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八章
左立的眼皮跳了跳。
好在隔著面具,寶釵看不到他此時的表情。
寶釵的那番話,猶如一把鑰匙,打開了左立塵封在記憶深處的時光。
明明已經過了這麼多年,然而回想起來,那年那月那日發生的事情,宛如昨日,清晰依舊。
那夜昏黃的燭光,那夜搖曳的船隻,那夜醉人的美酒,那夜靡靡的琴音,以及那夜,狂湧到他臉上的溫熱的鮮血。
左立有一瞬間的失神,又很快被寶釵溫柔的聲音拉回了現實。
面前的寶釵依舊是端莊的,端莊到讓人挑不出絲毫的毛病,一雙會說話的眼睛噙著星光,只是左立覺著,那點點星光裡面,有著隱藏的極好的狹促?
對,就是狹促。
將一切盡握掌心的,帶著幾分年輕女子的好奇的狹促。
左立雖然能感覺到寶釵沒有絲毫惡意,但還是覺得有些不爽。
他是這一代最出色的暗衛,無論是達官貴人,還是尋常百姓,聽到他的名字,都會為之變色。
他自信,也也自負,高超的武功,縝密的心思,讓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會留下把柄。
但為什麼是這一件,偏偏讓南安王府的人知道了?
左立幾乎是下意識地握緊了杯子。
寶釵將左立細微的動作盡收眼底,心裡又多了一份把握。
她說的已經足夠多,誘餌下的也足夠大,剩下的,便要看左立是良知未泯,還是極力攀高。
登高必跌重,這個道理,久居高位的人,應當比她更明白這個道理。
果不其然,她聽到了左立的聲音。
左立的聲線沒有任何波動,也不帶絲毫感情,但寶釵還是聽到了話裡的情緒。
左立道:「郡主...還記得當年之事?」
寶釵低頭抿唇一笑。
相思了無益,惆悵是清狂。
無情的人,動了情,才最為致命。
左立對水雯的感情,寶釵是在探春大婚那日發現的端倪。
左立其人,眼中並無男女之分,他看誰都像是行將就木的屍體,陰測測的,望之讓人生寒。
但他瞧著水雯的眼神與平常人不一樣。
那日水雯鮮衣怒馬,颯爽英姿,前來榮國府迎親。
左立跟在她身後,如死水一般沉寂的眼裡竟然有了光亮。
雖然很微弱,但寶釵還是覺察到了。
像是久經霧霾的人期盼晴空,寶釵終於從他身上發覺了一點活人的氣息。
左立久居高位,美人他見的太多,水雯雖略有姿色,但並不是那種傾國傾城的美人兒,單看樣貌,並無可以吸引到左立的地方。
所以一見鍾情,便被排除在外。
水雯與左立相識在狩獵場,劍鋒所指,互相為敵,又因為水汷差點命喪當場,因而二人也並無日久生情的可能。
不是一見鍾情,也並非日久生情,男女感情之事上,也就只剩下一個竹馬情長了。
但水雯自幼長在江城,在此之前,從未來過京城,而左立自小養在內衛,而後守在京城,並無竹馬之約的機會。
左立究竟是什麼時候跟水雯擦出的火花?
抽絲剝繭,最終還是讓寶釵查了出來。
水雯話多,且閒不住,時常去找寶釵說話,講兒時趣事,將江城風景。
一個並不起眼的故事,水雯的滿是驚豔,再加上水汷曾與寶釵講過的左立的消息,竟讓寶釵拼湊出了當年的相遇。
水紋珍簟思悠悠,千里佳期一夕休。
原來早在許多年前,水雯便已經在左立心裡一寸方地。
時過境遷,經年再遇,當年懵懂的女孩已經長大,那寸方地,是否長成了草原?
