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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臣俯首》第97章
第97章 下手

  赫連丞挑了挑眉, “那就要看你要的是什麼樣的佛羅散了,像給你用的,就是完全煉成的蠱毒, 除此之外, 還有很多半成品,效用會如何便不得而知了。”

  謝臨澤淡道:“如此正好。”

  “嘖嘖, 我看估計用不上,他就要死了。”赫連丞咋舌, 他對佛羅散的效果再清楚不過, 看來青辭的下場會是相當慘烈, 扭過頭對手下擺了擺手。

  不一時,匆匆進來的侍衛卻是另一人,慌張焦急地對赫連丞道:“王上出事了, 秣城發生雪崩,埋了大半村落,現在還不知道有多少人損傷!”

  秣城距離王城隔了五六座城池,地勢險要, 氣候險惡,一旦發生雪災恐怕數千人都會死去。

  屋裡的氣氛一僵,赫連丞的臉色驟變, 他大步向外走去,“先派駐紮在王城外的軍隊調去救援。”

  走到一半,他又轉頭看向謝臨澤他們,“事發突然, 我要去秣城一趟,你們……”

  現在費連樞已經看見謝臨澤了,一定會想方設法剷除大昭暄和帝,這種情況倘若赫連丞抽身離開,對方必然更加無所顧忌。

  “我先將王都的事務分配妥當,這次雪災估計最少要半個月才能回來,我會派兵在王宮巡守,待到巫醫煉出佛羅散,清完餘毒,自然會人送你們離開北嬈。”

  說到這裡,赫連丞露出一點笑意,“無論費連樞如何,我從來都不希望北嬈和大昭再發生戰爭,北嬈地處苦寒僻壤,天災已經損耗太多,萬不能再承受人禍。中原有一句話叫做,‘天下之治亂,不在一姓之興亡,而在萬民之憂樂’。你我身為君主,自當如此。”

  謝臨澤明白他的意思,頷首道:“大昭亦然。”

  赫連丞離開後,一旁的季函看向地上的青辭,對方似乎因為流血過多已經失去了意識,“龐清是被他抓去了?”

  謝臨澤說:“拿冰水來,把他潑醒了審問。”

  許延握緊手裡的刀柄,他其實想直接殺了惡行無數的青辭,但邊疆不能沒有龐清。

  他轉過視線,看向身邊的謝臨澤,卻發現對方的身形晃了晃,腳下幾乎站不穩,連忙扶住他的男人,“臨澤?”

  謝臨澤眼前有些模糊,他眨了眨眼,四周又恢復清晰,他抬手按了按額角,疲憊地道:“我只是有點累。”

  “方才在屠宰場你就應該把他交給我解決。”許延看著他的樣子,擔憂他身體殘留的蠱毒,“你還沒有痊癒。”

  “別擔心,我沒有受傷,一切都結束了。”謝臨澤微微一笑。

  門外幾個北嬈侍衛進來,簡單把瀕死的青辭包紮一下,止了血後,把人綁住木架上,一桶接一桶的冰水從頭淋到腳。

  謝臨澤三人坐在對面,等待他醒過來。

  沒過數息,在寒入骨髓的冰水的刺激下,青辭張開眼睫,他實在是太過狼狽了,深深垂著頭,水流順著蒼白的下巴滴落。

  “說出龐清的下落。”謝臨澤冷冷道,“你為何要抓他?”

  青辭安靜地像是沒有呼吸般,過了半晌他才恢復一點意識,牽了牽嘴角,“我要是說了,還能有命活嗎?”

