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覺
「玉兒我也疼。」
賈母攬著黛玉,一邊與寶釵說笑,一邊不動聲色地打量著水汷的神色。
水汷彼時讓隨從取來了贈禮,給寶釵的,除了與黛玉三人的一樣外,還多了一柄精巧的團扇,以及一對溫潤白玉的鐲子。
水汷笑道:「你若不是待選,只怕我這會兒又多了一個妹妹了。」
指著鐲子,又道:「這物件是我給你準備的。」
眾人只道是南安王府怕寶釵多心,所以水汷給她的東西比其他人的要厚一點,因而也沒多想。
唯有黛玉,瞧著水汷面上的認真神色,便想起寶釵剛進屋時,水汷眼中那轉瞬即逝的歡喜,再瞧瞧面上淡淡的寶釵,不由得低頭抿唇一笑。
賈母將水汷的神色盡收眼底,眼中的精光一閃而過,瞥了一眼低頭微笑的黛玉,輕輕地拍了拍她的手。
寶釵啞然失笑,這南安王府,做事也太仔細了些。左右不過沒收她為義女的事情,值得這樣興師動眾嗎?太妃原本已經解釋過,怎知郡王又來講上一遍原因。
寶釵原本沒講此事放在心上,見水汷與她說話時陪著小心,一雙眸子裡全然是她看不懂的認真神色,不由得怔了怔:這個人,她好像確實在哪見過的。
寶釵又很快收了思緒,謝過水汷的贈禮,溫柔道:「這等小事,勞郡王掛心了。」
態度不算疏遠,但也不算親密,水汷聽了,只覺得五臟六腑似貓抓了一般,難受的緊,但又說不出難受個什麼。
水汷瞧著寶釵那乾淨的有些過分的眸子,想起前塵往事,她進京之後,兩人江湖相忘,老死不相往來,不由得心口發酸。
王熙鳳精神懨懨的,其他姑娘話也不多,水汷更是感傷往事,榮禧堂的氣氛並不算熱鬧。
忽然進來一個穿紅著綠的丫鬟,笑著道:「大老爺與二老爺在前廳備下了酒宴,請了薛大爺與東府的珍大爺作陪。」
寶釵聽小丫鬟說也請了她哥哥,不由得心下疑惑,她兄長太過紈袴,心裡又沒個計較,素來入不了榮寧二府的眼,怎麼會請他給水汷作陪?
想起南安太妃安撫她的那番說辭,昨日賈赦賈珍輪流去梨香園與她母親說的話,以及今日賈母一反常態,拉了她坐在身邊的行為,寶釵心頭猛然一動,驚出了一身汗,手裡的帕子也被汗水浸濕,冷眼打量著意氣風發的水汷,慢慢地斂去了嘴角的笑,垂下頭沉默不語了。
得了賈府人的邀請,薛蟠多少有點丈二摸不著頭腦。
薛蟠再呆,賈府之人瞧不上他的事情,還是能感覺的出來的。
小丫鬟催促甚急,薛蟠也顧不得思索賈府的人如何改了性子,忙換了衣衫,跟著小丫鬟來了前廳。
薛蟠進了屋,見賈珍正坐在一旁喫茶,忙上前說話。
賈珍見薛蟠來了,收了平時眼縫裡看人的不屑,拉著他便開始稱兄道弟。
薛蟠受寵若驚,來京城多日,賈府的人向來看不上他,哪裡有過這樣的待遇?莫非是妹妹選秀的事已有了准信?如若不然,他們怎會如此恭維自己?
正當薛蟠飄飄然的期間,賈赦賈政賈璉擁著一個穿著五爪金龍蟠王服,腰間繫著玉帶的少年進來了。
那少年身形挺拔,劍眉星目,嘴角似笑非笑,正盯著薛蟠。
薛蟠定睛一看,那南安王分明是伺候過自己的袁起,想起市井的傳言:南安郡王路遇刺客,與眾侍衛走散,一路賣身為奴才到的京城的事情,照這看來,南安郡王賣身為奴,伺候的可是自己!嚇得七魂失了三魄,雙腿一軟,跪了下去,磕磕巴巴道:「您...您...」
您了半天,也沒說出什麼,倒把周圍的賈赦等人嚇了一跳,唯恐自己會錯了意思,水汷與薛蟠是有恩怨的。
水汷笑道:「想說什麼呢?」
水汷走上前,將薛蟠攙起,道:「前幾日還與小王稱兄道弟呢,今日怎地嚇成了這個樣子?」
然後摸了摸自己的臉,故作思索道:「小王長得有這般恐怖嗎?」
「那倒不是!」
薛蟠連忙回答道,看了一眼水汷並未放在心上的情景,小聲道:「主要是...那時候不知道您是王爺。」
賈赦眾人終於把心放回了肚裡:原來二人早就認識。
賈赦與賈珍對視一眼,忍不住勾起了嘴角,怪不得水汷對薛家這般上心,原來還有這樣一番經歷在裡面。
水汷入座,屋內其他人也相繼入座。
