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團扇
鶯兒聽了,豁然開朗,怪不得文杏小錯不斷,姑娘仍對她頗為看重,文杏思索起事情來,確實要比自己周到些。
鶯兒自然是知道文杏所指的那位是誰,寶釵真正的表親,榮國府的嫡出大小姐,被廢了的新帝的賢德妃——賈元春。
新帝不僅去了,還是被元春親自送走的。
都道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然而這夫妻情深,在家族利益面前,反而顯得不堪一擊。
元春的臨陣反水,讓新帝以往做的腌臢事浮出了水面,太上皇怒而廢帝,而後南安王入主大明宮,總攬朝政。
說元春大義滅親的有,說一代佞妃有負皇恩的有,她雖保住了榮國府,但此舉到底毀譽參半,新帝所封的「賢德」牌子,算是徹底砸了。
鶯兒也是極為通透之人,文杏的話在她腦子裡過了一下,便十分的讚賞,忙推了她一把,道:「快去快回。」
文杏「哎」了一聲,笑咪咪地去了。
新帝被廢的詔書頒布下來時水汷正在練箭,左立聲音毫無起伏地向他匯報著詔書上的內容。
匯報完了,便十分體貼地問上一句:「王爺是否去拜訪新帝?」
「去。」
水汷冷笑,箭羽離手,正中靶心,道:「如何不去?!」
元春反水之後,新帝便被看押在太上皇所住的龍首殿的一處偏殿裡,為了避嫌,水汷一次也不曾踏入偏殿,而這次踏入偏殿,便是要了結以往恩怨的,以祭冤死的萬千軍士的英靈,以及,他那英年早逝的父親。
新帝一身親王袍子,腰中束著一條通透的玉帶,雖從皇帝的寶座跌落,但到底還留著天家的氣派,只是他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再無當年初見的矜貴模樣。
到底做了這麼多年的天子,身份下來了,面子卻還下不來,他見水汷來了,也不上前去迎,更無搖尾乞憐的喪門之犬模樣,只是端坐在輪椅上,專注地描畫著放在膝上的一柄灑金團扇。
直到水汷高大的身影擋住了所有陽光,他才抬起頭,上下打量水汷一眼,道:「你來了。」
殿裡的人早被肅清,左立跟在水汷身後,遞上了腰中的佩劍。
左立的劍,自然是及其鋒利的,水汷甚至不需要用多大力氣,便能瞭解了這個害死了他父親的凶手。
水汷接了劍,道:「你應該慶幸,今天來的人是我。」
新帝笑了笑,臉上一派輕鬆,道:「我自然是慶幸的。」
然後目光便落在了水汷手裡閃著寒光的劍刃上,眼中一暗,隨即釋然。
若來人是北靜太妃,只怕會有數萬種方法讓他生不如死。
他害得她與太子生生相錯,又害得北靜王青年早喪,讓她孕中守寡,見遍了人心的險惡,毀了她世界裡所有多彩的顏色,餘生只剩黑白,她如何不恨他?
水汷的劍很快,疼痛也只是一剎那,隨即便陷入了漫無邊際的疲憊。
前塵往事的碎片蜂擁而至,他原以為此生都銘記於心的那張鳳目高挑的傾世容顏,彼時卻模糊不清了,不斷在他腦海重現的,卻是那張帶著三分哀傷的溫潤面孔。
不!應該不是這樣。
新帝努力地回想著,卻想起了初見時那個女子的粲然一笑,而到了後來,她低頭撫琴時,苦澀悄悄爬滿了她的眉梢。
前事如走馬燈閃過,新帝終於閉上了眼,道:「朕...負了一個人。」
水汷道:「男兒馬革裹尸還,方不墮從軍之志,諷刺的是,他們都死在了你這個昏君的手裡。」
水汷想起無數個葬身戰場的熱血男兒,他們家中或有父母要贍養,或有妻小要撫育,他們懷揣報國之志,踏上了一去永不會轉的征程。
裡面有他熟悉的,不熟悉的,南安王,北靜王,永遠地沉睡在那個被鮮血染紅的大地上。
水汷的目光一點一點變冷,緩緩道:「你負了太多人。」
新帝手指摸到膝上的團扇,慢慢地握在手心,像是不甘心,可臉上的面容卻又是十分安詳,他低聲呢喃:「不...我只負了她一人。」
水汷抽回了劍,左立接過,細心地用帕子將劍身上面的血跡擦拭乾淨,然後又輕輕地放回了劍鞘。
對於不關於寶釵的事情,水汷從來不夠細心,若他足夠細心,便能看到劍身接近劍柄的位置上,歪歪扭扭地刻著一個「雯」字。
她的世界應該全部是晴空,她的思想也不應該被仇恨所污染,她應該永遠都如初見之時,英姿颯爽模樣。
殺了新帝之後,水汷心裡的大石頭才算放下,數萬將士的英靈,唯有新帝的鮮血才能祭奠。
水汷長吁一口氣,低頭間便瞧見了新帝手裡握著的團扇。
他這種人,也會有珍視之物?
