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香丸
宮女太監們小心翼翼上前,給他掃了一身的雪花。
水汷仍嫌不夠,去偏殿換了一身衣裳,又站在火爐旁將冰冷的手掌烤的暖熱,再上小太監上了熱熱的茶,一連喝了幾盞,呼吸間都變得溫熱,這才去見寶釵。
殿外發生的事情,水汷不讓人去匯報,寶釵自然也不知道,只在宮燈下,專心致志地看著奏摺。
水汷進來,鶯兒便退了出去,臨走時細心地將宮燈調暗一些,又讓小太監去東宮尋文杏,說不必請賢德妃過來了。
寶釵放下摺子,起身去迎水汷,衣帶翻飛間,隱有暗香浮動。
水汷吸了吸鼻子,牽著她的手,問道:「身上又不好了?」
那香味是他再熟悉不過的,冷香丸的味道。
寶釵道:「老毛病了,這麼多年了,也不見好。」
水汷皺了皺眉,道:「這幾日雪下的太大,我跟母親說了一下,免去了你的晨昏定省。」
寶釵是受不得風霜的,天氣稍涼,便會咳喘,如今正值隆冬,雪下的極大,南安太妃的宮殿離他們這又不算太近,每日往來幾次,受涼是在所難免的。
寶釵的病,是從娘胎裡帶來的熱毒,薛父在世時,給她尋遍了名醫,金銀如淌水一般花了出去,湯藥也不知一般喝下去了多少,但總也不見好。
後來還是一個賴頭和尚給的方子,極盡瑣碎,薛蟠花費了好一番功夫,才給製成這冷香丸。
身上不好了,吃上一丸,在休息幾日,便也就好了。
水汷曾拿了冷香丸去找太醫院院正,院正是個上了年紀的老太醫,靠著過硬的祖傳醫術,世世代代侍奉著天家。
院正帶上西洋鏡,躬身接了冷香丸,先放在鼻子處嗅了一嗅,便道:「這味道倒有幾分奇特。」
水汷不語,院子便又拿起了銀針,用針尖挑了一塊,放在舌尖細細品嚐。
院正花白的鬍子動了動,道:「不像是藥材做的丸子。」
水汷點頭,見他的確有幾分真才實學,這才從袖子裡取出配方,遞給院正。
院正連忙接了,看完方子,暗暗稱奇。
水汷問:「若是長久吃這個方子,對身體可有什麼損傷?」
院正輕輕搖了搖頭,將方子上所寫的配料一一指給他看:「這四季花蕊、四時季節,單列出來對身體都無損傷,但湊在一處,便是極寒之物,況又用黃柏水煎服,黃柏性寒,經年累月地吃下去,身子如何受得了?」
「只怕...」院正搖頭嘆息。
「你說。」
「長久以往,只怕於子息無益。」
水汷的目光慢慢冷了下去,看此情景,院正便猜出了七八分。
能讓南安王如此上心的,除了王妃薛寶釵,再沒別人了。
院正給南安太妃請平安脈時,也曾見過幾次薛寶釵,相貌自然是不用說,他生平所見之人,無一人能及的上她的模樣氣度,且說話又極為和氣,通身的氣派,與南安王倒也是極為登對的,除了出身差點,便再無什麼缺點。
院正當時還在南安太妃面前說了幾句吉祥話,說到底是太妃娘娘的好福氣,王爺如此,王妃如斯。
如今看來,那句話說的卻是有點早了。
生於天家,最重視子嗣不過了,鮮豔的模樣,柔軟的腰肢,清脆的聲音,總會有衰老的一日,若無孩子傍身,這專房之寵,終究會隨著韶華的流逝而不復存在。
院正一聲輕嘆。
水汷緊緊抿著唇,一句話也不說。
屋內的空氣幾近凝結,過了良久,水汷才開了口:「此事不得告訴任何人。」
院正一鞠到地,說了句是。
自此之後,水汷便不喜冷香丸的味道。
他不知道寶釵知道不知道,可是縱然知道又能怎麼樣?由著病發不去吃藥嗎?
無力地躺在床上,虛弱地喘息?
水汷不敢想。
握著她的手,是冰冷的,水汷知道,這是吃了冷香丸的原因,不止手掌,她全身都是涼的,宮裡的地龍燒的再暖,衣服穿的再多,她也感覺不到絲毫的暖意。
寶釵笑笑道:「哪裡就這麼嬌貴了?」
一邊說,一邊拉著水汷來到案邊。
案子上整齊排列著這幾日她翻閱的奏摺,指著最左邊的那一列,道:「王爺可不許再躲懶了。」
冷香丸的香氣圍繞在水汷的周圍,他心中酸楚,卻不敢跟寶釵說,應了一聲,隨手撿起最上面的摺子,裝模做樣看了起來。
寶釵最為細心,水汷的反常她盡收眼底,仔細想了想這幾日發生的事情,眸子裡的光彩便慢慢淡了下去。
水汷昨夜是去了南安太妃那裡的,自然是見了那個母舅家的小表妹的,小表妹年華正好,一雙眼睛很是漂亮,水汷見了她,不知是歡喜還是不歡喜?
