染了蔻丹的手指微微抖動,將他攙起。
水晏穿著寬袍大袖,盡顯魏晉風流,上挑的眉眼,瀲灩的神態,與太子當年別無二致。
「南安王他們待你好嗎?」太后問道。
水晏點頭,道:「兄長待我很好,太妃也是很和善的人。」
太后搖了搖頭,不是兄長,是皇叔,面上苦澀,卻問:「本宮聽說,你自幼體弱?」
太上皇靜靜地立在屏風後面,看太后與水晏相談甚歡,過了一會兒,他從後殿離開,回到龍首殿。
水晏與探春見完太后,便有太監來報,說太上皇宣二人進殿。
水晏仍牽著探春的手,不動聲色,拜見太上皇。
太上皇並不詢問他的生活,只與他談古論今。聊起政事時局,兩人侃侃而談,論起古今帝王將相,水晏也頗有見解,太上皇道:「老南安王養了個好兒子。」
水晏不亢不卑,謝過太上皇稱讚。
水晏與探春離宮之後,太后手持鳳印,緩緩蓋在明黃懿旨上,一旁竹星道:「娘娘,事情還未水落石出,您這樣行事,是否太過倉促?」
太后閉了眼,淚水滾滾落下,道:「這便足夠了,他父子二人以身犯險,留得太子血脈,比什麼都重要。」
太后懿旨自清思殿發出,前來傳旨的太監一身喜氣,來到榮國府,賈赦賈政連忙來迎,太監道:「二位老爺大喜。」
賈赦賈政面面相覷,身後小廝連忙上前塞給太監一包銀子,太監拒而不收,笑眯眯推了回去,道:「太后賜婚薛侍讀。」
宛若驚雷平地起,梨香園中,薛母得了消息,摟著寶釵,悲戕大哭:「我苦命的兒!」
賈母王夫人急忙勸住,讓她收拾一下去接旨。
榮國府中門,四處肅清,只有前來宣旨的太監以及賈赦賈政賈珍等人。香案已擺好,寶釵跟在薛母身後,目不斜視,三跪九叩,接了太后懿旨。
太監眼睛笑成一條縫,道:「姑娘是有大福之人。」
薛母眼裡仍有著淚,著人往太監懷裡塞銀子,道:「謝公公吉言。」
太監這次卻接了。
回到梨香園,薛母的淚再也忍不住了,如斷了線的珠子一般,紛紛落下。
寶釵眼圈微紅,酸甜苦辣齊上心頭。
他已經得到他想要的,又來娶她做什麼?
時刻清醒理智的大腦此刻卻如漿糊一般餛飩,感覺整個世界都在嗡嗡作響。
面前薛母哭的悲傷,寶釵木然去勸她,過了半晌,稍稍恢復理智,道:「媽媽切莫太過悲傷,世人謠言哪能盡信?都傳王府二公子體弱,但迎親那日您也見了,哪裡有什麼不足之症?南安王想必也是如此。」
「太后懿旨已下,咱們也不好在梨香園繼續待下去了,早日將京城的宅子收拾收拾,盡快搬過去方是正理。」
薛母一邊哭,一邊去派人收拾院子。
好在院子離榮國府很近,過了幾日,便有人來回說收拾完畢。
寶釵婚姻大事終於定了下來,薛蟠卻有些不是滋味,水汷是個好夫婿,但他的箭傷實在讓人堪憂。
薛蟠在薛母面前略微一提,薛母心裡更是難受,薛蟠見了,也不再提,見有人回家宅收拾好了,便道:「這麼久沒住人了,我先去看看,有什麼需要添的,我看著添些也就是了。」
薛母含淚讓他去了。
薛母心裡難受,作為姐姐,王夫人自然日日前來寬慰,知道她為什麼難受,便隻字不提水汷病情,只道:「寶丫頭是個有福的,進門便是王妃,太妃又是極為和善的,探丫頭是她弟媳,妯娌之間也有話說,這樣好的親事,別人求也求不來呢。」
寶釵婚期已定,要守在家中備嫁,自然是不好再去陪伴公主的,公主素來待她親厚,寶釵也有些割捨不下,叫了薛蟠,尋了個晴朗日子,前去公主觀與公主告別。
永昌公主為國祈福,除夕之夜也是孤零零的在道觀中過的,唯有水雯與寶釵,還時不時地來看她。
公主指著玉盤中的點心,道:「這是小雯前幾日剛送過來的,我很喜歡,你也嘗嘗。」
話剛說完,自己便笑了出來,道:「是我痴了,你以後便要嫁入王府了,這樣的東西,自然是不稀罕的。」