  季函毫不掩飾自己的虛以委蛇,開口道:“你如果肯說出他的下落,至少能在今天保住你這條命。”

  頓了頓,青辭抬起頭,看向謝臨澤的方向,“我要和你單獨說。”

  謝臨澤還沒有回答,許延抬手比了一個手勢,侍衛立刻狠狠一拳揍在青辭的腹部,他頓時痛苦地咳嗽起來。

  在謝臨澤的記憶裡,對方第一次這般處在下風,可以說是一敗塗地,昔日天人之姿落入泥濘,不堪至極。

  明明他對於青辭恨不得銼骨揚灰,如今多年夙願得報,這一刻他卻覺得分外疲乏,“再問你最後一次——龐清究竟在哪?”

  青辭沒有回答。

  謝臨澤對侍衛指了指桌上的匣子,侍衛聽從指揮拿起匣子向青辭走去。

  裡面放的不是別的,正是一條細小猩紅的蠱蟲。

  青辭臉色不變,靜靜看著盛在眼下的蠱蟲,目光轉動,看著對方的謝臨澤,露出一笑。

  整個屋裡靜到極致,侍衛割開他的手腕,蠱蟲一聞到血液的味道,立刻不斷地扭動起來,沿著皮膚埋頭鑽進傷口,隱沒在血肉之下。

  青辭低著頭,亂髮掩住了神情,整個人都在顫抖著。

  謝臨澤知道在這個過程被下蠱的人會相當痛苦,甚至會有人挺不過去,直接死在半道。

  他感到屋裡很是寒冷,手腳都有些僵,眼前的畫面刺激他久遠卻深刻的記憶,眼球刺痛,他始終沒有挪開視線。

  漸漸地,青辭一寸寸地抬起頭,謝臨澤這才發現他之所以顫抖,並不是因為痛苦,他在劇烈地笑著。

  那笑聲溢出唇角,帶著滿滿的瘋狂,擴大到整個屋裡回蕩著,“原來……原來,佛羅散就是這種滋味……”

  謝臨澤的瞳孔微縮,相信對方已經徹底瘋了,他不再繼續看下去,站起身快步向外走去。

  青辭倒在地上,臉上漲得通紅,大顆大顆的汗珠落下來,額角青筋緊繃,他卻依然在笑,但是始終沒有移開目光,緊緊盯著謝臨澤的身影離開石室。

  片刻之後,那笑容漸漸散去,意識模糊之間,他腦海裡記憶回溯而來,重新回到華美冰冷的皇宮中。

  彼時,昭武帝在世,謝臨澤還是那個太子殿下,坐在書房中下首,手裡握著狼毫,安靜地寫著試卷。

  對於青辭來說,那記憶太過久遠,他只清晰地知道他坐在太子身邊,案幾擱著一張需要調音的古琴,殿中最上方是批閱奏摺的昭德帝。

  他們的身邊是精緻的窗櫺,大片大片明媚的陽光落進來,細碎的光點在閃耀著跳躍,淹沒了兩個人的輪廓。

  不一時,有華服女子走進門,人未至聲先進,只不過,她像是見了什麼洪水猛獸,原本正對著昭德帝的話音戛然而止。

  青辭知道來人是惠瑾皇后,沒有抬頭,也知道對方正在用怎樣厭惡的目光看著他。

  惠瑾皇后靜了半晌,轉而繼續跟昭德帝說話,走動間攪亂了光影,裙裾上簇簇牡丹花在光線中有些模糊。

  她視若無睹地商量完季家的事務,臨走之際,聲音居高臨下地傳過來:“瞧著硯裡沒有墨了,青辭為太子研墨吧。”

  話裡明擺著把他將下人使喚,青辭沒有猶豫,答了聲是,動作不算快,手指從琴弦移向硯臺,過程中上方的昭德帝沒有阻止。

  正當這時,硯臺被另一隻手輕輕鬆松地拿走了。

  青辭一怔,抬眼一看。

  謝臨澤並未抬頭,目光依然在試卷上不偏不倚,自個磨了墨,繼續寫卷子。

  等到惠瑾皇后走了,他才把視線跟青辭對上,彎著眼睛促狹一笑,伸手在琴弦上叮地一撥。

  那個笑容氤氳在陽光中顯得金燦燦,瞳孔通透清澈若琉璃珠,就連長長的睫毛上都泛著碎芒,面容仿佛披上薄霧輕紗。

  直到謝臨澤扭過頭,青辭仍然陷在怔忪中。

  他心裡說不清是何滋味,甘願時間永遠停在這一刻,不由自主地喃喃:“阿澤……”

