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九章
左立答應了寶釵所求之事後,寶釵依舊不敢有絲毫的懈怠,反而比之前更為忙碌。
寶釵知道,讓左立幫忙做的事,不過是聲東擊西,真正起作用的,並不在於左立,而在,北靜太妃身上。
北靜太妃的摺子遞上去之後,便驚起了千層浪。
兄死而無後者,弟弟繼承爵位,老祖宗傳來下的規矩。
寶釵握緊了手中的帕子。
解鈴還須繫鈴人,哪怕這個繫鈴人,表面與南安王府交好,暗地裡交惡,寶釵也要去找她。
臨行之前,寶釵去了一趟三公主所在的公主觀。
多日不見,三公主褪去那身繁華的宮裝,換上了廣袖儒衫,雲鬢高梳,恍若天宮仙娥。
她上前牽了寶釵的手,屏退左右,一句話在肚裡徘徊了許久,終於說出了口:「你,還好嗎?」
寶釵含笑道:「好,太妃與郡主都是知禮的人...」
三公主握著她的手,眉間輕蹙,道:「你知道我問的不是這些。」
寶釵低下了頭,插在發間的步搖流蘇輕輕作響。
「我是天家的人,這內裡的苦,我比旁人更清楚,你如今的處境...」
三公主沒有再繼續說下去,她看到寶釵輕輕咬著唇,那是她以前從未見到過的,寶釵軟弱無措的一面。
在永昌公主的記憶裡,寶釵有著不符合年齡的睿智,看破不點破,永遠用她特有的貼心去周全照顧身邊的人。
然而今日的寶釵,她的目光不再是溫柔中帶著堅定的,她的眼裡有著薄薄的一層霧氣,帶著三分躲閃和慌亂。
「我不該來找你的。」
寶釵垂下了眼瞼,她的聲音輕輕顫著,滿是自責:「你好不容易才跳出泥澤,我不該再把你牽扯進來。」
「你這是什麼話?」
永昌公主又氣又笑,心酸之餘,握緊寶釵的手,道:「你這番話,把我們以往的情誼放在了哪?」
「我能逃出生天,全靠你與兄長相助,如今你們有難,我怎能坐視不管?縱然你不來找我,我也會派人尋你的。」
永昌公主起身,把早早便寫好的一封書信交給寶釵,道:「你把這信交給...」
原本是少女懷春的夢,彼時卻如同傷口處新結的疤。
寶釵感覺到她握著信的手微微一抖,永昌公主的聲音也隨之低了下去:「...交給賈璉,他...他看了之後,會給你一個東西,你拿著那東西,去找北靜太妃。」
「北靜太妃見了,便不敢不去幫你。」
寶釵回到薛府,薛母眼圈紅紅,強忍著淚,道江城離京城千里之遙,消息難免不準確,指不定現在軍隊已經尋到了王爺,囑咐她千萬不要太過悲傷,好好保養身子。
薛蟠見了她,先讓人抬上來了幾個大箱子,打開一看,一箱衣服,一箱首飾,還有一箱,是薛蟠在做生意時搜尋過來的稀奇古怪東西。
薛蟠撓了撓頭,道:「好妹妹,你知道哥哥嘴巴笨,不會說話,王府出了這麼大事,我也不知道怎麼去哄你開心。」
薛蟠拿起一件衣裳,就往寶釵身上比劃,又從箱子裡隨手拈了支鳳釵,插在寶釵發間,道:「不要你不要怕,哥哥養你一輩子,哪怕聖上削了爵位,哥哥也保你以後衣食無憂。」
寶釵抿唇一笑,一掃連日不快,看看衣服,又看看首飾,道「謝謝哥哥。」
母親與兄長,是她的軟肋,也是她的盔甲。
擦去眼角的淚,寶釵知道,外面的風雨再大,她也無所畏懼。
寶釵來到榮國府,賈母見了,先摟著她痛哭了一場,王夫人也跟著掉起了眼淚,恐她看了傷心,又連忙擦去淚水,好生安撫了她一番。
王熙鳳彼時有著身孕,自然是不好見她的,派了平兒過來,溫聲細語勸了一番。
薛母畢竟是擔著超一品夫人活了大半輩子的人,知寶釵此時過來必有要事,與眾人說了一會兒話,便把人打發了出去,只留寶釵一人,問道:「王妃可是遇到什麼為難之事?」
「老祖宗還是這般聰明。」
寶釵故作為難道:「昨日我去瞧了三公主,公主...」
寶釵低下了頭,不好意思道:「公主托我向璉二哥問個好。」
「我也知道,鳳姐如今正懷著哥兒,若讓她知道了,不免又是一場鬧,老祖宗若是為難,那就罷了,下次我見了公主,搪塞兩句也就是了。」
