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水晏自記事起,他在王府的地位,一直是高於嫡長子水汷的。
好吃的好玩的,他挑過之後,下人們才給水汷送過去。
南安王寵妾滅妻嗎?也不全是,但就是寵他。
不止南安王寵他,就連他的嫡母南安王妃,對他也是客客氣氣的,不管是明面還是暗面。
他的生母袁氏,因為他的原因,在王府的地位也是水漲船高,僅次於南安王妃。
但她對水晏的態度,卻是頗為玩味的。
水晏因為受寵,自小是養在南安王屋裡的,見袁氏的次數倒是不多。
幼時只知道玩樂,也並不怎麼思念母親。
後來漸漸長大,才知道那個定期來看自己的漂亮婦人,原來是他的母親。
只是她待他並不是很親熱。
水晏以為是不常跟她生活在一起,他又不依戀她的原因。
有一次,袁氏又來看他,水晏伸出了胳膊,揮舞著要抱抱。
三四歲的小孩子,身體還未張開,雪白的一團,正是最可愛的時候。
滿心滿眼,都是對她的喜歡,小嘴一張一張的,叫著姨娘。
水晏以為,這樣的自己,是最討人喜歡的,王爺與王妃,都喜歡極了他這副模樣,而袁氏作為他的生母,應當也是喜歡的。
所以他信心滿滿的以為,袁氏應該是欣喜的,又或者驚喜,衝過來抱著自己。
但是袁氏沒有,她愣了一下,眼淚一下子便落了下來。
美人落淚,如梨花帶雨,袁氏那天穿著的薄薄的紗,讓她整個人像極了煙雨中搖曳的一樹梨花。
她沒有驚喜,也沒有歡喜,她的神情很古怪,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怨。
袁氏最終還是過來抱住了他,把他緊緊摟在懷裡,一場大哭。
她的哭聲很淒涼,哭聲裡面有太多太多難以名狀的傷心,讓水晏的心也跟著揪了起來。
那時水晏年幼,看不懂袁氏的表情,也不知她哭的為何如此悲傷。
伺候水晏的丫鬟說,公子富貴而不忘生母,姨娘這是開心。
水晏年齡雖小,但並不是容易被糊弄的人,等到南安王回來,他又去問南安王。
南安王聽了,良久不語,最後拉著他的手,聲音低低的,道:「你姨娘這是想你妹妹了。」
水晏知道他是雙生子,有一個妹妹。
因為是雙生子的原因,袁氏生他的時候還費了不少力氣。
水晏生來體弱,那個妹妹更弱,沒出三天,便夭亡了。
因為這事,袁氏很是傷心,大病了一場。
「姨娘看到了我,就想起了早逝的妹妹,對嗎?」
水晏問道。
南安王疲憊地點了點頭,又恐水晏想不明白,他又道:「咱家的人,與尋常勳貴不一樣,骨肉至親,不分嫡庶,也不論男女。你妹妹雖然是個女孩,但也是你姨娘身上掉下來的肉,她自然是心疼的。」
「不僅是你姨娘,我想起你妹妹,心裡也是難受的。」
水晏低了下頭,淚水在眼裡打轉,鼻子一抽一抽的,含糊不清道:「那…那我少去姨娘面前…她…她是不是就不那麼難受了。」
南安王一征,把水晏抱了起來,他包子似的小臉皺成一團,眼睛跟鼻子都是紅紅的,卻還兀自不肯哭出來。
南安王心裡一酸,摸著他的頭道:「你妹妹可憐,你也可憐。」
水晏聽了這句話,登時大哭:「可是…可是我也想娘啊,大哥跟小妹都有娘撒嬌…」
水晏最終還是沒再去袁氏面前。
每每袁氏來找南安王,他便跑出去玩,不讓袁氏瞧見他。只是在袁氏走了之後,他才緩緩探出個小腦袋,依戀又貪婪地看著袁氏遠去的背影。
時間久了,還是被袁氏發覺了。
她轉身,瞧見了那個小腦袋,看了看周邊並無一人,她遲疑了一會兒,問道:「伺候你的那些人呢?」
水晏一點一點從門後挪出了身子,眼睛盯著腳尖,像是個做錯事心懷愧疚的孩子,道:「我打發他們出去了。」
說話間,抬頭瞧了一眼袁氏,又飛快地低下了頭。
袁氏猶豫了一會兒,方走到他面前,警惕地看了一眼周圍,長長又冰冷的指甲敷上了水晏的臉。
水晏提著鞋,從背後拿出一個精緻的布虎,塞到袁氏手裡,道:「這是我最喜歡的東西,送給姨娘,有它陪著姨娘,姨娘就不會這麼難受了。」
袁氏一征,面前的小娃娃淚珠在眼裡打轉,卻還在安慰她:「姨娘不難受,等我長大了,會更加對姨娘好的。」
袁氏的手放了下去。
後來水晏漸漸長大,心思不同往日。
