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危機
青辭身上殘缺不全的佛羅散發作, 並不像謝臨澤那般失去理智,蠱毒進入他的四肢百骸,如同巨力碾壓骨骸, 刑訊審到一半, 他便因為劇痛昏厥過去。
到了晚上,謝臨澤許延和季函三人坐在庭院裡喝酒, 算是一場簡單的慶功宴。
旁邊侍衛扣押著青辭,他的手腳都被鐵鍊銬著, 渾身骯髒, 侍衛按住他的肩膀, 他只能跪在地上垂著頭,漆黑的長髮散落鬢邊,看不清究竟還有沒有神智。
“趁著赫連丞還沒有離開王城, 明日一早你便啟程回大昭,穩定住朝堂的局勢,派穆河先去嶺北,我們暫且等不了龐清了。”謝臨澤的手指敲了敲桌子, 對季函叮囑道。
院裡流動著馥鬱的酒香,樹枝上覆蓋著不化的白雪,季函點頭, “赫連丞讓運送糧草的車隊先行,軍隊也前去救援難民,他這會兒在交待王城事務,估計最遲明晚便會出發, 安頓難民實是一大難事,不知多久才能回來,你們留在王城裡要當心。”
“這宮裡都是赫連丞的人,不用擔心。”謝臨澤說,“你帶來的人馬都折損的差不多了吧?走之前問赫連丞要支衛隊護送。”
計畫雖如此,但派去的侍衛回來傳話,說是赫連丞帶著車隊已經到王城門口了,從接近嶺北的穀峽走,順道帶上季函。
幾人都沒有想到赫連丞走得這麼快,不過跟著他回嶺北的確更為妥當,匆匆送走了季函。謝臨澤站在城牆上,看著一行車隊漸漸遠去,夜裡寒風呼嘯,幾點寒星如銀砂綴在天際。
他的身邊站著許延,雖然身處異國他鄉,但眼下的局勢從絕境走來,一切都慢慢地好轉起來,沉甸甸的心頭漸漸輕鬆。
“巫醫說佛羅散差不多已經煉成了,最遲也不過三天,到時候我們就可以走了。”許延偏過頭看著他。
謝臨澤在夜色裡笑起來,“從北嬈一路南下回到離鎮,這個寒冬也該過去了。”
許延朝他伸出手。
他把手放在許延的手掌裡,被凍涼的指尖立刻溫暖起來,蔓延至心裡。
兩個人下了城樓,遠處卻逐漸火把大亮,無數人在四處走動,似乎是巡查著什麼,有侍衛匆匆跑過來,焦急地用一口北嬈話說:“青辭人不見了,關押他的士卒全都被他殺了!”
謝臨澤頓時腦中一嗡,一股寒栗的感覺從心底升騰而起。
許延最先反應過來,命令道:“關閉宮門,派兵在宮牆四周把守,他中了佛羅散,一定還沒有出宮!時間還來得及,調遣士衛抓住他!”
侍衛應聲,剛走一步,卻聽旁邊的謝臨澤道:“一旦見到青辭,格殺勿論。”
許延不由看向他,謝臨澤腦袋裡面一團亂,直覺會出岔子,踉蹌著步伐去牽馬,卻撞上了一個守城的士卒,對方摔倒在地,頭盔一歪,竟然是張中原面孔。
謝臨澤心中一淩,許延上前一把抓住士卒的前襟,“你是何人?怎麼混進來的?!”
那士卒一見謝臨澤和許延,想逃跑卻被抓住,顫抖著向後縮去,顯然是清楚他們的身份,“我……我……”
謝臨澤倏地抽出佩劍,懸在士卒的脖頸上,“你是青辭的人對吧?他派你來北嬈做什麼?”
士卒面對利刃顫抖得更加劇烈,連忙畏縮開口:“不要殺我,我都說!是國、國師他讓我們來傳信……”
“什麼信?”謝臨澤剛剛問出這一句話,忽然聽見腦後傳來利器破風聲,連忙側身一避,一支冰冷鋒利的箭羽飛下,勢若破竹般洞穿了士卒的腦袋!
士卒的嘴角湧出大團大團的鮮血,再來不及吐出一個字,便軟軟地倒了下去。
順著箭的來路望去,只見城牆伏著一個刺客,射殺了士卒後見自己被發現,飛速轉身向外逃去。
謝臨澤正要追上去,許延按了一把他的肩膀,“他們應該都是來救青辭的,我去追!很快回來。”
說完他一躍飛身掠上石階,身形消失在夜色中。
謝臨澤看著他離開,轉身去翻身上馬,朝王宮的方向的趕去,不斷想著方才那個士卒話裡的意思,青辭讓他們傳信,傳什麼信?傳給誰?