水汷拿起團扇,灑金的扇面上勾畫著竹葉蕭蕭,竹影下,是一個未畫完的女子,雖未畫完,但從那衣帶飄飄的婀娜身姿和青絲與珠絡相撞的畫面上,也能想像出女子相貌的驚為天人。
水汷掃了一眼,依稀與北靜太妃有著幾分相似,交給左立,道:「北靜太妃死了也不讓人安寧。」
左立接過團扇,看了一會兒,緩緩道:「屬下覺著,更像王妃的表姐。」
畫者雖然無心,可女子指尖動作,更像是撫琴一些,腰間未畫完的同心結,左立曾在元春那見過一個同款式的,她終日系在腰間,絡子脫色了也不曾換。
而至於被世人冠以「才貌雙絕」稱呼的北靜太妃,卻是不會撫琴的,這個秘密,左立很久之前就發現了。
北靜太妃名姝與北靜王大婚之日,左立曾被指派,去偷聽過牆角。
北靜王是風雅之人,君子六藝,琴棋書畫,樣樣精通,那夜他抱了珍藏多年的焦尾琴,喝了酒之後臉紅紅的,笑眼彎彎,說想與名姝合奏一首鳳求凰。
那個價值連城的焦尾後來是沒有了的,而那夜北靜太妃的琴聲,不提也罷。
佳人已去,左立也不好意思再說北靜太妃空有其名之類的刻薄話,指著團扇上女子腰間的同心結,道:「屬下曾見過這個東西。」
水汷一怔,他對這些細小物件從來是不在意的,只是左立這般說,他又重新打量了一下畫中女子。
細打量之後,他才發覺女子更像元春。
北靜太妃沒有這般柔軟的腰肢,更沒有如此溫柔的肩膀,她的背永遠挺得筆直,神情永遠高高在上。
畫者原意是想畫北靜太妃的,所以畫了她最愛的竹子,最愛穿的衣服,最喜歡首飾,但在落筆時,手指卻遵循了內心深處的抉擇,所以最後成畫的是嬌柔的腰肢,微微低著的肩膀,這兩處的改變,徹底斬斷了北靜太妃捨我其誰的氣勢,終於變成了元春似水溫柔的端莊。
水汷沉吟良久,道:「你給他送過去吧,就說...」
水汷頓了頓,道:「就說是新帝特意畫給她的,只是沒來得及親手交給她。」
水汷曾聽寶釵講過,說她這個表姐表面上風光,心裡苦,一腔深情,終究還是錯付了。
新帝退位之後,倒像是想清楚了許多,或許是因為時日無多,反倒是比以往手握權柄時通澈許多,大概只有這樣,他才會靜下心來去思考,自己真正放不下的,究竟是眾人之上的權利,還是某個女子低頭撫琴時的莞爾一笑。
只可惜他明白的太遲,元春等的又太累,一句「只負了他一人」,如何能抵元春數十年的深宮煎熬?
這副未畫完的小像,除了能給元春一些聊勝於無的慰藉,再做不了其他。
想到這,水汷又深感慶幸,紅塵十丈,碌碌眾生,求而不遇愛而不得的人何其多?
他能與寶釵重新相遇,攜手終生,是何等的幸運,又是何等的難得?
他突然就開始想念她,想見見她,想知道她在做什麼。
這個念頭如三月的野草一樣,見風而長,鋪天蓋地,柔軟卻又堅韌。
水汷快步走出宮殿,往寶釵所住的地方而去。
他甚至來不及去讓太監去抬轎攆,更來不及披上大氅,殿外的雪下的極大,他一路狂奔,靴子踩在剛下的雪地上,吱吱喳喳地響。
台階上的積雪小太監們還未來得及掃,水汷跌了一跤,面上發上沾的滿是雪,他卻像是感覺不到一樣,爬起來又開始狂奔,連膝蓋上的雪都忘記去打落。
終於讓他來到寶釵的宮殿,他來不及去聽宮女太監們在說些什麼,一口氣跑到門口,正準備推門而入,手指剛碰到門框便縮回了手——屋裡的地龍燒的很暖,他這麼一身雪霜的進去,會凍到他心愛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