南安王異常的寵愛,南安王妃大度的喜歡,以及袁氏意味不明的反感,這些疑團在水晏心裡,一天一天越來越大。
再後來南安王戰死,他與水汷都懷疑南安王死的蹊蹺,不同的是水汷身為長子,更需要顧全大局,維持表面的平衡,以及收復兵將。
於是水晏便與水汷商議,由他私下去調查父親的死因。
南安王的死因,讓水晏沒有太多的意外,他看完下人呈上來的信件,便也推度出了七七八八。
然而讓他真正意外的,是牽連到的他的身世。
下人猶豫又猶豫,水晏緩緩喝著茶,拇指上的白玉扳指晶瑩剔透,在燭光的映照下,越發顯得溫潤。
下人最終還是把那封書信呈了上去。
水晏打開,眉間一點一點蹙了起來,握著信的手微微發抖,良久無語。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心中的疑團最終被解開,南安王的死因與水晏身世的秘密,最終隨著那封書信的燒燬而沉寂在歷史的長河裡。
水晏去看袁氏。
多年過去,袁氏待他越發親密,原本藏在眉眼裡的那抹怨懟,逐漸被歲月撫平。
時間確實是個好東西,能讓人忘記仇恨,也能讓人忘記傷痛。
水晏望著袁氏,最終什麼也沒說,辭去之時,深深地行了一個禮。
後來的事情,也就順其自然了。
水汷雖有勇有謀,但謀略卻並不適用在朝堂,所以才會有進京之時刺客的圍堵。
新帝的一紙詔書,水晏思來想後,還是決定來了京城。
一來為水汷,二來,他也想瞧瞧,他親生父母曾經生活過的地方。
他籌劃好了一切,事情的發展,也都在往他預期的方向在發展。
除了梨園的那個意外。
探春美嗎?
美。
明豔動人,顧盼生輝,配上那一身鮮豔的大紅猩猩氈,像是一朵怒放的玫瑰。
但是他第一眼注意到的,卻是那個衣著並不鮮豔的薛寶釵。
到底是天下真花獨牡丹,鬆鬆挽就的寶鬢,淡淡的鉛華,卻不能掩飾她的國色。
水晏收回了目光,餘光撇到身旁男子痴痴的目光,眉頭微不可查地皺了一下。
水晏低下頭,又抬起頭,他又瞧了一眼那個女子,第一眼是驚豔,第二眼,便是告別了。
他知道,他與那個女子,此生的交集,也只能如此了。
她是水汷看上的人,他不能爭,更不想去爭。
曲拳輕咳,他去調侃水汷,水汷笑著去跟他打著哈哈,眼睛卻不從那個女子身上移開。
水汷的目光中包含了太多的東西,極盡眷戀,又極盡愛戀。
水晏又瞧了一眼那個女子,嘴角勾起一抹輕笑。
一眼萬年,原來水汷也有弱點,有了弱點的水汷,拿什麼去庇護南安王府?拿什麼去庇護老南安王拚死瞞下的秘密?
水晏轉動扳指,他瞧見了那個明豔的女孩,燦若玫瑰,眉眼裡滿是倔強,只是在低頭淺笑間,水晏還是瞧見了她輕輕咬唇那一瞬間的迷茫與徬徨。
水晏雖然頂了個庶子的名字,但在府上的待遇一直遠高於水汷的,無論是老南安王生前,還是老南安王戰死之後。
所以水晏對於探春在榮國府的處境,明白但也不明白。
事情的轉機出在三公主選駙馬上。
水晏的院子與水雯的院子離得並不算遠,因而瞧見探春與榮國府下人說話的情景,也不算意外。
意外的是,那個倔強的姑娘,紅了眼。
她面上不見喜怒,只是點點了頭,打發下人回去。
待下人走遠之後,她才紅了眼,靜靜地立在樹下,輕輕咬著唇,似有滿腹委屈。
過了一會兒,她拿著帕子擦了擦眼,深呼吸一口氣,抬頭便瞧見了不遠處的水晏。
水晏道:「怎麼不見你的丫鬟?」
他足夠泰然自若,探春也是聰明人,輕輕一笑,道:「她們呀,懶得很,這會兒不知道在哪躲懶呢。」
語氣輕鬆的彷彿剛才那個偷偷抹鼻子的小女孩不是她一般。
水晏點了點頭,準備從她身邊走過。
冬天的京城很冷,雪也很大,探春叫住了水晏,把手裡的小暖爐遞了過去。
她的眼睛是明亮的,嘴唇是殷紅的,捧著小暖爐的手指是纖長的。
水晏沒由來地心臟漏跳了一拍。
探春道:「京城不比江城,冬日極冷,二公子要多多注意身體。」
人年少之時,容易迷戀美麗容顏。
水汷如是,他也是。
水晏告訴自己,這是男人的通病,也是男人的劣根。
他接了暖爐,道:「我會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