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宵
屋內龍鳳燭高燃,一室紅光。
探春聽了水晏的一番話,不禁張大了嘴巴,半天方回過來神,眼中神采一暗,道:「你的身世,居然這麼曲折。」
水晏搖頭,面上也是一暗,道:「老南安王去的突然,如若不然,我還不會順藤摸瓜查到自己的身世。」
三年前,老南安王戰死的消息傳來,水晏便心生疑惑,朝堂動作不斷,水汷應對尚顯吃力,自然無法分心去查其中因果,水晏便一力承擔,查清始末。
抽絲剝繭,竟讓他查出了自己的身世!
驚愕之外,半晌無語。
把自己關在屋裡一天,再出來時,王府那個驕縱的二公子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步步留心的太子遺孤。
他的父母死在宮廷奪嫡,那場變故波及了太多人,泉城衛家,金陵薛家,以及撫養他長大的老南安王。
是恨,還是不甘?
他說不清楚,他只知道,從那之後,他的人生軌跡,開始發生了轉變。
他恨權利,卻又渴望權利。
水汷對他毫無戒心,他便一點點去佈局,一點點去規劃,他知道,自己總有一天,是要回到京都的。
如潛龍在淵,終有一日,翱翔天際。
探春原不在他的計畫之內,一個空有花架子的國公府,對他能有什麼幫助?
但他還是費盡心思娶了她。
在水晏還是王府二公子的時候,他時常攬鏡自照,覺得自己好看死了,那些因為他是庶生而不願結親的世家,多半是眼睛瞎了。
像他這麼俊美無雙的人,誰家小姐要是嫁了他,肯定是做夢都會偷著樂醒的。
在梅園賞梅的時候,最初驚豔他的,是豔極反素的寶釵,至於俊美修目有著幾分英氣的探春,他實在興致缺缺,畢竟家裡已經有一個小祖宗了,他著實不願意再娶回來一個姑奶奶。
然而相處下來,探春還是奪走了他的心。
與做事不計後果的水雯來比,探春不知比她高明了多少個層次,做事進退有度,態度不亢不卑,言談滴水不漏,簡直就是貼身為他打造的合作夥伴。
鋪了大紅祥雲錦緞的桌上,白玉碗裡盛著黑漆漆的湯藥,靜靜地放置在喜酒旁邊,水晏瞥了一眼,道:「誰要喝這東西。」
紅燭閃閃,探春嫩臉飛紅,水晏放下鴛鴦帳,摟著她的腰,道:「關於我的身世,以後有的是機會細說,今夜我們還有更要緊的事情要做。」
少年的手掌微涼,卻無看上去那般虛弱無力,脫去繁瑣華貴的喜服,赤誠相待,探春聽到水晏的心跳比她自己的還要快。
微涼的手指在她身上遊走,探春微微顫慄,胳膊攀上了他的脖子,呵氣如蘭。
他的吻終於落下,落在她的臉上,身上。
等了半晌,想像中的痛楚沒有傳來,探春微微睜開了眼,卻看見水晏在她上方,臉上帶著幾分狹促,似笑非笑,見探春睜開了眼,卻俯身湊在她的耳邊輕輕呵了一口氣,探春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卻聽水晏溫聲道:「你太小了,我不捨得。」
渾身血液從腳底直衝頭頂,探春又羞又愧,背過了身。
水晏看到她的耳垂像火燒雲一般的紅,輕輕攬住她柔軟纖細的腰肢,道:「真好。」
水汷在水晏新房外面守了大半夜,仍沒聽到裡面有什麼動靜,掃興而歸,途中經過水雯的院子,見水雯一身短打,正在舞槍,於是便問了一句:「我讓你給晏兒送的藥你送過去了嗎?」
水雯一臉疑惑:「送了,我放他桌上了。」
「二哥新婚之夜,你送什麼不好,偏偏送藥,當心二嫂子記仇,管家之後拿捏你。」
水汷一臉笑意:「我若不送,她才拿捏我呢!」
水汷的表情實在不太坦蕩,水雯有了幾分嫌棄,道:「若真是如此,為何又讓我去送?你跟二哥一樣,都是一肚子壞水!以前父親在的時候,看著父親寵我,你倆闖的禍,全賴在我頭上。如今父親不在了,二哥好歹好有點收斂,你倒好,沒一點長進!」
水汷連忙討饒:「好妹妹,我錯了,以後再不指使你了。」
看水雯一身短打,發間並無一點裝飾,想起馬上便又是新年,各路孝敬的東西如今也都到了,於是便道:「下面的人孝敬了我幾箱東西,明日你隨我去挑一下?你喜歡的,只管拿走,挑剩下的,再歸到府上。」
水雯道:「我才不稀罕,你只管留著好東西去討好我未來嫂子吧!二哥如今都成了親,你還三不著兩的,跟寶姐姐一點進展都沒有。」
槍尖一挑,指著水汷臉側,扮了個鬼臉,吐舌道:「老大不小了還沒媳婦兒!不知羞!」
水汷在水雯那鬧了一通沒臉,灰溜溜地回了自己屋裡。
雖有幾個小丫鬟侍立左右,水汷仍覺得空蕩蕩的,突然無比地想念寶釵。
這個時候,她在做什麼呢?繡經書,還是與母親聊著知心話?