  然而吐出這兩個字之後,眼前的畫面轟然塌陷,光影再度飛速流轉,佛羅散發作的劇痛把他拖回現世,一切灰飛煙滅相隔天塹。

  他終於體會到了謝臨澤當時所承受的痛苦,卻絲毫沒有露出後悔之意,只在冰冷潮濕的地上,不知是對誰的諷刺,大笑得幾乎落下淚來。

  石室外,廊道的窗閣落入大片光線,謝臨澤還沒有走出一段距離,手腕被後方的人拉住,整個人隨著力道回身,落進許延溫暖的懷裡。

  謝臨澤抬手抱住他,臉貼在他的肩膀上,“許延。”

  “嗯。”男人應聲,“他讓你想起以前的事了嗎?”

  謝臨澤緊緊蹙著眉,站在這裡已經聽不見青辭的笑聲,可那些如影隨形的黑暗仿佛又捲土重來,如同深陷囹圄,只有許延的懷抱提醒著他一切已經過去了。

  許延清楚地知道青辭在他的心裡就是一根刺,扳著他的肩膀和他對視,“告訴我,若是沒有龐清的緣故,你會殺了青辭嗎?”

  謝臨澤靜了下來,目光複雜,“我不會手下留情,青辭到今時亦是如此,我和他之間容不下任何餘地。只不過,到了這一刻,我已經不想再去過問他的生死了。”

  “他做了那樣的惡行,每每面對你,卻用諸多藉口掩飾,踩著你的軟肋得勝,你就不想親手殺了他嗎?”

  許延的話就像一把銳利的鋼刀,迎面而來,無處可避。

  謝臨澤的喉結艱澀地動了動,“曾經在太玄殿,無時無刻我不在想著殺了他,但是到了現在,我已經能掌控他的生死,卻一點都沒有這種念頭了……”

  他頓了頓,無奈地自嘲一笑,“我如今……只想忘了過去的事。”

  見到他這樣,許延的心臟泛起一陣疼痛,一股酸澀從胸腔裡騰起,伸手把謝臨澤抱緊在懷裡。

  曾經溫情美好早已被血淋淋的背叛消磨殆盡,前塵往事太過黑暗,不如拋個乾淨。

  許延附在他耳邊說:“你說的對,臨澤,與青辭有牽連的那些事情早該忘了,等季函審訊出來,我來殺了青辭,他的屍骨和一切都會埋葬。”

  謝臨澤的眼睛裡倒映著對方的輪廓,片刻點了點頭。

  “好了,走吧。”許延偏過臉,吻了一下對方的唇角。

  謝臨澤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把情緒整理平靜,拍了一下許延的胳膊,“你不鬆開怎麼走?”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許延直接把他打橫抱在懷裡,謝臨澤驚愕地瞪大了眼,不自覺地勾住他的脖子,以免摔下去,“又沒磕著傷著走不了路,你做什麼?”

  許延伸出手,把懷裡男人的頭髮揉亂,“不想鬆手。”

  許延不由分說地抱著他,繞過長廊,兩個人回到住處,謝臨澤往床上毛氈一躺,他今天在屠宰場耗光了所有的力氣,一會兒感覺渾身的骨頭都在發酸,忍不住泛起困意,揪著許延的袖袍,“我先睡了一會,等一個時辰喊我起來。”

  許延點了點頭,他坐在旁邊一動不動,看著他陷入沉睡中,眼睫隨著呼吸微微發顫的樣子。

  就這樣兩個時辰後,季函那邊傳來了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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