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子
水汷進了屋,見薛蟠正端坐在正堂,桌上放在幾壘賬本,旁邊還擱著一杯新茶。
茶的香氣水汷也認得,是江南一絕的開化龍鬚。
開化龍鬚形狀銀綠翠隱、堅直挺秀,沖泡之後更為生動。
其干茶色綠、湯水清綠、葉底鮮綠的三綠特徵,歷來便是送往宮內的貢品。
薛家為皇商,有這種茶也不足為怪。
水汷上前施了禮。
薛蟠點點頭,手指隨意翻著賬本,問:「你便是那個新來的?叫什麼名字?抬起頭讓我瞧瞧。」
水汷笑道:「我叫袁起。」
然後餘光撇到屋內的小廝給他使眼色,心裡止不住好笑,他這身份,縱是見了當今天子,也不過稱上一聲臣,哪裡就到了自稱小子的份上了?
然而今日隱瞞身份,伏低做小,也少不得委屈一下自己,於是又連忙改口道:「小的袁起。」
薛蟠合上了賬本,瞧了一眼面前的水汷。
只見他身形挺拔,不卑不亢,一雙亮晶晶的眸子正笑吟吟的瞧著自己。
薛蟠素來顏控,見這相貌便先喜上三分,便問了一些水汷家裡情況。
水汷擠出幾滴眼淚,將一個家道中落,少爺賣身為奴的戲碼講的是跌宕起伏,意猶未盡。
薛蟠聽完,面上有著幾分不忍,怪不得看他與尋常小廝不一樣呢,原來家裡也曾富貴過。
於是象徵性的安慰上兩句,便將叫他過來的原因說上一遍。
原來薛蟠是第一次出遠門,一路上對不同於金陵的風土人情也頗為好奇,有心想出去轉上一轉。
薛蟠尋思著自己在金陵也屬於頂尖的富貴人物,以往出門溜個街,大群光鮮的小廝隨著,好不氣魄!
奈何進京之前薛府大量的縮減下人,他身邊也不過只有三兩個小廝跟著。
今日出門只剩下三個,薛蟠覺得大失了以往的威風,於是讓身邊的小廝推選幾個長相清俊的人物,陪他遛馬逛街去。
小廝與水汷交好,趁著機會便提起了水汷。
說是李大舍不下相好的香梅,買了個與他差不多大小的少年代他去京,名叫袁起。那袁起雖然才來府上不過數日,但行事穩妥,比之李大強了不知多少倍。
薛蟠聽了便讓人帶他過來。
薛蟠見了水汷,看他相貌清俊,頗為滿意,又找了幾個小廝,容貌氣質雖然遠遠及不上他,但也算隨行裡面拔尖的了,於是也不再埋怨,帶領著一群人,浩浩蕩蕩去街上尋樂子去了。
這小城雖遠遠比不上金陵的富貴,但也屬於附近一帶的繁榮之地,小商小販走街串巷吆喝著新來的時興貨品,路上行人匆匆,面上都帶著安樂祥和的微笑,一派中原腹地小城的興榮風光。
水汷跟在薛蟠後面,看著街上熙壤情景,想著他所駐守之地的人民面有飢色,掙紮在生死邊緣的困苦不堪,眼神不禁暗淡了幾分。
那地方在水汷爺爺那輩,還是一個未開化的不毛之地,經過三代人的努力,現在才多少有了點人氣。
邊陲小城,環境惡劣,到底無法與中原腹地的風調雨順相比較。
水汷這一趟去京都參加大朝會,少不得要在新帝面前哭訴一下戍邊戰士的辛苦,與掙扎求生的貧民們的飢寒交迫,好讓天子多少撥點善款,改善一下生活。
「袁起,你瞧著這個簪子如何?」
薛蟠進了一個首飾店,手裡捏著一隻珠花簪子,興沖沖地問道。
薛蟠之所以問水汷,原因是他幼時也富裕過,眼光自然比自小跟著薛蟠為奴的小廝們要好上一些。
水汷忙收了思緒,打量著薛蟠手裡的簪子。
那是一隻雕著白色玉蘭花的珠簪,下面綴著三兩行流蘇,流蘇上面綴著水滴,看上去不像是中原的款式,更像是南方來的東西,他在家裡也曾見過幾隻類似的。
水汷眉目動了動,正欲答話,轉念一想,按照薛蟠以往的作風,說不得又是送給哪個相好的,於是拱拱手,象徵性的問道:「敢問大爺是要送給何人?」
「你這話問的,當然是給我妹妹了。」
薛蟠沒有好氣道。
水汷差點忘記這茬,忙行禮賠笑:「大爺若是送給姑娘,不妨換個款式。一來姑娘不愛這些花啊粉的,二來姑娘畢竟是待選的人了,帶這個...」
水汷笑笑,沒好意思繼續說下去。
薛蟠恍然大悟,一拍腦袋,道:「你要是不說,我差點忘了。」
薛蟠素來說話沒什麼遮攔,這次也不例外,沒影兒的事也能說個信心滿滿,好似那寶釵已經成為了天子寵妃一般:「身為姑娘帶這個雖然清雅,但成了皇家的人了,再帶這個就有點失身份了。」
