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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臣俯首》第4章
第4章 客棧

  “你昨晚在哪裡?”禁軍統領冷冷問。

  許延神色的巋然不動,他的背微微倚著木桌,一手自然地搭在上面,語調平穩地道:“在客棧裡。”

  “是嗎?”統領淡淡道,說話間忽然伸出手,一把將旁邊的阿岸扯過來,逼問道:“你抖什麼?”

  這下連胖廚子和繡繡都不由緊張地繃起神經,阿岸強撐著露出笑容,訕訕地道:“這尋常人乍見到官府這麼大的陣仗,哪裡能不害怕……”

  “那好,你來告訴我。”統領一手指向許延,“他昨晚是在客棧裡嗎?”

  場面變得安靜至極,阿岸顫抖得更厲害了,眼睛非常酸澀地向許延那邊看去。

  對方也在看著他,許延的鼻樑眉眼棱角分明,線條冷峻,甚至有些不近人情,目光沉靜,波瀾不驚。

  而在許延的身後,幾個禁軍正在大堂裡翻查,已經快到了門口的位置。

  阿岸一顆心幾乎提到了嗓子眼。

  許延不會沒聽見動靜,可偏偏一絲反應都沒有。

  統領有些不耐煩了,語氣逼人地又重複了一遍:“他昨晚是在客棧裡嗎?”

  阿岸回了神,還是一副哆哆嗦嗦的樣子,只是說話卻意想不到的連貫:“是,掌櫃的昨晚一直在客棧裡……”

  胖廚子和阿岸同時悄悄松了口氣。

  統領非常煩躁地鬆開阿岸,這時禁軍們搜查完客棧從兩邊歸隊,“稟報統領,沒有。”

  聽到這個結果,統領刻不容緩地一揮手,“走!”

  禁軍們聽令飛快地退出客棧,大堂裡又恢復空曠和平靜。

  一行人半晌才回過神,阿岸腿一軟,坐倒在地。

  胖廚子拍拍胸脯,長長地出了口氣,忍不住困惑問:“老大,你把人藏哪裡去了?官府的人怎麼沒找到?”

  繡繡也好奇地看著他。

  許延在桌邊坐下,把已經涼了的茶飲盡,淡淡吩咐:“去把門關上。”

  胖廚子不明所以,應聲去關門,剛剛拉開半邊門一看,頓時驚得眼睛險些脫了框。

  ——門後靠在牆上的,赫然是昏迷中的葉流州。

  許延根本沒有刻意把他藏起來,恐怕也沒人能想到他會有這麼大的膽子,隨著那門的開啟,恰恰在禁軍的眼皮子底下掩住了葉流州,讓人產生一種既定的認知,從而忽略這些細微末節。

  胖廚子凝噎。

  阿岸驚魂未定地道:“老大,你就料定禁軍不會發現嗎?要是他們拉開門發現了那人該怎麼辦?”

  “沒辦法。”許延不以為然地道,“若是被發現了就只能硬碰硬了。”

  阿岸想想那個場面,就感覺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他隔著袖子搓了搓胳膊,又說:“看來老大你這一趟收穫頗豐啊,連禁軍都出動來抓人了……”

  許延看著亂糟糟的客棧,“說不準,或許得不償失。”

  “怎麼會?像老大這樣無利而不往的人……”

  阿岸說到一半對上許延看過來的目光,頓時悻悻地退了幾步,到葉流州面前蹲下,好奇道:“怎麼沒氣了?老大,你不會把人打死了吧?”

  繡繡走過來道:“別這麼說。”

  客棧裡的三個夥計全部圍著葉流州,胖廚子試了試他的氣息,卻發現他渾身驚人的燙,連忙道:“老大,他在發燒啊!”

  葉流州眼前的一切都是朦朦朧朧的,他能感覺到有人在挪動他,還有模糊的說話聲。

  接著有苦澀的液體灌進嘴裡,那味道太沖了,他忍不住咳嗽起來,想緊閉牙關,可根本沒有一絲力氣,意識隨之越發昏沉,墜入更深的黑暗中。

  許延拿著算盤和一遝帳本,走上二樓,胖廚子正從房裡走出來,繡繡輕輕地關上門。

  “用過藥了,他睡一覺到明天應該會好些。”繡繡指了指裡面。

  “好。”許延點了點頭,“你們也去休息吧。”

  兩人應聲下去了,許延推開門進去看了眼,這是間客房,原本被禁軍翻亂的擺設,已讓繡繡他們整理妥當。地上鋪著厚厚的狐毛氈,黃花黎翹頭案上置著一支梅瓶,素淨的紙燈裡籠著燭火,讓屋裡呈現出一片暖黃色。

  葉流州躺在榻上,被褥嚴嚴實實地蓋著,他已經睡著了,並沒有沒什麼異樣。許延正要出去,卻聽到對方若有若無的囈語。

  這是燒糊塗了嗎?

  許延繞過屏風,想聽清他在說什麼,距離一近對方反而沒聲了。

  葉流州睡的並不安穩,他的頭歪向一邊,額上滲出了一層細細汗水。

  許延看著他皺起眉,腦海又把這兩天的事情仔細地回憶了一遍,方才來搜查的禁軍未免也太過焦慮,仿佛時間一刻也耽誤不起,真的只是為了那個偷了珠子的盜賊嗎?

