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章
寶釵見賈璉這副模樣,不忍再繼續說他,告誡他要多將心思放在鳳姐身上,賈璉連連點頭,寶釵卻知他並未聽進心裡。
寶釵暗自埋怨自己擾亂了他們夫妻的生活,見賈璉手裡仍捏著書信,便好意提醒道:「這封信干係重大,不能讓旁人瞧了去,璉二哥還是早些銷毀的好。」
正在說話間,文杏過來請寶釵,說是郡主鬧著要去江城,誰也攔不下,讓她趕緊回府。
寶釵囑咐賈璉務必要銷毀書信,便急忙往王府趕去。
王府內,水雯已經換好了一身輕甲,腰間配著長劍,彼時若非南安太妃死命拉著她,只怕她早已出府。
水雯見寶釵回來,連忙叫道:「大嫂!」
寶釵上前安撫了南安太妃,又去勸水雯,奈何水雯水米不進,滿腔心思要去江城尋水汷。
南安太妃道:「我這一生,只有這麼一對兒女,你哥哥不孝,一時舍我去了,如今你又要去那不得回轉的地方...」
「我這一生命苦,人生三苦,竟然都叫我經歷一遍。」
「早年喪父,中年喪夫,到了晚年,又叫我這老婆子白髮人送黑髮人...」
南安太妃哭的淒慘,周圍人也忍不住跟著落淚,寶釵悄悄使了個眼色,讓丫鬟去請徐朋義。
南安太妃摟著水雯,道:「你爺爺,你外祖父,你父親,都死在戰場上,屍骨都不曾尋回,如今你哥哥又是這般...」
南安太妃的哭訴還未說完,便被水雯打斷了,她的臉上還有淚痕,眼神卻無比的堅毅:「大哥沒死!」
水雯從南安太妃懷中掙出,右手指著江城的方向:「除非我親眼見到了大哥的屍體,否則無論誰跟我說他死了,我都不信!」
寶釵上前給南安太妃揉著胸口,柔聲勸慰道:「母親,江城離京城萬里之遙,消息一時難通也是有的。您是王爺的母親,知子莫若母,王爺是什麼脾氣,您比誰都瞭解,興許只是王爺戰敗了,一時面子上掛不住,找了個地方,一個人靜一靜,過個幾日,等他想開了,便又會回營領兵作戰了。」
安撫完南安太妃,寶釵又去勸水雯,握著她指著江城方向的手,道:「什麼屍體不屍體的,郡主說話也太急了些。」
然後又低聲在水雯耳畔道:「母親本就傷心,郡主且收些脾氣,若是母親氣出了好歹,郡主又比誰都心疼,何苦來哉?」
寶釵此話一出,水雯便紅了眼,又兼寶釵推了推她,水雯便順水推舟,復又倚在南安太妃懷裡,紅著眼道:「我錯了。」
南安太妃摟著水雯,放聲大哭。
這個自出生便尊榮無比的女人,在經歷了喪父喪父喪子的打擊後,貴婦形象蕩然無存。
她的鬢髮散亂,淚水順著臉頰落下,卻不讓丫鬟們去擦。
她現在只是一個剛剛失去兒子的普通母親。
丫鬟來報,說徐朋義到了,寶釵與水雯合力勸了一通,南安太妃方讓徐朋義診脈。
開的湯藥,水雯親自端了喂她,南安太妃方喝。
寶釵跟著伺候,直到南安太妃沉沉睡去,她才與水雯一起走出來。
寶釵見水雯走出屋子時又深深看了南安太妃一眼,便知她心中所想。
二人一路回到水雯的院子,寶釵方道:「郡主還是要走?」
水雯道:「十歲那年,他們告訴我,父親打了敗仗,在戰場上不知所蹤,生死不明。」
水雯輕笑,眼淚無聲落下。
傷疤無論再怎麼時間久遠,一旦揭開,那血淋漓的傷口,還是會痛徹心扉的疼。
水雯道:「我想去戰場上找父親,母親死命攔住我,她說一切交給大哥,讓大哥去處理,大哥會把父親帶回來,而我,只需要靜靜地呆在在家裡,等著他們回來就行。」
「那一段時間,我時常夢到父親,他渾身是血,衣不蔽體。他說他一直在等我,等我帶他回家。」
寶釵安靜地坐著,一言不發,她知道,這時候,她只需要做一個忠實的聽客就行,陳年舊事,還需水雯自己看開。
「可是後來,大哥回來了...」
水雯摀住了雙眼,淚水順著她的指縫落下,她哽咽道:「父親...再也沒回來。」
水雯伏在桌上,痛哭出聲。
那一年父親去世的痛苦,此時又佔據了她的身心。
寶釵輕輕地拍著她的肩,想起她父親去世那年,她的無助與徬徨,以及後來迅速的成長。