寶釵心中酸澀,卻不好在面上顯現,笑著轉了話題,道:「公主以後有什麼打算呢?」
「天家的女兒,有什麼打算不打算的?」
永昌公主一笑,眼裡卻難掩幾分落寞,道:「不遠嫁和親,便是我的造化了。」
寶釵想起她與賈璉的糾葛,心裡也不大是滋味。
只因打壓王子騰,便草草將公主許給賈璉,後又為拉攏王子騰,賜婚之事再不提起,父女之情,薄涼至此。
猛然想起左立的話,寶釵更是神傷,天子如此,天子的子孫也是如此,女子在他們眼裡,不過是一個可以換取利益的物品。
公主見寶釵臉色有變,以為她想起賈璉,於是寬慰道:「璉二公子已有妻室,以後你莫再提起他了,他並非我的良人。」
二人又說了好一會兒話,寶釵方離去。
永昌感念寶釵幫助她的情分,送寶釵出儀門。
薛蟠彼時正在儀門外等候寶釵,見寶釵出來了,忙上前迎接,誰料一眼便瞥見了假山青煙映著的永昌。
一身素衣,彷彿要與這滿園雪白融為一體,衣袂飄飄,恍若月中姮娥,薛蟠看得呆了。
太后的懿旨下的猝不及防,南安太妃縱然想為水汷娶一位江城的世家閨秀,卻也不得不接旨。
接完聖旨,撤了香案,將懿旨恭恭敬敬奉在堂上,還未來得及說水汷幾句,便有丫鬟來報,說衛夫人來了。
衛夫人是老南安王的妹妹,平時與王府來往也頗為勤快,到了廳裡,先賀賜婚之喜。
南安太妃嘆了口氣,草草應下。
衛夫人見此,便知此門婚事南安太妃不甚滿意,也就不再提及,二人聊了一會兒家常,衛夫人輕啟紅唇,道:「蘭小子在我這磨了幾日,我實在無法了,這才來找嫂嫂。」
南安太妃放下茶杯,疑惑道:「蘭兒素來懂事,什麼事能讓他去鬧你?」
「還不是為你那義女!」
衛夫人一笑,道:「史家的丫頭,我之前也是見過的,是個不錯的,原本想請了官媒,定給蘭兒為妻。蘭兒知道了,說什麼自己還小,晚幾年再定也不遲。」
「誰知從圍獵場回來之後,態度便轉變了,天天纏著我,要我趕緊給他定下了,你說奇怪不奇怪?」
南安太妃點點頭,道:「這倒是個怪事。」
衛夫人繼續道:「嫂子既然收了她做義女,我還勞煩官媒做什麼?」
叫了一聲丫鬟,將東西呈了上來,笑道:「還望嫂子多費心,我膝下只有蘭兒一個,看的跟眼珠子似的,如今也成了人,少不得要讓你這個舅媽去說媒了。」
「看你說的。」
南安太妃道:「蘭兒那孩子,我也是極為喜歡的,縱然你不說,我也替他想著呢,這事包在我身上,你只管放心。」
「雲丫頭與榮國府的史老太君最為親厚,明日我去榮國府走一趟,拉了她,我說媒,她保媒,一起去史家,這事也就能定下來了。」
衛夫人千恩萬謝,又去看了水汷兄妹,方告辭離去。
南安太妃想的原本是衛若蘭與水雯年齡想法,又知根知,他二人若成了姻緣,也算是了了自己的一樁心事,如今看來,卻是不能了。
水汷水晏以及衛若蘭皆有了歸宿,只是不知水雯的尚在何處?
南安太妃感慨萬千,讓人往榮國府遞了帖子,說是明日造訪,想了想,又讓人去與探春支吾一聲。
水晏此時是不好出府的,水雯上次行事太荒唐,斷不能再做第二次,若是自己與探春一同回榮國府,想必榮國府也應說不出什麼不是。
次日清晨,探春早早地前來伺候,南安太妃見她如此勤快,滿口心疼,道:「我的兒,你起這般早做什麼?」
一旁小丫鬟湊趣:「二奶奶想必是想娘家了。」
正說著,水晏也到了,輕笑道:「什麼想娘家了?難道我待她不好?」
探春紅了臉,只是去伺候南安太妃。
南安太妃道:「晏兒最狹促,若他欺負了你,只管告訴我,我替你錘他。」
三人熱熱鬧鬧說著話,彼時水汷水雯還未睡醒,他們三人便先吃了飯。
吃完飯,南安太妃與探春先後上了轎子,一路往榮國府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