  他伸手從衣襟裡掏出那顆從太玄殿裡帶出的珍珠,通體渾圓玉潤,淡淡的輝光猶如皎月,曾經鑲在皇帝的冕冠上。

  “這是皇宮裡最貴重的東西,所以才讓他們如此興師動眾嗎……”

  或許……他們尋找的人根本不是盜珍珠的賊?

  許延轉了轉手裡的明珠,覺得問題還是出在葉流州身上。

  這個人渾身是謎,處理起來格外麻煩,左右想不通,他打住念頭,還是先避過風頭再做打算。

  忽然榻邊傳來幾聲響動,打斷了許延的思緒。

  葉流州從昏沉中掙扎著醒來,支著胳膊撐起身體,他的眼神非常渙散,似乎對四周的感知力很差,分不清究竟身在何處。

  過了好一會兒,他的視線才聚焦,游離的目光落在許延身上。

  他燒得聲音有些沙啞,清了清喉嚨,出聲道:“我渴。”

  許延點了點案上的紫泥茶壺。

  葉流州倚在榻上不動,“我想喝酒。”

  許延索性把茶壺裡的水全部倒進瓷杯裡,然後舉起瓷杯自己一飲而盡,別說酒的影子了,連半滴水都沒有給葉流州剩下。

  葉流州:“……”

  他微微吸了口氣,這才感到背脊汗濕的衣袍,黏在皮膚上十分不舒服,便道:“我要沐浴。”

  “淨室在屏風後面,熱水和乾淨衣物已經備好了。”許延道。

  待到葉流州扶著牆壁進去,許延轉過身,在案邊坐下,放下那遝帳本翻開,修長的手指在算盤上飛快撥動起來,那一顆顆算珠是用青玉所制,光亮瑩潤。

  一時間,屋裡只聽珠子碰撞在一起的聲音清脆悅耳。

  等到許延翻到最後算完了,葉流州還沒有出來,他頓時心生疑慮,起身向一片安靜的淨室走去。

  隔著一層輕紗,許延喚了聲:“葉流州?”

  沒有聽到任何回應,他撥開白紗,忽然木桶裡響起水聲,一個身影在蒸騰的霧氣中顯現,背脊若流紈素,如玉琢成。

  葉流州微微一動,偏過臉來,那張面容在水氣中有些朦朧,依然可以看見他白得驚人,宛若霜雪堆砌而成。長眉微微朝鬢角挑去,羽睫濕漉漉的垂下,眼簾狹長,眼尾泛著一抹紅,似是桃花,不知水霧蒸出來的,還是因為高燒的緣故。

  洗盡塵土後,那幾乎是一種動人心弦的美。

  前後差別太大,許延一愣,不由覺得面前這人和他從宮裡帶回來的人是不是被調包了。

  葉流州直接在水中披上外袍,站起來側身系上腰間衣帶。

  在沒有掩上之前,許延透過重重水霧,注意到他從腰際到大腿的皮膚上,似乎刺有繁複的紋路,隱約是條龍的形狀,然而只是一閃而過便被白袍遮住,看不真切。

  “那是什麼?”許延皺起眉頭問。

  葉流州走出淨室,把潮濕的墨發撥在肩頭,拿起布巾擦拭,帶著一抹懶懶散散的笑意道:“你說什麼?沐浴連泡一會兒的時間也不給,連點水也在乎嗎?”

  他光著腳,在地面上留下一串水跡,許延錯開注意力,難以忍受地道:“去穿上鞋。”

  葉流州裝作沒聽見,飛快直接上了榻,把被褥踢到一邊,舒舒服服地坐下來。

  許延的眉頭已經快打結了,他想起留在這裡要說的正事,道:“現在整個京城都被封鎖,以你的身手,只要出了客棧門就一定會被禁軍抓住,為了避免牽連到客棧,所以這幾天你就一直待在這裡。”

  “放心,我也沒有能去的地方。”葉流州道。

  “城裡戒嚴不會持續太長時間,到時解禁,客棧人流往來,耳目眾多,你不准在人前出現。”

  “放心。”葉流州點頭。

  “還有,你在客棧裡的一切花銷,自己承擔。”

  葉流州和許延大眼瞪小眼,“我沒有銀子。”

  許延冷酷無情地看著他,“那就去睡地窖吧。”

  葉流州看著對方要來抓他,連忙抱緊床柱,怎麼也不撒手,“不不不不不……”

  許延放棄了這個念頭,從案上拿起帳本算盤,道:“你在客棧住的房間,用的水,吃的飯,每一筆我都會記下來,你要一一償還。”

  葉流州聽著忍不住笑了起來,“怎麼還?”

  “和阿岸他們一樣,做客棧的夥計。”

  “真不愧是個商人啊。”葉流州感慨道。

  許延說完了要說的話,不再停留,轉身向外走去。

  門關上了,屋裡只剩下一個葉流州,他下了榻,看著一盞橙黃的燭火,想挑亮一點,可是還沒有走幾步,忽然那燈越來越暗,逐漸整個房間都籠罩在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中。

  葉流州原本輕鬆寫意的神色僵硬起來,黑暗裡一片死寂般的安靜,他忍不住四處張望,可看不見一絲光亮,只能摸黑去點燭,卻不慎被桌案絆倒,連帶著撞翻了高幾。

  高幾上面的燈盞搖晃著摔落在地,燭火瞬間點燃了毛氈。

  葉流州坐在地上,感受到灼熱的溫度,便知道根本不是燈光滅了。

  他伸出手,放在眼前,卻什麼也看不見。

  作者有話要說:

  受君有夜盲症,古代叫做雀目,後期會治好w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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