與寶釵相比,水雯無疑是幸福的。
南安太妃雖然耳根子也軟,沒什麼主見,但水汷卻是一個極有擔當的男子,他將水雯保護的很好,天真爛漫,宛若三月暖陽下未經風霜的花骨朵。
然而父親去世的傷痛,卻是這些保護無法抹平的。
寶釵知道,那是心臟永遠缺失了一角,此生再不敢碰觸,也不敢提起。
所以王子騰能夠一句話拿捏住寶釵的情緒,又好比,水雯彼時的執念——「我時常在想,如果當年我去戰場上找父親,父親是不是就不會死了。」
水雯起身,擦了擦眼淚,道:「所以,這一次,我一定要去找大哥。」
「我已經沒有了父親,不能再沒有他。」
水雯的眼神堅定中又帶著破釜沉舟的勇氣,寶釵絲毫不懷疑,前方哪怕是刀山火海,她也會毫不猶豫去闖。
寶釵摸著她的頭,道:「想去的話,那就去吧。」
水雯睜大了眼睛,驚訝道:「你...你不阻止我?」
「我會幫你,母親那邊,由我去勸說,只是,你要答應我一個條件。」
寶釵看著她,彷彿看到了當年的自己。
水雯拉著寶釵的手,如溺水之人抓到了一塊浮木,急切道:「別說一個條件,一百個條件我也答應!」
榮國府內,賈璉手裡捏著公主的信,神情恍惚。
最終他還是沒有聽從寶釵的囑咐,把信銷毀。
賈璉將信整整齊齊對折,放在貼身小衣的口袋裡,揉了揉臉,長吁一口氣,回到自己的院子。
屋裡王熙鳳躺在榻上,她剛吃了點東西,又盡數吐了出來,一張小臉蠟黃,不勝可憐,哪裡還有當年不怒自威的「鳳辣子」模樣?
賈璉急忙走上前,噓寒問暖。
過了一會兒,王熙鳳臉色方好了一些,問了些賈母都問了哪些問題,賈璉面不改色,胡亂應了。
因著王熙鳳懷疑,二人分房而睡。
到了晚間,王熙鳳拉著平兒偷偷來到賈璉屋裡。
平兒低聲勸道:「奶奶,您這是何苦呢?若是您保養得當,此次生下一個哥兒,任誰也動搖不了您在府上的位置。」
王熙鳳搖了搖頭,道:「不,她是公主,她老子是皇帝。」
月色透過紗窗照進屋裡,王熙鳳臉上明明暗暗:「薛家妹子前腳去公主觀,老太太後腳就把二爺叫了過去,哪有這麼巧的事情?必定是那位公主耐不住道觀寂寞了...」
王熙鳳雖然經歷前事,性子好轉了一些,但孕期女子體質特殊,情緒反覆,多疑猜忌,沒有的事情都要想三分,更何況此事疑點重重,因而不顧平兒的勸說,執意要搜查。
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的賈璉還未料到危機來襲,他愜意地翻了個身,沉浸在香甜的美夢之中。
好巧不巧,那封他折的工工整整的信,微微露出了一角。
王熙鳳與平兒對視一眼,眼神中滿是果然如此,輕手輕腳,便取走了信。
王熙鳳回到屋裡,藉著燭光,打開書信。
一封信看完,如遭雷擊,一張俏臉瞬間嚇得雪白,渾身冷汗淋漓。
平兒看她這般模樣,便知大事不好,小心翼翼道:「奶奶?」
過了好一會兒,王熙鳳臉上方有些血色,她抓著平兒的手,道:「二爺...二爺這是要...」
還未說完,便住了口。
平兒不知信上寫了什麼,能把王熙鳳嚇成這樣,還以為公主在信上寫了要賈璉休妻之類的話,於是溫言相勸道:「二爺最是喜歡奶奶了,必然不會做那種絕情的事。」
南安王府,寶釵獨坐聽雪亭飲茶。
府兵來報,說左立去了水晏的院子。
按照計畫,此時左立正在與水晏商議過繼之事。
水晏多疑,必然不會答應,相反還會質疑左立的用意。
水晏一旦質疑左立,寶釵的目的也就達到了,此後再去尋北靜太妃。
北靜太妃的大名寶釵聽了太多次,心計與大局觀原高於目前的四王,縱然不為收復江城兵力為己用,哪怕為了給水溶鋪路,她也是樂意見到南安王府內鬥不止的。
天家親情,薄涼至此,是這個時代的悲哀,也是他們的悲哀。
一陣夜風吹來,寶釵緊了緊衣服。
她抬頭望天,烏雲遮住了星光。
最好最壞的打算她都做了,只看水汷有沒有那個福氣,能從戰場上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