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園二
因為離得太遠,水汷也瞧不見寶釵臉上的神色,只是在一群上趕著恭維公主的女眷中,她顯得不是特別的活絡。
水汷痴痴地瞧著,越瞧越覺得寶釵好看。
周圍那群娉娉裊裊的女孩們,要麼沒有寶釵那般似雪一樣白的肌膚,要麼沒有寶釵那好看的眉眼,要麼沒有那含辭未吐的溫柔神態,自己怎麼這般有眼光呢?
水汷的嘴角不自覺的上挑,整個人頗為難得的柔和下來,沒有了那一身鋒芒畢露的咄咄逼人。
彼時水晏也頗為好奇的往人群中看了一眼,然後心裡讚歎一聲到底是出了寵妃的家裡,瞧這一群夫人小姐們,個頂個的好看。
水晏看完也就收了目光,餘光瞟到水汷那一副活像撈本看似的痴樣,然後順著他的目光去瞧,瞥見了那個穿著不甚鮮豔的蓮青色鶴氅的女孩。
這一身打扮,在團花團錦簇中著實不起眼,雪地在陽光的照射下又泛著刺目的光,水晏委實看不清女孩面目模樣,直到那女孩像是有了感應般,往亭子裡瞧上了一眼,水晏忽然就聽到了胸腔裡驟然加速的心跳聲——那樣一雙眼睛,實在乾淨漂亮的有些過分。
水汷仍在痴痴的看著。
水晏斂了心神,隨手抓了一把雪,糊了水汷一臉,漠然道:「登徒浪子。」
水汷一驚,蹭的一下跳了起來,胡亂將臉上的冰涼擦乾淨,見水晏手裡仍有殘雪,也就明白自己這副傻樣被他看了去。
水汷在家裡面前一向沒皮沒臉,這次也不例外,面上也沒有被抓小辮子的不好意思,他翹著二郎腿,拿起石桌上的新茶吃了一口,道:「男大當婚,女大當嫁。」
然後又讚歎一聲:「到底是出了寵妃的家族,小姐們比旁的家族也好看個幾分。」
水晏深深地看了一眼水汷,面上的嘲諷一覽無餘。
水汷見他臉上儘是狹促,摸了摸鼻子,想去逗他一逗:「你瞧上了哪個?」
隨手一指,點了個穿著大紅猩猩氈,後面跟著一個婆子打著一把青稠油傘的姑娘,道:「我瞧著她就很不錯,讓母親替你求了來?」
水晏微微一笑,抿了口茶,道:「王爺若是有心,不妨替我將那個穿著蓮青色鶴氅的姑娘求了做正妻。」
水汷順口接道:「她是要進宮選秀的...」
剛說完,便發覺掉了坑。
對面的水晏似笑非笑,一臉打趣的瞧著他。
「我...」
自己這弟弟,太會給人挖坑,若是扭扭捏捏的,只怕他想歪到哪裡去了,不如大大方方的承認,心裡沒有鬼,怕他做什麼?
於是水汷坦蕩道:「我這一路上,便是跟著她家的商隊過來的,知道這消息,又有什麼奇怪?」
「不奇怪。」
水晏手指敲著鋪了一層薄薄墊子的石桌,道:「只是王爺下次在偷瞧別人時,麻煩把臉上的口水擦一下。」
「我這哪裡是偷瞧?」
水汷理直氣壯道:「我這是光明正大的瞧!」
水晏斜了一眼水汷,不再理他。
彼時榮寧二府的夫人小姐們圍在公主身邊,這個說她頭上鳳釵好看,那個說她指甲上的蔻丹新鮮,更有甚者,說著天家的水土就是養人,瞧這通身的氣派,九天的玄女也不過如此了。
南安太妃見公主瞧過外廳之後,便一直心不在焉的,心裡也就明白了七八分,於是邀了眾夫人去一旁聊天,將小姐們留下了陪她。
水雯知道自己職責所在,替公主接著小姐們的恭維話,不著痕跡的將話題繞到了今日的梅園觀景上。
剛開始小姐們也有些拘謹,水雯有意活絡氣氛,淳安公主也沒有什麼架子,再加上本就是一群年齡相仿,皆出身世家的女孩,過了一會兒,也就相熟起來。
榮國府的姑娘們,數三姑娘探春最會瞧人眼色,水雯提及話題,她在下面接著話,偏她又俊眉修眼,顧盼神飛的,身上絲毫沒有世家貴女的嬌弱之氣,很對水雯的胃口。
賈府之外的姑娘,便要數史家侯爺之後的姑娘最為活潑,臉上一片天真嬌憨之態,嘰嘰喳喳的說著不停。
淳安公主仍在神遊天外,水雯知她心思,眾多小姐丫鬟在身邊,也不好點破,深深的瞧了她一眼,便笑著讓小太監們送她去休息。
眾人送了公主鑾駕。
沒了公主在側,眾人的聊天更加熱鬧。
再加上水雯有意的引導,話題便到了家中的父母兄長上面。
史湘雲臉上一暗,又很快恢復過來,拉了探春寶釵道:「我是個沒福的。寶姐姐上面有一個兄長,最為疼她。探丫頭上面也有一個兄長,是銜玉而生的,名喚寶玉。你瞧探丫頭的相貌,寶玉自然不消多說...」