賈政原本打算坐在水汷右邊,卻被兄長賈赦一把拉了過來,把薛蟠推了過去,賈政一臉疑惑,賈赦私下狠狠拽著賈政衣袖,又擠眉弄眼給他使眼色。
賈政為人周正,想不到裡面的彎彎繞繞,想著不過一個座位,也不怎麼放在心上,安撫似的拍了拍賈赦的手,靠著薛蟠坐下了。
水汷見眾人如此,也不拆穿,只與薛蟠說著笑:「你路上買的那個丫鬟如何了?」
那個眉心有著痣的女孩婉轉不俗,行動之間有著幾分寶釵的溫柔,因而水汷對她還有著幾分印象。
再加上薛蟠剛得知他的身份,束手束腳,說話也不大利索,用這個話題去消除拘束,也合適的很。
香菱貌美不俗,薛蟠一眼便看上了,想收她做房裡人,奈何妹妹寶釵不依,買來了這麼多時日,被寶釵藏得人都見不到幾次。
薛蟠原本對寶釵此舉還頗有微詞,但見水汷提及香菱,想著香菱貌美,說不定水汷也瞧上了她,瞬間也不埋怨寶釵了,反而隱隱有了幾分慶幸,連忙道:「香菱一直伺候寶釵,我見的倒是不多。」
「若是王爺喜歡,等會兒我讓人回了母親,馬上讓人給送過去。」
薛蟠暗暗擦了一把汗,他雖喜歡香菱,但也沒有喜歡到敢和王爺爭人的份上。
賈赦賈珍二人一臉的恨鐵不成鋼,恨不得上前劈開薛蟠的腦袋,看看裡面究竟裝了什麼,王爺不過是沒話找話說,他怎麼就理解到那種程度了?
何況王爺是什麼人,能瞧得上一個丫頭片子嗎?
水汷曲拳輕咳,道:「你想左了。」
賈赦賈珍拿著眼睛去剜薛蟠,薛蟠看這情景,也不敢再胡亂接話了。
水汷見座上只來了賈璉,心裡已明白了賈母的打算,不由得暗暗嘆了口氣,同樣是孫子,賈母對那個銜玉而生的孫子也太過溺愛了點。
又想起賈母身邊風流婉轉的黛玉,不免又有些明白了賈母的苦心。
那樣一個謫仙似的人物,倒也只有那個銜玉而生,俊美不凡的少年能夠配得上她,若嫁給了別的男人,確實是糟蹋了。
想到此處,水汷便也釋然了,榮國府已經做出了決定,他又跟著擔心個什麼勁?
座上雖有著薛蟠這樣一個呆霸王,但架不住賈璉賈珍長袖善舞,仍將屋內的氣氛鬧的火熱。
袁氏是南安太妃的陪嫁丫鬟,來南安王府之後,一直幫著南安太妃打理府上事物,如今南安太妃留宿宮中,府上事物皆是她在打點。
十冬臘月,寒風陣陣,袁氏坐在堂上,身上裹了件厚厚的蘇錦冬衣,胳膊支著腦袋,昏昏欲睡。
小丫鬟捧來了熬得濃濃的參湯,道:「夜這麼深,您喝碗參湯先休息吧。」
袁氏接過參湯,小啜幾口,揉了揉惺忪的眉眼,疲憊道:「王爺還沒回來,我怎麼能先休息呢?」
正說著話,院子裡便有人來報說王爺回府了。
袁氏忙理了理妝,去迎水汷回府。
薛蟠心裡沒什麼計較,得了賈珍的眼色,便一直勸酒。水汷不好拂了他的面子,便喝上了幾杯。賈珍賈璉見此,也上前去勸,水汷無法,又接了來,一一飲下。
水汷在榮國府裡尚能強撐著精神,步伐還算穩健的與唯一沒有倒下的賈政告別,待到了王府,便再也支撐不住,剛下了轎,險些一頭栽在地上。袁氏見此,忙叫了幾個有力氣的婆子將他扶到屋裡。
又叫來小丫鬟端上早已煮好,如今正在火爐上熱著的醒酒湯,服侍水汷喝下,面上也有著幾分心疼:「郡王本就有傷在身,又喝這麼多酒做什麼?」
水汷將醒酒湯一飲而盡,有眼色的小丫鬟上前給他輕輕揉著肩,過了好一會兒,恢復了幾分神智,虛弱道:「姨娘費心了,不過喝了幾口,不礙事的。」
袁氏不好深勸,領著一群丫鬟婆子忙活到半夜。
水汷看著忙碌著指揮人伺候他的袁氏,有些不好意思,道:「夜這麼深了,姨娘早些休息吧。」
袁氏本不欲離去,奈不住水汷一直催促,只好安排好屋內眾人,讓她們小心伺候水汷,饒是這樣,仍是放下不下,思來想去,又將心腹大丫鬟留在水汷屋內伺候。
袁氏的大丫鬟是府裡家生的丫鬟,名叫千紅,做事穩妥,如今一十六歲。
燈下的美人,原本有著三分的姿色,在昏黃的燭光映照下,也有了十分。更何況,千紅原本長得就不錯。
水汷瞧著那肌膚勝雪的面龐,眼神開始迷離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