賈母何等聰明,寶釵話音剛落,她便起了疑心,聯想近日南安王慘敗,太上皇有意削藩之事,一陣心驚膽顫。
思索半日,賈母還是選擇幫寶釵。
水汷在江城素的民心,縱然此時慘敗,但以他在江城的影響力,太上皇也不敢追究太過,反而更會善待寶釵,以圖江城數十萬的兵力。
薛母叫來鴛鴦,道:「悄悄地去,把璉兒叫過來,若鳳姐兒問,你就說我問璉兒她的胎象。」
鴛鴦應了一聲,一路來到賈璉所住的院子,迎面正碰見賈璉,身後跟著旺兒。
鴛鴦打了個手勢,賈璉見了,撇下旺兒,走了過來,笑嘻嘻問道:「姐姐找我?」
鴛鴦見他這副不正經的模樣,便冷了臉,賈璉見此,忙收了笑,鴛鴦方道:「老太太找你,你悄悄地去,別讓旁人看見了。」
賈璉疑惑道:「這什麼緣由?」
鴛鴦推了他一把,道:「叫你去你只管去也就是了,到了便知道了。」
王熙鳳正在孕期,反應又大,整宿整宿地睡不著,有一點風吹草動她便被驚醒了,彼時鴛鴦說話雖然壓低了聲音,但還是讓她聽到了一點動靜,於是便打發平兒來瞧。
平兒挑簾出來,見賈璉正與鴛鴦說著話。
鴛鴦見平兒出來,便大大方方道:「老太太打發我來瞧二奶奶,看看二奶奶這幾日吃的好不好,睡得好不好,路上遇到了璉二爺,便說了幾句話。」
平兒道:「老太太費心了,還勞煩姐姐來走一趟。」
說著在前面打簾子,引著鴛鴦進屋。
鴛鴦略坐了一坐,問了一些王熙鳳孕期的事情,又囑咐平兒好生照看她,半開玩笑道:「平兒,你可要好生照看著你家奶奶,如今她就是二太太屋裡供奉著的金佛,金貴著呢!」
王熙鳳笑道:「要不是我現在身子重,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幾人玩鬧了一會兒,鴛鴦便起身辭行,道:「先向二奶奶請示一下,借二爺去替我回個話,你也知道我素日笨口拙舌的,老太太問起你的情況,我答不上來,好歹也有二爺幫著周全著。」
王熙鳳道:「瞧瞧瞧瞧,我在你們嘴裡,倒成了母夜叉一般,還說什麼請示我?快走,快走!」
鴛鴦笑著與賈璉一同出去。
鴛鴦走後,王熙鳳卻忍不住懷疑起來:「你是在我身邊伺候的,老太太若是問話,你去不比二爺去更好?」
平兒給王熙鳳掖了掖被子,道:「奶奶自有喜之後,這多疑的心思越發的重了。以我看來,奶奶還是好好保養身子才是最好,他日生下一個哥兒,才算有了終身的依靠。」
王熙鳳聽了,沉默不語,過了一會兒,復又提起這事,平兒無法,只得前去賈母院裡一看究竟。
賈璉既到,賈母與鴛鴦迴避,寶釵取出書信,遞給賈璉。
賈璉一怔,接到信的手微微抖著,道:「這是...公主給我的?」
「她...不怪我了?」
賈璉連忙打開信,看完之後,滿臉失望,道:「原來為的這個。」
從貼身的香囊裡,取出了一小塊脫了絲的緞子,遞給寶釵,道:「公主說的,便是這個了。」
寶釵接過,謝過賈璉,問了一些王熙鳳的胎象,賈璉渾渾噩噩,詞不達意。
寶釵微微皺眉,世間男子,大多如此,愛一個,愛一個,貪心不足。
誤了公主,也負了王熙鳳。
公主入道家,青燈經文伴一生,王熙鳳雖守著賈璉,卻時時防備著新的女子的出現。
在這一場的愛情角逐中,沒有一人是贏家。
太后為公主選駙馬是好意,卻被攀龍附鳳的賈赦鑽了空子,太上皇打壓王子騰,卻拿了公主婚事作伐子。
歸根到底,還是權勢弄人。
寶釵一聲嘆息,不再詢問王熙鳳的消息,起身欲走,卻又聽賈璉期期艾艾道:「公主...她現在好嗎?」
面前的賈璉,哪還有往日風流倜儻的公子哥形象?
迷茫與自責,充斥著他的眸子。
寶釵見了,不免責怪自己拉公主又如泥潭。
理了理思路,寶釵輕聲道:「什麼叫好,什麼叫不好?公主好與不好,又與璉二哥有什麼關係呢?」
「我勸璉二哥還是早些斷了這些心思,切莫寒了鳳姐姐的心。」
「鳳姐姐」三字,猶如一盆冷水,潑在賈璉頭上。
賈璉一個激靈,低下了頭,道:「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