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前夕
這句話謝臨澤還沒有回答, 遠方傳來一陣疾馳的馬蹄聲,焦急的聲音由遠至近,“陛下——費連樞帶著兵馬殺去陵州了!”
傳訊的斥候太過慌張, 以至於從馬上摔落在雪地裡, 顧不得起身,心急如焚地道:“屬下一路追來, 看到長煙才尋到陛下,現在鄭昀將軍正帶兵抵抗, 但恐怕撐不了多久!”
氣氛陡然一變, 三個人神色各異, 謝臨澤危險地眯起眼睛,斥狼鐵騎先下手為強,一夜之間突襲奪下陵州, 還沒有佈防,面對費連樞的攻勢想必夠嗆。
“陛下還有……前線斥候傳來消息,說是青辭正在北嬈軍隊中,已經投敵叛國, 還給了費連樞嶺北城的佈防圖……”
赫連丞立刻扭頭對謝臨澤說:“讓我去跟費連樞說,一定能夠制止……”
“別想了。”謝臨澤打斷他,“若是我不拿下陵州, 費連樞便會攻打嶺北。這場戰爭已經不是上位者能夠阻止的了,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殺了挑起戰爭的源頭,避免戰事進一步擴大。”
赫連丞咬緊牙關, 臉上再也沒有一絲慌亂,他究竟是北嬈的王,對於敵國來襲,自然不甘憤惱,“費連樞至少有十萬人馬,但斥狼鐵騎一共才多少人?是兩萬還是三萬?更何況統領龐清不在,你就那麼肯定能夠打敗北嬈?”
謝臨澤嗤笑一聲,“你難道不知道兵貴精不貴多,況且我姓謝,有我在何須龐清?”
他不再看身後的北嬈王,轉身向隊伍走去,季函挪步跟上,一行人上了馬,赫連丞眼見幾個士卒向他走來,防備地持著彎刀擋在身前。
刀鋒的聲音響起,謝臨澤微微側目,“傳言裡你已經是個死人了,現在你不想真正成為一具屍體吧?”
謝臨澤身邊侍衛肅穆林立,赫連丞緊緊繃著神經,望著對方,曾經在王城插科打諢的輕鬆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直兩國多年積攢下的天塹,權利以及身份的溝壑。
“等到這場戰爭結束,你或許有機會重掌王權,在此之前,還是不要妄動的好。”
謝臨澤說完,赫連丞不再做無謂的掙扎,被侍衛綁住帶走,一行人馬不停蹄離開潁城,奔赴陵州。
從山地繞回城中,戰事已經告一段落,斥狼鐵騎沒有跟北嬈軍硬碰硬,派人死守在城中。
為了避免營中將領見了赫連丞,把他亂刀砍死,謝臨澤讓人將他裝到麻袋裡帶進城。
鄭昀過來彙報軍情,謝臨澤坐在椅子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案幾,大腦裡飛快盤算著,早在先帝遇刺之前,兩國之間的關係就在不斷惡劣下去,赫連丞身死的消息一傳開,北嬈自然亂成一團,可費連樞老奸巨猾,利用仇恨壓住混亂,這一場戰爭避無可避。
好在現在抓到赫連丞,解決了費連樞這個狼首,剩下的一些蝦兵蟹將都在可控制的範圍內,讓赫連丞回去收拾。
只不過前提是這一場戰爭絕對不能輸,現在全天下都知道兩國開戰,穩定皇權,安定民心,將北嬈人蠢蠢欲動的野心摧毀,全仰仗於勝負。
謝臨澤輸不起。
他自幼跟穆老將軍習武,熟悉兵法,如今還是第一次領兵打仗,能夠拿下陵州是打了個措手不及,但現在敵軍已經籌備完畢,不可同日而語。
嶺北城裡還有五萬守城駐軍,速度不比斥狼鐵騎,鄭昀已經發信,他們趕過來也需要半日。
現在要對上的敵人不止是費連樞,還有青辭,一旦這一戰輸了,不僅嶺北會淪陷,怕是後方的羽水也無法倖免於難。
謝臨澤捏了捏眉心,囑咐鄭昀道:“夜裡注意巡防,當心北嬈軍夜襲。”
鄭昀聽令下去了。
他一個人坐在屋裡,燭火如豆,他的身影投映在牆壁上。
四下一片寂靜,思緒如同浪潮,無法扼制,謝臨澤有些冷,佛羅散在他的身體裡殘留了數年,到現在他還能感覺到那股沿著骨髓蔓延的麻木,他一邊想著戰事,一邊又在估計自己還能活多久。
