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元春篇
新帝被王子騰帶來的衛兵拿下的時候,仍是愕然的。新帝想不通,元春是他的妃子,他待元春也不錯,一旦元春生下一子半女,榮國府恢復舊日榮光便指日可待了。而王子騰又是元春的舅舅,自己待他又不薄,他怎麼能背叛自己呢?
直到元春上前伺候太上皇,新帝才明白過來,他憤怒的整張臉都開始扭曲起來,手指顫顫巍巍指著元春,眼裡能噴出火,咬牙切齒道:「賤人!」
元春半垂著眉眼,面上看不出喜怒,淡淡道:「陛下一路走好。」
衛兵把新帝帶了下去,他仍在兀自叫喊。
元春瞧了一眼明黃的聖旨,看著上面蓋著鮮紅的章,她開始難受起來。
她十四歲進的宮,花骨朵一樣的年齡,也曾有過粉色的夢想,那年新帝在清思殿衝她淺淺一笑,墨玉的眸子,薄薄的唇,她心裡沒由來地慌亂起來。
後來太后派她去伺候新帝,她心裡是歡喜。滿心憧憬地來到東宮,迎接她的,是新帝略帶防備的目光,以及一屋子的鶯鶯燕燕,姹紫嫣紅,好不熱鬧。
儘管如此,她也是不怨的。
她是太后的人,新帝對她有所防備,實屬正常。
再說了,一國之君,三宮六院七十二御妻,這是標配,也是老祖宗留下的規矩。
她小心翼翼,又心甘情願地去照料新帝,與其他妃子和平相處,然而她不找麻煩,麻煩還是找上了她。
一個再拙劣不過的誣陷,新帝卻連聽她辯解的心思都沒有。
東宮也是有冷宮的,她住的就是。一個女子最美好的年齡也就那幾年,她把字練了又練,琴弦斷了又續,直到某一天,攬鏡描眉,突然發現發間有了一根白髮。
她明明還那麼年輕。
後來新帝還是又來找她了,為的不是她,而是她的家族,她背後的勢力。
新帝防備她,誤會她,甚至怨懟她,她都不怨,可為什麼,偏偏要把她的家族牽扯其中?
生她養她的家族。
她的祖母那麼慈愛,她的弟弟還那麼小,她入宮的時候,他還哭著拉著她的手不讓她走。
可是為了他的「雄心壯志」,便要她一家老小冒著被砍頭的危險,儘管他說她會封她為妃為後,說他們以後的孩子會是太子,然而這樣的豪賭,她仍然不敢下注。
所以舅舅王子騰來找她時,她幾乎沒有猶豫。
元春不知道,權利是真的可以改變一個人,還是說,她原本就沒有看清他是一個怎樣的人。
那年清思殿俊朗的男子淡然一笑,到底還是晃了她的神。
北靜太妃篇
北靜太妃名叫名姝。
名動天下的名,靜女其姝的姝。
她的一生,也應了這個名。
因才而名動天下,因貌而豔驚四座。
自古以來,才人與美人,素來多
據傳說,去她家提親的媒人,從京城排到了江城。
然而她最後卻嫁了北靜王。
意料之外,卻也是意料之外。
北靜王在東西南北四王裡面,實在不夠出色,文治武功,樣樣不出挑,然而有一條,卻是四王裡面的魁首。
那就是相貌。
見過北靜王的人,都會被他的容顏所折服。
名姝嫁給他,許是被他的臉給矇騙了——無數個裙下之臣這般安慰自己。
名姝初嫁北靜王,倒也過得安詳甜蜜。
北靜王十分地寵她,閱兵領兵都帶著她。
美人總是賞心悅目的,更何況是兩個美人。
許是二人狗糧撒的多了,老天都看不下去,在名姝即將臨盆的時候,北靜王戰死了。
不同於歷代南安王屍骨都尋不回,北靜王好歹找到了屍首,被府兵送到了王府。
死相倒也不難看,面色安詳,像是睡著了一般,身上也沒有太多的傷口,屍體還挺完整,穿著他的銀甲,一如那日跟她分別的模樣。
摸著良心講,能在戰場上尋到這樣的屍首,實在是屬於蒼天開眼祖墳冒青煙的事,遠在江城的南安王聽到這個消息眼淚都下來了,要知道,南安王世世代代都是衣冠冢,或亂軍分屍,或是挫骨揚灰,總之,世世代代屍骨不曾入祖墳。
名姝還未聽習慣「北靜王妃」的稱呼,便越級成了「北靜太妃」。
二十出頭的太妃,有著名動天下的才氣與美貌,彼時死了丈夫,可真是,遂了不少人的心願。
儘管她的死鬼丈夫是手握重兵的北靜王,手底下有著數十萬的駐守北疆的兵力,但這些權利在一個貌美的寡婦手上,無疑是小兒抱金過鬧市。