於是把簪子扔在櫃檯上。
薛蟠身後有眼色的小廝抖擻威風,吆五喝六的招呼著夥計把最貴的簪子全部呈上來。
店裡的夥計見來了個人傻錢多的,連忙叫來的掌櫃的,將店裡的壓箱寶統統取來,一一呈上,然後又頗為感激的瞅了一眼水汷。
水汷心中好笑,面上仍是不顯,裝模作樣的跟著薛蟠看了一路的金簪子。
或鳳銜牡丹,或雀上枝頭,或海浪伴著日頭,總之個頂個的金光閃閃,璀璨異常,讓水汷看了一半眼睛就止不住的發酸。
心裡想著,若是在戰場上立著這麼一排金光閃閃的盾,只怕對面敵人還沒衝過來,就先被這金光閃瞎了眼睛。
想到這,水汷忍不住笑出了聲。
薛蟠詫異回頭,問道:「你笑什麼?」
「我笑店家空在街上有這麼大的名頭,只是這裡面的東西嘛。」
水汷隨手撿起一隻金簪,拿在手裡把玩,不屑道:「空有貴氣,卻沒有什麼內涵。」
水汷拿著金簪指著這一排的金閃閃,道:「小的瞧著這一排的簪子,還不如大爺先前看上的那隻珠花簪呢。」
掌櫃的臉上掛不住了,正欲開口說上幾句反駁話,不料卻被水汷從懷裡取出的東西震住了,半天啞口無言。
水汷從懷裡掏出來的也是簪子,雖也是金簪,但卻不似櫃上擺著那一排的金閃閃。
那是一隻赤金簪子,雕刻成海浪祥雲式樣,下面沒有一絲的流蘇點綴,僅僅是祥雲流水,卻將這一屋子的珠光寶氣襯的俗不可耐。
薛蟠一把奪過簪子,欣喜的連身份也忘了:「好兄弟,這是哪裡來的?」
水汷道:「小的祖上也曾在海上經商,這支簪子便是那時候流落下來的。小的家道中落,手裡的東西也只剩下了這支簪子。若是大爺喜歡,只管拿去,權當小的孝敬姑娘了,橫豎也不值幾個錢,只不過圖個新鮮罷了。」
話雖這樣說,但當薛蟠真給他錢時,水汷一點也沒見外,接了銀子就揣在了懷裡。
薛蟠有了送給妹妹的簪子,心情大好,正準備離去時,忽然想起白讓掌櫃的忙活了半天,不但沒買成他家的簪子,還讓水汷把他奚落了一頓。
薛蟠早年喪父,家裡的生意都是他在打理,艱難之下,也知這做生意的不易,於是想了想,又問了原來那隻珠釵的價格。
掌櫃的彼時還沒從水汷手裡的那隻赤金簪子的震驚中醒過來,薛蟠的小廝又高聲的重複了一便,夥計連忙搭話說是二兩銀子。
薛蟠的小廝取了二兩銀子遞給夥計,夥計連忙接了,又將釵子包好,遞到小廝手裡。
薛蟠買了兩隻釵子,心滿意足,帶領著一幫人浩浩蕩蕩的離了店,剛走沒兩步,又被人攔住了。
薛蟠看了一眼來人,正是剛才發呆的掌櫃,不解道:「珠釵大爺也買了,你又攔路做什麼?」
掌櫃拱拱手,道:「不敢勞煩貴客,那赤金簪子老朽實在喜歡,只求貴客讓剛才那位小哥出來說兩句話。」
薛蟠不耐煩的揮揮手,算是應了。
水汷道:「那簪子確實是我祖上傳下來的,只因家裡出了些變故,這才到流落到此,你若不信,只管問我家大爺,我是否在薛家做工。」
薛蟠聽得一頭霧水:「不錯,他確實在我家。」
素來糊塗的腦子難得聰明了一次,一把揪過掌櫃衣領,怒道:「你莫不是懷疑他是偷的?我可告訴你,別瞧我這兄弟現在為奴為俾的,以前他家也是富裕過的!你這老頭狗眼看人低...」
掌櫃輕輕掙過薛蟠的挾持,擺手道:「不敢不敢,既是祖傳的,老朽也知曉了。」
掌櫃細細的打量著水汷眉眼,恍然大悟,抱拳衝著水汷深鞠一躬,立在街邊,讓出路來:「唐突小公子了。」
經過這事,薛蟠也沒了逛街的興致,只讓小廝撿些城裡的特色東西買了來,他好孝敬母親,哄哄妹妹。
待買齊了東西,薛蟠也就準備回客棧了,正走著,忽然停住了腳步,一雙眼睛直勾勾的瞧著街頭。
水汷順著薛蟠的目光瞧去,一個三十多歲的中年男人,身邊站了個小女孩,身形瘦小,卻生的不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正可憐巴巴的瞧著街上行人。
水汷搖搖頭,心想薛蟠這老毛病又犯了,果不其然,薛蟠大步走上前去,端的是一副路見不平拔刀相向的凜然模樣:「你這漢子,欺負小女孩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