放在以前的時候,謝臨澤從來沒有在乎過這些,苟延殘喘太久,死亡反倒是一種解脫,對他而言如鴻毛之輕。
現在他反倒惜起命來了,腦海裡滿是一個男人離開的背影,心心念念猶自不甘,想著對方一走定會回離鎮,屆時戰後自己有沒有機會回去……
很快他又掐斷了這個念頭,壓下心思,暗自嘲諷自己都到了何種地步,還在滿心癡妄。
窗外的天色由暗到微亮,他坐了整整一夜,直到手下斥候急急來報,北嬈軍已經準備進發攻城。
謝臨澤快步走上城樓,遠方一道延綿的黑線不斷逼近,他原本下去領兵抵禦,但鄭昀幾人極力勸阻,他便待在上面指揮戰局。
可情況要比他想像得複雜,跟北嬈軍這種悍勇的隊伍拼殺起來,戰術很快被野蠻打斷,戰場簡直是一團亂,相當難以控制,拖的時間越久越是不利,斥狼鐵騎漸漸陷入弱勢。
謝臨澤逼著自己冷靜下來,相比北嬈軍,斥狼鐵騎最大的優點就是高效地服從軍令,他抬手示意傳令兵,“回撤。”
目光向旁邊一轉,“準備。”
號角聲響起,大地上散亂的騎兵們宛若墨點,因為這聲音而向後撤去,北嬈軍殺得正酣,嗜血地追上,同時高高的城牆上出現數千弓箭手,避開已經靠近的斥狼鐵騎,向遠方的北嬈軍射去。
萬千黑箭離弦,近乎遮天蔽日,給人以一種末日降臨的錯覺,接著密密麻麻地落下。
追趕斥狼鐵騎、離得最近的北嬈士卒驚駭地大睜瞳孔,下一刻那裹挾風聲的箭羽便將他整個人釘穿了,慘叫聲此起彼伏,死傷的將士數之不盡。
第一波箭雨過去,謝臨澤繼續開口:“兩翼分散追擊。”
上萬人齊動,宛若黑色螞蟻般向兩翼散開,他原本想要從兩邊包圍住北嬈軍,可對方卻一反常態,像是很瞭解這一部署,忽然全體向後縮退。
謝臨澤微微皺起眉,望著遠方駐紮在後的軍隊若有所思,只怕從這一刻開始,與他對弈的人,已經從費連樞換成青辭了。
他不記得青辭有沒有聽過穆老將軍的教導,但那些兵書相比是一一翻看過的。
謝臨澤不能放跑費連樞,更不能放跑他。
兩方大軍正打得難捨難分,費連樞帶兵殺了出來,對方看起來是不打算再拖下去了,北嬈軍分成三股,逐步圍住斥狼鐵騎,寸寸緊逼,鄭昀帶著斥狼鐵騎幾度想要殺出去,卻都被嚴嚴實實地攔阻,幾乎要被絞殺。
情況緊急,謝臨澤不再留在原地,隨手戴上護臂,扣上甲胄,對一圈擔心他安危而阻攔的士卒道:“退下。”
“陛下!戰場兇險萬分,您萬萬不能親自上場……”
“若是您的安危出了差池,屬下萬死難辭其咎!”
“陛下就請讓屬下去營救鄭將軍!”
正當氛圍僵持時,裨將匆匆奔上來,氣都來不及喘便急促道:“陛下,嶺北五萬駐軍已抵達陵州!”
在場的將領們紛紛松了一口氣。
這下子有了抗衡的兵馬,謝臨澤並沒有因此而放鬆,青辭一定很清楚北嬈只能速戰速決,繼續拖下去,大昭的援軍只會越來越多,敵人接下來的攻勢定會非常猛烈。
隨著嶺北駐軍如同洩洪般湧上,斥狼鐵騎在謝臨澤的調動下,重整陣型再度衝鋒。
他沒有再站在城樓上,而是將先前制定的陣法吩咐下去,趁此機會下到戰場,隨軍隊一起殺敵。
北嬈軍攻來,斥狼鐵騎逐漸分散開,佇列間距兩三仗遠,旌旗飄展繁多,鼓聲錯雜而雄壯,步卒和兵車往來變幻雜亂,聲若鼎水之沸,仿佛軍隊數量極其龐大,一眼望去簡直眼花繚亂。
北嬈軍真正與之交手,才發現對方列陣簡直虛虛實實,薄弱之處看似不堪一擊,卻怎麼也攻不到實處,反而讓自己繞進去了。
青辭騎在馬上,看透斥狼鐵騎表面混亂而實際穩定,兵車看來雜亂實際卻在行進,讓整治有序的兵車和士卒故意發出嘈雜的聲音,以至於讓敵人深陷迷惑,從而打亂原來的部署。
他命斥候傳話給費連樞,斥候立刻從混亂的戰場上找到左賢王,費連樞正在浴血殺敵,聞言後立刻準備重新將軍隊擰在一起,就在這時,他忽然感覺一陣刺骨的殺意在腦後襲來。
那森冷之氣仿佛一陣銀針般穿透顱骨,無數次在戰場死亡交錯間的直覺讓他猛地側身,緊接著便看見鋒利的劍鋒近在眼前。
他轉過視線,愕然發現那竟然是穿過重重敵陣殺來的謝臨澤!