寶釵抬頭瞧了一眼左立露著的兩隻眼睛,抿唇一笑,道:「如何不記得?郡主常道,那夜的姐姐,她此後再也沒有見過比她更...」
講到這,寶釵微微頓了一頓,瞧了一眼左立,過了半晌,方繼續說道:「再沒見過,比她更漂亮的了。」
「郡主還道,若是餘生還能遇到她,與她……」寶釵臉上一紅,低頭輕聲道:「也是歡喜的。」
「啪」的一聲,左立手裡杯子被他捏的粉碎。
尖銳的碎片刺在他的掌心,瞬間便見了紅,他卻是像是感覺不到疼痛一般,仍保持著握著杯子的動作。
寶釵起身,取來了止血藥物與帕子放在桌上。
水雯刷槍練武,難免會一時不小心受傷之類的事情發生,因而她的房間裡時常備著傷藥。
左立拔出入了肉的碎瓷片,灑上傷藥,又熟練地用帕子綁好,剛做完這一切,便聽了到了寶釵一聲幽幽的嘆息:「可惜了,這只杯子是郡主最喜歡的。」
左立瞧了一眼杯底的印章,漫不經心道:「鈞窯的?我以後再賠她一個。」
寶釵道:「賠?這是原來老王爺送給郡主的。」
左立的手停在了空中。
左立眯起了眼,面前這個女子,原來不止一副好皮囊,以前倒是小瞧了她。
偏她是水汷的心頭寶,若是動了她,只怕水汷回來之後,如瘋狗一般不管不顧,去找他拚命。
出一時之氣,而惹上一個□□煩,這個買賣,並不划算。
深呼吸一口氣,左立道:「你想讓我幫你做什麼?」
寶釵莞爾一笑,攏了攏額邊鬢髮,道:「統領是聰明人,自然是知道我的打算。」
「你想讓我左右太上皇的意見?」
左立微眯著眼,目光如利刃。
寶釵卻毫不畏懼,一雙杏眼,應了上去,道:「統領也太看得起我。」
若無其事般又給左立倒上一杯茶,右手摸了摸平坦的小腹,眼中有了幾分黯然,道:「可惜我不曾為王爺誕下一子半女。」
「寧為太平犬,莫作亂離人。」
寶釵垂下了眼瞼,長長的睫毛在她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她道:「我與王爺未出新婚,他便領兵出征,留下一家老小,交予我看顧。」
「好在婆婆慈愛,小姑識理,府上也不曾出過什麼大亂子。」
寶釵復又抬頭,睫毛微微顫了顫,雙眸如水,裡面盛的的倔強,與淡淡的心酸:「只是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不曾為王爺留下血脈,到底是我不是。」
「你想要個兒子?」左立乾脆利落道:「這個我幫不了你。」
「不是我要。」
寶釵苦笑一聲,道:「是過繼。」
「昭王妃...懷有身孕...四月有餘。」
寶釵艱難道:「昭王與王爺同為老王爺所出,昭王的孩子,想是王爺也會喜歡的。」
寶釵曾無數次設想過,她以後有了孩子,會是什麼樣的。
是乖巧,還是孤僻,是懂事,還是任性,然而無論是什麼樣的,都是上天賜予她的寶貝。
然而現在的局勢,頹敗地讓人絕望。
她與水汷若有自己的孩子,她如今就不會陷入如此絕望的困境,更不會以水雯為誘餌,引誘左立上鉤。
她不想算計,卻不得不算計。
南安王王位不能易主,一旦易主,等新人坐穩王位,收復江城兵力,水汷便再無回來的可能。
左立想是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笑話一般,面前這個哀傷的女子,從見面便開始步步為營,揭了他的老底,為的就是這麼一件事?
左立趕緊自己的智商與能力受到了極大的侮辱:「這件事,你們妯娌間去協商,你與昭王妃不是閨中密友嗎?」
寶釵道:「此事幹係重大,非統領不能成事。」
「這是我求統領的第一件事。」
寶釵低頭飲了一口茶,繼續道:「第二件事,太上皇召見二弟之時,還望統領通融,讓我一同前去。」
「第三件事...」
「罷了,等以後統領有求於我的時候,我再說與統領聽。」
此話一出,又刷新了左立對於寶釵的看法。
水汷的眼光,果然毒辣,這種女子,卻是有讓人喜歡的資本。
對局勢的把握,對人心的掌控,足以讓她在任何困境中都屹立不倒了。
左立低頭飲茶,餘光撇到掛在一旁的水雯的佩劍。
劍鞘做的很精美,海浪紋配著藍寶石,煞是好看,是大海的顏色,也是晴空的顏色。
讓他忍不住想起水雯的那張略帶稚氣,卻又混合著英氣的臉。
一看便是錦衣玉食裡養出來的千金小姐,她的眼裡沒有烏雲,全是晴空的顏色。
那是左立一直渴望卻永遠都無法擁有的東西。
左立突然就想答應寶釵了。
他不想見到那張原本陽光的臉上烏雲滿佈,那不是屬於她的顏色。
她應該是大海,是天空,自由翱翔,無憂無慮,無拘無束。
一杯茶下肚,左立道:「我答應你。」
寶釵終於聽到了左立帶有活人氣息的聲音,聽懂了他的酸澀,他的無奈。
愛而不遇,求而不得。
寶釵默然,道:「謝過統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