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城
金陵是僅次於京城的第二大繁榮城市。
不同於京城巍峨霸氣,望之生畏,金陵更多的是男人的詩酒花茶,女人的吳儂軟語。
歷來便是不少文人墨客的溫柔之都。
少年的父親是開國功臣的四王裡面的南安王,作為南安王的嫡長子,世襲的下一代南安郡王,水汷年幼時也曾沉迷其中。
憶起年幼時的那些天真時光,水汷一路上東躲西藏緊繃的神經都放鬆下來,整個人散發著柔和的氣場。
水汷下了樹。
想著前幾日的刺客訓練有素,不像是民間三教九流混雜的劫匪,倒有幾分死士味道。
若是再與金陵城官員勾結,他貿然去官府尋求幫助,更像是自投羅網了。
於是仗著自己年齡小,叫了幾聲大哥大叔,混在了一個走江湖賣藝的班子裡,成功的躲過了士兵們的盤查。
時隔五年,終於又來了金陵。
不同的是,與上次聲勢浩大的來金陵,水汷這次來訪,多少有點慘不忍睹。
城內熱鬧依舊。
街道上人群紛紛,各色小吃飄著香氣。
水汷摸了摸藏在懷裡東西。
明黃色的小錦囊裡有著幾顆金果子,昭示著身份的金簪子也被他揣在了懷裡,以及鑲著珠寶飾以翡翠的小匕首。
無論哪一件東西,流落到了城裡,都能引起不小的轟動,讓藏在暗地裡的敵人順藤摸瓜,找到他的藏身之所。
水汷無語哽咽,與侍衛們分開的時候,怎麼就沒想起問他們要點碎銀子呢?
現在倒好,吃飯都是個難事。
水汷嘆了口氣,渡步朝著小吃街走去。
賣燒雞的夥計長著一雙富貴眼,見水汷走過來,捏著鼻子,厭惡的忙揮著手。
旁邊是個捏糖人的老先生,水汷嘴角動了動,又朝前走——他最不愛吃甜食。
一路上走走停停,終於,一個不起眼的包子鋪成功的吸引了水汷目光。
原因無他,在清一色男人們迎來送往的小吃街上,身著家常衣衫,挽著頭髮,看上去二十出頭的老闆娘無疑是萬綠叢中一點紅。
更何況,那老闆娘還頗有些姿色。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
水汷年齡雖小,但這點,還真不例外。
更何況,那老闆娘看上去還頗為和善。
水汷胡亂的擦了一把臉,走了過去。
老闆娘抬頭,撞入眼眶的是一張小花貓似的臉,一雙黑漆漆的大眼睛透著一股機靈。
老闆娘正欲說話,見水汷一身衣服破破爛爛,衣不蔽體,露著細長的胳膊與手腕,嘴唇乾裂的沒有一絲血色,顯然是幾日不曾吃過飽飯,一時間竟也生了幾分同情心。
水汷嘴甜,三兩句將老闆娘誇得花枝亂顫。
老闆娘撿著剛出爐的包子,挑了幾個個大的,遞到水汷手裡,又轉身回屋拿了一隻瓷碗,裡面盛著清水,一雙美目滿是憐愛:「先喝點水,別噎著。」
吃飽喝足後,水汷對著老闆娘深鞠一躬,剛開始變聲的童音還有沙啞:「賜飯之恩,沒齒難忘,有朝一日,必當報答。」
老闆娘笑眯眯的摸著他的頭。
與老闆娘告辭之後,日頭西斜。
水汷趁著光線昏暗,四下又沒有什麼人,將成條狀衣服系在腰間,運起輕功,轉身跳上了頗為高大的牆頭。
待院落裡丫鬟婆子匆匆走過,水汷輕輕地在院子裡落下了腳。
水汷落腳的地方正是後院。
正值傍晚,院子裡的主人們都聚在前廳吃飯,因而後院裡也沒什麼人。
偶爾有幾個行色匆匆的婆子,被水汷不著痕跡的躲過,自然也沒引起什麼慌亂。
水汷一路躲躲走走,最終在一個不起眼的房屋前停下來腳步。
屋子的窗戶開著,透過窗戶可以看到屋裡掛著的潑墨山水畫,以及書桌上擺著的文房四寶。
水汷順著窗戶鑽進了屋。
牆上刷的雪白,也沒有什麼富麗堂皇的裝飾之物。
牆上掛的山水畫雖有風骨,但也不是什麼名家所做,宣紙泛著黃,看上去有些年頭。
桌上的筆墨紙硯,卻是珍貴之物。
筆是尖齊圓健,且又是紫霜毫。
硯是石鐘端硯,都不是什麼尋常人家能夠負擔的起的東西。
水汷白日裡蹭飯時曾向老闆娘打探過,這家院子的主人有個小少爺,最不喜歡讀書。
水汷原本想的是,不喜讀書,自然也不怎麼來書房,他在書房躲上幾日,「借」幾件東西,應該也不會被人發現。
只是瞧著書房乾淨整潔,應該是平日裡丫頭們不敢偷懶,平日裡也打掃的勤快的緣故。
水汷巡視一週,準備找個藏身之地,不巧卻瞥見書桌上放著幾幅剛寫完的大字。
雖然字體尚顯稚嫩,但也隱約有著幾分風骨的痕跡,顯然是平日裡沒少練習。
水汷搖搖頭,心想市井流言也不可盡信,佔了半個房間的書架,墨跡未乾,字跡工整,哪裡是什麼不喜讀書的紈褲子弟呢?