男人駕馬而至,攻勢分毫不減,瞬間再度橫掃而來!
費連樞立即抬起手中長戟,男人修長的手指在一瞬間的力氣簡直難以想像,只聽兩者相擊發出一聲振聾發聵的巨響,費連樞頓時耳朵裡嗡嗡作響!手上卻絲毫不敢有一刻鬆動,死死抵著劍鋒。
而令他更加錯愕的是,不過數息之間,長戟竟發出即將崩斷的裂聲!
就在這個時候,周圍反應過來的北嬈士卒們圍了過來,同時流箭劃破空氣飛掠而至!
謝臨澤劍鋒一轉,斬斷流箭。
費連樞壓力一減,慌忙後退,喝令士卒們圍攻而上。
數十多人持刀殺來,謝臨澤面上沒有一絲慌亂,不退反而策馬向前沖去。
旁邊有人握著長矛斜刺,謝臨澤只一腳勾住馬鐙,整個人向左傾斜,堪堪避開對方的刀尖,一劍送進他的胸膛裡。
劍鋒抽出的時候,滾燙的血液噴湧而出,沾滿了男人半張臉。
費連樞眼睜睜地看著謝臨逼近,大開大闔間近其三尺之人皆倒在劍下,如入無人之境,心裡的大駭幾乎在溢到了臉上。
他來不及多反應,謝臨澤已經近在咫尺,一躍而起,重重踏落在他的馬背上,費連樞一邊佯裝拔刀,一邊猛地將另一手的暗器發射而出!
密密麻麻的銀針直沖面門,謝臨澤極快地一旋劍鋒,叮叮噹當地擋下,但仍然沒有完全躲開,顧不得肩膀上疼痛,絲毫不退避,劍鋒寒光一閃,刺進對方的心臟位置!
飛濺的鮮血浸透在雪地裡,費連樞的呼吸消散在寒風中,屍體像是麻袋般倒下。
一切塵埃落定。
謝臨澤半蹲著身,將卡進骨骸裡的劍鋒抽出來,肩膀上的傷口逐漸暈開血液,疼痛一陣接一陣襲來。
正要處理刺進傷口上的銀針時,他仿佛感覺到了什麼,忽然抬起頭,隔著不斷湧動的千軍萬馬,他看見遠方的青辭,兩個人的視線落在一起。
距離太遠,他看不清對方的神色,只知道對方是在望著他。
費連樞一死,這場戰爭到此為止,青辭連最後翻身的機會也隨之而散,可謂是一敗塗地。
謝臨澤見他離開,也飛快翻身上馬,從地上抓了弓箭追過去。
漫天風雪紛飛,幾乎淹沒了青辭的身影,兩個人一前一後地飛快前進中,再讓他逃掉定會又惹出禍事,謝臨澤將箭搭在弓上扣緊弦,環境對於准度的影響太大,連續幾箭都沒有射中對方。
最終飛掠而過的箭矢刺中馬匹的腿部,那匹黑馬頓時發出一聲嘶鳴,轟然倒下,青辭從馬背上滾落在雪裡。
謝臨澤也勒住韁繩,下馬去準備結束對方的性命,他往前走,卻覺得肩膀上的傷口仿佛越裂越大,像是螞蟻啃噬的疼痛隨之卷襲上神經。
費連樞的暗器上定是有毒,他意識到了這一點停下步伐,抬手按住肩膀,咬緊牙關壓制住劇痛的蔓延。
青辭從雪地裡站起,他的情況也不見得多好,佛羅散的毒性無法解開,無時無刻不在折磨著他,到了這一刻,他蒼白著面孔,還能笑出聲,從腰間抽出佩劍。
謝臨澤知道他們只有一招的機會,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風雪越來越大,四面八方卷起的狂風呼嘯著揚起雪塵,兩個人的衣袂翻湧,手裡的劍反射著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