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躲避
兩人在窄巷奔逃,驚起無數暗裡的爬蟲棲鳥,許延本想即刻出城,可臨近城門時,一隊騎兵已至,大聲喝著嚴守城門,不要放過任何異動。
許延心念急轉,重新退回黑暗中。
當葉流州醒來的時候,看見掛滿了蜘蛛絲的樑柱,破破爛爛的瓦頂和佈滿灰塵的佛像。
他閉上眼睛,又睜開,面前的景象依然沒有變化。頓了頓,他倏地從冰冷的地板上坐起身,發現自己置身的地方已經是在一處幾乎快要倒塌的破廟裡,一束束朦朧的光線從窗閣的縫隙裡落進來,萬千灰塵不斷在光線中翻湧著。
他回過身,看見許延倚門而坐,一條長腿支起,頭微微垂著,眼眸緊閉,似乎睡著了。
那扇門七穿八爛,有光穿透出,映在他的半張面容上,勾勒出男人俊朗的輪廓,微微揚起的漆黑劍眉,高挺的鼻尖染著一片光暈,顯出幾分柔和。
葉流州剛剛走近一步,那點柔和就馬上消失不見了,許延警醒地睜開眼眸,目光宛若出鞘的刀鋒一般,他冷冷出聲:“站住。”
葉流州停住,“怎麼?”
許延沒有說話,視線在髒兮兮的葉流州上轉了一圈,非常嫌棄地皺了皺鼻子。
“好吧。”葉流州表示明白,盤膝坐下,“我們這是在哪裡?出城了嗎?”
“沒有。”許延道,“城門已經被封了,大批禁軍在城內挨家挨戶地搜捕,我躲了一夜才找到這裡暫避。”
“啊,看來我們的處境很危險啊……”葉流州摸了摸下巴。
許延銳利的目光盯著他,“是很危險。你昨晚為什麼會出現在太玄殿?你究竟是什麼人?”
葉流州面色坦然自若:“我說了,我的目的很你一樣,你為什麼會出現在那裡,我就是為什麼。”
“昨晚禁軍把皇城翻了個底朝天,勒令家家戶戶不准出門,就連朝中百官也一樣,陣仗浩大的四處搜捕。”
許延冷道:“你覺得,就因為丟了一個珠子?”
葉流州睜大雙眼:“不然你以為呢?而且並不是丟了珠子這個說法,是你、不,是我們進入皇帝宮殿裡偷竊引來了滿城的禁軍,你去偷珠子之前難道沒有想到後果嗎?”
許延頭疼地捂住額頭。
兩個靜默一會兒,葉流州往後一倒,仰頭看著房頂,歎了聲氣,又伸腿去踢許延,“哎,我餓了。”
許延沒有反應。
葉流州又道:“你去偷點飯回來吧,我真是要餓死了,最好再帶點酒,要夠勁的好酒。”
許延壓根懶得搭理他。
葉流州又伸腿蹬了蹬他。
“不。”許延壓抑著脾氣吐出一個字。
“什麼?”葉流州一骨碌坐起來,不可置信地道:“你不會只偷皇宮裡的東西吧?你這是什麼病啊?”
“平民人家的東西我是不會偷的。”
“攤上你這樣的盜賊,皇宮真是自認倒楣。”葉流州深深歎息。
兩人在這座破廟裡待到了暮色四合,許延一直警惕著外面的風吹草動,他看時間差不多了,走到葉流州身邊道:“我已經把你帶出皇宮了,現在我們各走各的,你最好不要久留在此,禁軍再過一會兒就會查過來。”
葉流州躺在地板上,長髮鋪散,目光渙散,盯了許延的臉過了好一會兒,才從嗓子裡模糊道:“……別走。”
許延沒有回聲,他不再滯留,轉身走出門外。
寒風凜冽的呼嘯而過,閣門上的蛛網在瑟瑟抖動,他走出一段距離,腳步一頓,像是被面前有無形的屏障攔住一樣,有些惱火地原路返回。
回到破廟,葉流州還躺在原地一動不動,似乎是失去了意識。許延半蹲下,伸手撥開他額上的亂髮,試了試溫度,發現這傢伙果然發燒了,手下燙得驚人。
若是把他放在這裡一夜,不被禁軍發現,他恐怕也會被燒沒命。
許延打定主意,提起葉流州的衣襟,硬生生地把他搖醒。
葉流州朦朦朧朧地睜開眼眸:“你不是走了嗎?”