水汷紈袴,字寫的不是太好,但好歹也有著一個出身大家的母親,在母親的耳提面命下,他對字也頗有研究,因而對這些或工整或娟秀或蒼勁的大字,還是很是嚮往的,於是隨手取來字帖,瞧瞧裡面的門道。
藏鋒處微露鋒芒,露鋒處亦顯含蓄,行雲流水,剛柔並濟。
比他寫的狗爬似的字體好上個千百倍。
水汷越看,越覺得喜歡,只是這喜歡裡,多著一層說不出的熟悉感,但又一時想不起在哪見過。
正在思索間,忽然聽到一陣腳步聲。
水汷自幼習武,因而耳力也比尋常人要敏感一點。
腳步聲從西往東,步伐既輕又小,顯然是個半大的孩子。
水汷放下字帖,看了一眼窗外,這個時候再跳出去已經來不及了。
腳步聲又是一個孩子,他若現在跳出去,勢必能嚇得小孩的高聲尖叫。
這樣一來,他的行蹤又要暴漏了。
水汷打量了一下屋裡,空洞洞的,書架雖然高大,但瞧著情景,時常有人翻閱,也不是什麼可以躲藏的地方。
再往裡邊瞧瞧,屏風檔去了視線,裡面應該是個供人休息的地方,藏在那裡也不是太妥當。
水汷巡視一圈,眼睛瞄上了房梁。
房樑上雕著祥雲瑞獸,且又寬大,藏他一人還是綽綽有餘的。
於是脫了鞋襪,赤腳輕輕踩在桌上--唯恐在桌上留上鞋印子。
水汷一個縱躍,輕輕巧巧的落在了房樑上。
然後坐在樑上,穿上鞋襪,將布條形狀的衣服系在身上。
房梁寬大,將他有些單薄的身影遮了個乾淨。
待他做完這一切,門「吱呀」一聲開了。
水汷想著怎麼也要再這院子裡呆上幾日,唸著往而不來非禮也,好歹也要認識一下這戶人家的小主人,再加上桌上的字跡太過熟悉,水汷想了半日也沒想到究竟在哪見過,著實勾起了他的探究心,於是趴在樑上,探頭探腦的低頭去瞧。
然而看到來人時,水汷的嘴角卻成功的抽了起來。
並非來人醜的多麼的不堪入目,恰恰相反,來人是水汷見過所有人裡最為鐘靈毓秀的。
年齡不過十歲,穿著一身不甚鮮豔的家常衣裳,秀髮烏黑,簡單的挽著一個鬢,頭上一點多餘的飾品也沒有,僅用一隻赤金簪子鬆鬆的別著。
小臉圓乎乎的,帶著這個年齡特有的嬰兒肥。
肌膚雪一般的白嫩,越發的襯得一雙杏眼如同汪著的一泉清水。
乾淨又透亮。
對於自幼在美人堆裡打轉的水汷來講,好看的眉眼,他見過太多。
人年少懵懂時,眼神清澈乾淨也屬於正常。
然而等年齡漸長,悲喜歡和遭遇的多了,也就再也難以回到少年時代的清澈見底了。
或如一潭死水的毫無光澤,或是被生活磋磨的凶光外漏,更有甚者,眼裡遮藏不住的籌謀算計。
但這雙眼睛,水汷看的出來,是千帆閱盡的波瀾不驚。
偏長在了一個十一二歲的女孩身上,處處顯得違和。
好看的眼睛有很多,但像這般驚豔的,水汷上輩子與這輩子加在一起,只曾遇見過一個。
水汷記憶裡的那雙眼睛也像這雙眼睛一樣,漂亮的有些過分。
若是非要挑出一星半點的區別,大概就是他記憶深處那雙眼睛更為靈動,透著這個年齡應有的蓬勃的朝氣,她的眼睛如同浸了水的星光,裝載著對未來的憧憬與希望。
那個眼睛的主人會偷偷地繞道他的身後,趁他不備一把搶過他手裡的書。
耀武揚威般撅著小嘴,說道著他又看些雜書。
那是少女特有的歲月無憂愁,帶著天真與懵懂,躍躍欲試的與這個世界去碰撞。
而面前這雙眼睛,依舊乾淨溫潤,卻少了朝氣,多了一分內斂。
那是他記憶裡的那個人嗎?
容貌與他記憶裡相差不大,肌膚勝雪,眉目如畫,行動之間帶著江南特有的水一般的溫柔,只是這眼睛...
到底經歷了什麼事情,能讓一個靈動的女孩變得內斂?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上一輩子那個皎若太陽升朝霞,灼若芙渠出鴻波的女孩進京選了秀,此後餘生與他再沒有任何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