不知這知心話裡,會不會有他?
那日與薛蟠說的事情,薛蟠有沒有帶到呢?為什麼到現在一直沒有答覆呢?難得說薛家看不上自己?
水汷抱著腦袋,一頭亂麻。
他也想成親,想了很久。
若是成了親,每日回來,寶釵笑著去迎她,低頭抿唇一笑,便能洗去他一天的勞累。
夜裡兩個人相擁而眠,寶釵靠在他的胸口,聽著她平穩的呼吸聲,水汷便會覺得無比的安心,彷彿擁有了整個世界一般。
若是寶釵能為他生下個一兒半女,兒女環繞在膝下,給他個皇位他也不去換。
兒子像自己一樣,長大後是個偉岸的男子漢,女兒若是像寶釵,那就最好不過了,雪白雪白的,玉琢可愛,長大後,他會親自給她挑上一個好夫婿,門第不重要,只要女兒喜歡就好。
若那個臭小子膽敢欺負他的掌中寶,他必會騎著馬提著槍打到他家。
想到這,水汷又有些擔憂,到那時,自己若是老了該怎麼辦?還跨得上馬,提得起槍嗎?這樣不行,他要活的久久的,決不能老。
想到這,他又覺得還是要生個兒子,以後縱然他老了,他兒子也能打到人家門前。
他突然無比想念起寶釵,迫切的想見見她,哪怕一個背影也好。
腳尖點地,人已出府,榮國府門前,石獅子威風凜凜。
水汷像一陣風似的來到梨香園,寶釵的房間還亮著燈,窗戶開著,是在等他嗎?
水汷腦袋一熱,人就竄了進去。
屋內寶釵怔怔的,見了水汷,眼底如碎了銀河的星光,低下頭,道:「王爺所為何事?」
水汷一笑,道:「就是想來看看你。」
寶釵垂首,斂去眼中情緒,再抬頭,神色已無異樣,仍是水汷熟悉的,淡淡疏離的態度,聲音也是不冷不熱的,道:「王爺以後還是少來為好。」
水汷若是足夠冷靜,必是能夠發現她握著帕子的手在微微抖動,然而他不夠冷靜,思念想蜘蛛網一樣,輕輕地、黏黏地讓他大腦處於半混沌狀態。
水汷點點頭:「我以後少來。」
寶釵道:「王爺請回吧。」
水汷又點點頭,看著她,突然就笑了。
見到她就夠了。
像乾旱已久的沙漠迎來一場春雨,整個人酥酥麻麻的,如在雲端。
水汷道:「我這就走。」
轉身跳出窗外,正欲離開,卻聽見寶釵輕聲道:「王爺真沒有事?」
水汷搖頭,道:「沒事沒事,打擾你休息了,我這就走。」
寶釵垂下眼瞼,水汷突然心裡有莫名的慌亂,但又不知為什麼,如貓抓一般。
寶釵再抬頭,鉛華銷盡,卻難掩國色,眸子裡是一片清明,道:「父親仙逝之前,曾告訴我,王非王,皇非皇。」
說罷輕輕掩上了窗。
水汷被寶釵的那句話鬧得有些摸不著頭腦,薛公有話交代?王非王,皇非皇,什麼意思?他不明白。
他只覺得寶釵有點不對勁,但又不知哪裡不對勁。
伸手去推窗戶,卻發現上了閂,食指叩著窗戶,那個魂牽夢繞的名字在喉嚨的轉了許久,他方壓低了聲音,道:「寶釵?」
寶釵的背抵在窗戶上,身子一點一點滑了下來,最終蹲在地上,雙手環膝,將自己抱成一團,臉埋在膝間。
他的為自己擋箭,噓寒問暖,全是假象,不過是想從自己這知道什麼。
罷了,告訴他又如何?世間人與人的糾葛如一場淺夢,鏡花水月,夢醒人散,自此紅塵俗世,再不相逢。
不知道為什麼,她覺得眼睛酸的很,脹脹的,自父親去世以後,她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這種感覺,熟悉又陌生,她不喜歡。
指頭摸上臉,卻無冰涼的觸感。
到底是沒有心的人,所以連眼淚都省了,寶釵輕聲笑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