許延沉著臉,只道:“給我起來,跟我走。”
葉流州揉了揉眼,唇邊溢出一點笑意,“你記住,這話是你說的,以後無論什麼情況可都不准趕我走。”
對方果斷鬆開手直接往外走,他忍不住笑起來,打起精神撐臂站起身,跟在許延的身後。
天色黯淡,離開深巷時,葉流州看見不遠處街道一大隊禁軍正巡查而來,再退回去已經來不及了,身邊許延拉著他的胳膊往旁邊的稻草堆裡一鑽,用竹席子蓋上。
葉流州的眼前一片漆黑,耳邊聽見一陣雜遝的腳步聲,頭上感受到許延輕微的呼吸聲。兩個人的距離極近,若不是許延一手撐著地,那麼他整個人就要壓在自己身上了。
他覺得有些癢,想動一動,還沒有落實就被許延牢牢按住。
“別、動。”許延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憋出來的。
葉流州仰起頭,準確地附在他耳畔輕聲道:“有蟲子爬進衣……”
最後幾個字沒能說出來,因為許延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巴。
好容易等到禁軍過去,兩人才從草堆裡出來,都是一身的碎屑。
“現在我們去哪?”葉流州一邊問,一邊抖了抖衣袍。
“去東城客棧,全城嚴禁今天客棧裡不會有人。”
“怎麼會沒人?不是還有掌櫃的、小二,他們看見我們一定會上報官府的。”
許延居高臨下地掃了他一眼,“東城那間客棧,掌櫃的就是我。”
“啊。”葉流州非常微妙地轉了轉眼睛,抬手拍拍對方的肩膀,“老巢都說出來了,放心,我一定不會出賣你的。”
許延一撇嘴角,帶著他一路避開巡查的禁軍,從窗戶口進了客棧。
兩人一落地,漆黑一片的大堂裡頓時亮起一盞燭光,持燈人完全隱沒在一片黑暗裡,看著非常寒氣森森。
在沉寂詭異的氣氛中,許延走到桌邊坐下來,倒了杯茶,淡淡道:“行了,是我,別裝神弄鬼了。”
話一落音,屋裡的光線驟然亮堂了不少,來人一副小二打扮,看起來年紀不大,他對樓上擺了擺手,喊了一聲:“繡繡,胖廚子!老大回來了!”
樓上咚咚響起踩踏木板的聲音,匆匆下來兩個人,一個是容貌秀美的妙齡姑娘,一個是手裡還握著杆杖的胖廚子。
小二道:“老大,怎麼回事啊?你一走整個京城都變了,我、繡繡和胖廚子整天都提心吊膽!——等等,他是誰?”
此話一出,三個人灼灼的目光同時移向葉流州。
葉流州回以微微一笑。
許延道:“他暫且在客棧裡待幾天。”
他修長的手指敲了敲桌子,“阿岸,我記得庫房裡還留著一些藥材,去取牛膝草、麝香草、百里香、菩提花及甘草根一塊煎了。”
小二應了聲,好奇問:“是誰病了?”
許延正要說話,忽然動作一頓,只聽門外傳來一陣重重的敲門聲。
“官府辦案搜查罪犯!快開門!”
客棧裡幾個夥計紛紛慌亂起來,許延的面色沉靜,“胖廚子和繡繡去樓上,我和阿岸在下麵。”
幾人連忙行動起來,葉流州期盼地看著許延的目光轉向自己。
“至於你——”他開口,“還是交給官府吧。”
葉流州頓時表情凝固。
下一刻在阿岸震驚地目光中,許延抬手一掌劈在葉流州的後頸上。
噗通一聲,葉流州倒在桌上。
“老老老老老老大——”阿岸嚇得話都說不清了,“真的要把他交給官府嗎?”
“不然這客棧哪裡能藏得下他?”許延淡淡道,“把他抬到門後面去,你再去開門。”
“這這這這也行得通?”阿岸不敢置信,迫于對方的威壓,只能聽話照做。
雙門裹挾著冷風向兩邊大開,外面黑壓壓一片禁軍林立,鐵甲兵戈閃著鋒利森冷的寒芒,肅殺之氣迎面撲來。
阿岸頓時嚇得渾身哆嗦,幾乎快要站不穩,兩隻窄小的眼睛不住緊張地看向遮住葉流州的那扇門上。
身後許延不動聲色地把他提溜直了,阿岸這才勉強移開視線。
一隊禁軍從兩邊進入客棧搜查,後方一身盔甲的禁軍統領邁進門檻,掃視一圈客棧大堂,肅然道:“把你們這裡所有人都叫出來。”
“軍、軍爺,這是出什麼事了?”阿岸控制不住顫抖地問。
“今夜有賊人進宮偷盜,我等奉旨追拿。”
樓上傳來翻箱倒櫃的聲音,繡繡和胖廚子這時候才裝做被驚擾的模樣惶惶下來。
一行人站在大堂裡,禁軍統領審視的目光逐一掠過,最後停在許延的臉上一頓,“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