一時間,前來弔唁北靜王的人,比北靜王生前打了勝仗的人還要多。
就連名姝的娘家,都忍不住想來分一杯羹。
名姝一怒之下,斷了與娘家的關係。
此事鬧得有些難看,太上皇也有些看不下去。
彼時的太上皇還是昭元皇帝,暗搓搓地派了個小太監,說,不行你把兵力分出來一部分,我保你餘生無虞。
名姝眉毛一挑,站在她身邊的丫鬟一個大耳瓜子就抽了上去。
用力頗足,小太監的臉登時便腫了起來。
名姝輕輕撫摸著隆起的小腹,道:「我還沒死呢。」
小太監走後,名姝隨手給北靜王上了一炷香,漫不經心道:「你說你,人緣怎就這般差?屍體還未涼呢,你的兵力與妻子倒先被人惦記上了。」
上完香,王府又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儀門外小廝一臉委屈,讓人去接貴客。
丫鬟以為自己那巴掌抽的不夠狠,甩甩手,向名姝道:「姑娘,您好生等著,我出去瞧瞧。」
說著蠻腰一掐,便出去了。名姝一杯茶還未喝完,丫鬟又風風火火地跑進來了。
臉上說不上來是驚嚇還是驚喜,一雙眼睛瞪得極圓,喘著氣,道:「姑娘,您趕緊去看看吧。」
名姝放下茶杯,提著裙襬,正準備起身,屋裡便進來了一個高高瘦瘦的身影。
他的笑一如經年,他的手指上還帶著那塊粗糙的扳指,他腰間的那塊玉珮,是她在小攤上花了二兩銀子買的。
他的語氣熟稔,但稱呼卻悄然發生了改變。
他立在門口,陽光打在他的身上,在屋內投下一個陰影,他逆著光,負手而立,淡淡道:「太妃叫孤好找。」
丫鬟上了他最愛的紅茶,並且很有眼色地退出了門外,又順手輕輕地關上了房門。
名姝這個剛剛死了丈夫,如今正懷著孕的新寡婦,被下人們極有默契地遺忘了。
「殿下安好?」
名姝道。
名姝把衣服緊了緊,那高高隆起的腹部,讓人不想注意都難。
名姝看到他又轉起了扳指。
「他死了。」男子道。
名姝心想這不廢話嗎,他不死她怎麼可能在這一身孝。
名姝道:「嗯。」
「孤還未娶。」
「嗯?」
名姝抬起了頭,面前的男子曲拳輕咳,似乎在掩飾自己的慌亂。
名姝勾了勾嘴角,道:「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殿下應該喊我一聲...」
「...嬸娘?」
空氣突然安靜起來。
年輕的男子面色潮紅,想去解釋什麼,最終什麼也沒說,他瞧著面前做婦人打扮的女子,眼中的神采慢慢暗淡了下去。
「殿下的心意,我領了。」
名姝整整衣擺,起身拿了一炷香,遞給男子,道:「當著你叔叔面,說著娶他守寡的媳婦兒也不太合適。」
男子木然地上過香,看著上面刻著北靜王名字牌位的眼睛一紅,頭便低了下去。又過了一會兒,他又轉過了身,瞧著名姝,目光一點一點移到她高高隆起的小腹上。
名姝牽著他的手,放在她的小腹上,面容恬淡:「以後殿下要有個弟弟了。」
男子隨著名姝的手輕輕撫摸著,明明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動作,他卻是像在忍受時間最痛的煎熬。
最終他抽回了手,狼狽地逃了出去。
丫鬟進屋,看著怡然自得的名姝,恨鐵不成鋼道:「姑娘,您這又是何苦呢?」
名姝喝著茶,面上不見悲喜,道:「若不是我嫌陛下太醜,他今日喊我的,應該是母妃。」
丫鬟嘆了一口氣,收拾著男子剛用過的茶碟,然後就聽到名姝幽幽的一句話:「北靜王長得確實好看啊,待我也不錯,可惜命忒短了點。」
丫鬟一個手抖,茶杯便摔到了地上。
茶是嶺南新送來的紅茶,大明宮裡都沒幾斤,沖泡之後,宛如三月陽春下,荳蔻少女臉上淡淡的一抹羞紅。
茶杯是鈞窯出的,統共就三套,大明宮兩套,這裡一套。質地白如玉,像是秋夜裡新婚的婦人微微露著那雪白的酥胸。
紅的茶,白的杯,落在地上,混合在一起。
名姝瞧了一眼,動了動唇,道:「可惜了。」
也不知她說的可惜,是那紅的茶,還是那白玉似的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