如今水汷只有她一個正妃,侍妾良娣都是沒有的,他納妾也好,娶側妃也罷,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了。
然而既然是母舅家的小表妹,身份自然是不能低的,或是良娣,或是側妃,也不過是水汷一句話的事情。
道理是這個道理,寶釵也都懂得,她雖是皇商之後,但也是大家出來的閨秀,做不來史書上的那種妒婦,只是胸口靠近心臟的地方,微微有些發疼。
水汷想必是見了小表妹的,或許還頗為喜歡,只不過礙於剛得勝還朝不久,面子上下不來,不好意思向她開口罷了。
而今日他的反常,大抵是在猶豫要不要向她開口。
寶釵眸子一暗,這種事情,怎麼能讓他一個王爺開口?若他真的開口,倒是她身為王妃的不稱職了。
罷了罷了,還是由她來說吧。
寶釵睫毛微顫,心中酸澀,卻也只能違心醞釀著說辭,正欲開口間,抬眼便看到了水汷英俊的側臉。
宮燈昏黃,越發襯得他眉目如畫,見她看向他,便放下了手裡的摺子,溫柔道:「怎麼了?」
或許是水汷的目光太過溫柔,又或許是因為這地龍燒的太暖,寶釵第一次有了行動艱難如鯁在喉的感覺。
寶釵的目光閃了閃,道:「沒...」
「沒什麼。」
他的眼睛實在是太好看,黑白分明,明亮的像是天邊的啟明星一般。
他劍眉皺著的弧度也剛剛好,像是剛剛出鞘的劍一般。
他的一切都那麼好,好到讓寶釵不安,好到讓寶釵不願去和別人去分享。
寶釵踮起腳尖,雙手環住了水汷的脖子。
時間還久,明日再說還來得及。
寶釵心想。
文杏剛來到東宮,便被錦衣衛給攔下了。
為首的那人她也認得,名叫劉全,是跟在左立身邊做事的。
左立一貫與水汷在一起,今日如何來了這東宮?
文杏心中疑惑,卻也不敢硬闖,從袖子裡掏了幾塊銀錠子,遞給劉全,笑眯眯道:「王妃讓我請貴妃娘娘過去,煩請大哥通報一下。今日這般冷,這點錢給大哥用來打酒吃,暖暖身子。」
劉全將銀子推了回去,道:「我去通報,你去廊下等著。」
錦衣衛的人個個是人精,王妃陪嫁丫鬟的銀子如何能收?雪下的大,也不讓文杏在外面淋著,指著能避雪花的畫廊,讓文杏過去坐著,又讓小太監沏滾滾的茶送過來。
把團扇交給元春,原本是再容易不過的事情,然而沒想到的是,卻讓左立在東宮呆了半個多時辰。
元春看到團扇,先是一怔,而後便把團扇推了過去,眉眼雖然溫柔和順,但眸子裡的決絕與堅韌卻是左立不曾見過的。
元春道:「統領怕是給錯人了。」
左立道:「你再看看。」
左立不收,元春也不看,如此便僵持了大半個時辰,眼瞅著天色越來越暗,左立也不再與元春繞彎子:「太妃不會撫琴。」
說完這句話,左立便不再開口講話。
不知過了多久,元春拿起了團扇。
又不知過了多久,元春顫抖著聲音問道:「他...他都說什麼?」
左立抿了一口涼透的茶,答道:「先帝說,他此生只負一人。」
說完話,左立掃了一眼元春,面前女子雙十年華,秀眉彎彎,眼珠子淺淺,溫潤的如一汪清泉。
然而那一汪清泉,因聽了他的話,而聚滿了水霧。
到底是出身國公府的姑娘,哭起來也是極為好看的,哭的時候,一點聲音也不曾發出,只有兩行清淚無聲地落下,如雨打蕉葉。
她拿著團扇,就放在胸口,淚珠兒落了下來,卻不曾濕了團扇。
或許是壓抑太久,她哭起來便一發不可收拾。
左立放下早已涼透的茶杯,走了出去。
反手關門間,左立聽到了一句女子斷斷續續的哭訴:
三郎,我們都太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