話還未說完,一旁的林黛玉臉色登時變了,眾人仍在說笑,一時間也沒人注意到她的臉色,唯有薛寶釵心思縝密,瞧見了她的不悅,悄悄地拉了拉史湘雲衣袖,笑著道:「雲丫頭班門弄斧仍不自知。」
話裡也不提寶玉,道:「郡主的兄長自幼跟著老王爺領兵打仗,比我哥哥他們強上百倍千倍。」
彼時探春也瞧見了黛玉神色,也笑著去附和:「郡主只問我們了,還未講過郡王他們呢。」
水雯知道母親有意給哥哥挑上一門婚事,見她們問了,便將早早準備好的草稿說上一遍。
「...我大哥呀,樣樣都好,唯獨一點,相貌不及我二哥漂亮。」
眾人見她用及「漂亮」一詞,心裡皆暗暗思索:自古男子只有英俊一說,何時用過漂亮來形容?想起他的身份,不免恍然大悟,庶出哪裡能比嫡出出色?若是真比水汷英俊,可不就只能用漂亮來形容了?想到這,不免對素未謀面的水晏有了幾分同情。
幸虧水汷不知這幫姑娘們的想法,若是知曉了,肯定要氣出內傷,他自詡自己英俊瀟灑,比有著一雙桃花眼,文弱的有著幾分脂粉氣的水晏帥氣個百倍。
水雯與水晏年齡相仿,小時候也沒少在一處玩鬧,關係也頗為親厚,於是又幫著水晏打了個廣告,笑著與眾人說道:「書也不及我二哥讀的多。我二哥學識淵博,問他什麼,沒有不知道的。」
水雯沒有姐妹,只有兩位兄長,南安太妃也不拘著她,平日裡也都在一處吃飯。
水雯在江陵時,結交的也都是將門的閨秀們,武人們雖然也講什麼男女大防,但到底不如文官們講究。你瞧瞧我哥哥,我瞧瞧你兄長,大人知道了,不輕不重的說上幾句,也就算了。
水雯所見過的男子,沒有一個能及得上她的兩位兄長,聽及她們講寶玉相貌好,便隱隱較上了勁。
水雯素來膽大,沒了父親之後,更是被南安太妃寵的沒了邊,眼珠子一轉,便拉著她們去瞧自家兄長。
眾位小姐皆吃了一驚,互相望望對方,眼裡皆是這位郡主也太輕狂了些的神色。
水雯見她們猶豫,便拉了最為活潑的湘雲探春,眼裡亮晶晶的,全然是孩子般的獻寶之態。
水雯又說了好一會兒子話,湘雲探春不好推辭,又拉了素來穩重寶釵一同前去。
黛玉從剛才湘雲提及寶玉相貌時,便心生不快,見水雯如此,更是尋了一個離去的理由,與迎春惜春二人仍是回了屋舍。
水雯攜了湘雲探春寶釵三人,遠遠地打發了婆子丫鬟,從梅園繞路,去水汷水晏二人所在的聽雪廳。
彼時水汷水晏還在喝茶,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天。
多半時間是水汷在說,水晏懶懶的瞧上一眼,也不去接話。
水汷耳聰目明,遠遠地瞧見了水雯帶著寶釵離了原來的地方,他站起身子去瞧,梅花崢嶸,隱約印著幾人身影,也看不真切。
水晏嘲笑道:「王爺既然有心,何不湊到前面去看?在江陵時,也沒少做這種輕薄事,怎麼到了京城,膽子變得這麼小了?」
「你懂個什麼?」
水汷掂著腳尖,想透過層層梅樹瞧個仔細,道:「這裡的姑娘都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你當跟我們武將家一樣沒有規矩呢?」
水雯帶著幾人走遠,沒入梅園深處,水汷一聲惋惜,心裡埋怨著妹子不懂事,不貼心。
水晏捏了一塊點心,送到口中,漫不經心道:「公主瞧上了榮寧二府的哪位公子哥?」
水汷坐了下來,道:「不知道呢。只打發人來問君悅閣裡的人,具體倒也沒說。」
「要不你隨我去前廳看看?也瞧瞧哪個紈袴有這麼好的福氣,能被公主瞧上。」
水晏手裡捧著描金小暖爐,道:「這種事情向來都是你在應酬,我去前廳做什麼?」
水汷坐在軟椅上,雙手枕在腦後,兩條長腿掛在椅上蕩著,閉著眼,道:「你只管把所有的事情全部推給我,等某一日,我跟父王一樣,戰死沙場,屍骨都尋不回,看你怎麼去躲懶!」
水晏睫毛一顫,眼底的神色變了幾變,扭過頭去瞧水汷,須臾又轉過臉,道:「你在一日,我便有一日的空閒,等你以後不在了,再講不在的事。」
水雯帶著三人,繞了一大圈,才走到聽雪廳附近。
水雯躲在一株梅花後面,手指指著亭中的水汷,壓低了聲音,獻寶道:「那個穿著五爪坐龍蟒袍的,是我大哥水汷。」
然後又指向水晏,道:「穿著鴉青色麒麟服的,便是我二哥水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