無數思緒混亂錯雜,忽然有一個念頭一閃而過,他渾身的血液都涼了,北嬈有什麼要緊事可傳——只有才出發的赫連丞和季函。
他猛地一勒馬,座下駿馬立刻發出長長一道嘶鳴,抬起頭他已經到了王宮門前,黑岩所砌的宮牆上立著一道人影,遠處侍衛正圍追而來,城牆底下是幾個巡守的人馬,正喧嘩著大喝,無數火把在夜色裡搖曳。
謝臨澤一眼便看出了那人是青辭,他策馬沖去侍衛堆裡,不等對方反應,一把奪過去對方的弓箭,將箭矢搭上弓弦,對準上方的人影。
隔著高高的城牆,似乎是察覺了這邊的動靜,青辭向下看去,緊接著對於危險本能的意識讓他退了一步,一道長箭穿雲破霧直直逼近,險險從他的身前劃過。
下方的謝臨澤已經搭上第二支箭,拉弦而滿月,正要射出去時,他看見青辭抬起手,袖袍下是一隻信鴿。
箭尖出現了晃動,在兩者之前游離,謝臨澤咬緊牙關,一旦青辭鬆開手,他無法在這樣的環境裡射中信鴿,可一旦信鴿飛走,也就意味著情報會傳出去。
青辭像是非常清楚他的猶豫,鬆開手將信鴿放飛出去。
扣在指間的弦一松,箭羽飛射在夜空中,那一瞬間箭尖離撲飛的信鴿極近,卻只帶下來幾片羽毛,信鴿一受驚,撲展著翅膀飛向更高處,身形湮沒在濃重的霧氣裡。
落空了。
謝臨澤的心底徹底地沉了下去,幾乎能夠想像到青辭此刻臉上的笑容。
一夥侍衛趕上了城牆,人影纏鬥一起,謝臨澤閉了閉眼睛,或許還來得及,信鴿飛不遠,許延還在城門那邊,可能在刺客的手裡截下信件。
他稍稍穩下心神,現在當務之急是抓住青辭,扔開弓箭,他飛快策馬沖進宮中,侍衛們驚叫著向兩邊退開。
謝臨澤身形從馬背上躍起,腳尖一點,踏上石階,幾個起落不過數息之間,他落在宮牆上,衣袂在風中翻飛,手裡佩劍已經出鞘,反射著冰冷的寒芒。
青辭還帶著滿身的傷痕,正和五六個侍衛纏鬥,若是放在他沒有受傷的時候,這些人不可能在他手下撐過一招,此刻他左右掣肘,沒有痊癒的傷口裂開,但仿佛感覺不到一般,持劍擋住侍衛的攻擊。
他看見了謝臨澤,手上動作不停頓,眼睛饒有興趣地緊緊盯著對方,“阿澤,你來了。”
“都讓開!”謝臨澤對侍衛們厲聲喝道,腳下一鐙石壁,整個人臨空落下,劍勢帶起一道雷電般的寒光,裹挾銳利至極的罡氣,重重刺向青辭的胸膛!
以青辭現在的狀態根本躲避不開,他本想以劍別開,但卻低估了對方的力道,兩劍劍鋒互相交抵,摩擦出極其刺耳的聲音,緊接著劍鋒深深刺進了青辭的肩膀,血液向四周飛濺。
劇痛如焚燒一般卷襲著神經,青辭喘了一口氣,再也站不穩,左腿一晃跪倒在地。
謝臨澤垂著眼睛看他,聲音很低,似乎在壓抑著怒火,“你把信傳給誰了?你究竟想做什麼?”
青辭抬起眼簾,頭頂是漫無邊際的星夜,眼眸黑白分明,倒映著星星點點的銀沙,說話時溢出白霧,隨風而散,“太晚了,你已經來不及阻止了。”
“是嗎?”謝臨澤手裡一使力,將劍在對方的肩膀上一轉。
劍刃摩擦著血肉,那一刻的劇痛如同排山倒海,淹沒了一切意識,青辭慘白著臉,伸出雙手緊緊按住劍鋒。
謝臨澤原本還想繼續使力,卻聽見一陣馬蹄聲,他向下看去,許延正策馬趕來,抬起頭與他目光相接,焦急地厲聲高喝:“——臨澤!他要傳的是赫連丞的行蹤!”
謝臨澤的猜測成為事實,頓時看向青辭,還沒有發問,對方便微笑著開口承認:“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不被你們抓去,如何得知赫連丞會從哪條路去秣城,如何能讓伏兵把他剿滅?”
原來如此,難怪會這般湊巧,秣城的雪災根本不是湊巧,正是他引走赫連丞的陷阱,謝臨澤的瞳孔緊縮,也不抽劍了,直接一腳狠狠踹在對方的胸膛上!
“咳……!”青辭結結實實地受了這一下,甚至連骨骼都發出不堪負重的悶響,整個人跪伏在地,一邊口角流血一邊咳嗽著。
謝臨澤完全失去理智,腦海被熊熊怒火控制,從旁邊侍衛的鞘中拔出長劍,高高舉起,使足了渾身的力氣向下劈去!
許延剛剛上了宮樓便見到這一幕,以青辭所處的位置只有向後退避才能躲開,然而他的身後便是宮樓的邊緣——數十丈的高空。
但令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是,青辭毫不猶豫地向後退去,身形頓時墜落而下,猶如折翼的飛鳥,衣袂在狂風中獵獵作響,忽然之間他下墜的趨勢驟然一頓,他手裡的匕首插進了石牆的一層寒冰,整個人懸在了半空中足足數息。
謝臨澤微微一怔,擰緊了眉。
很快利刃不斷刺破寒冰,青辭繼續向下落去,卻極大地緩衝了墜力,飛快落在地面。
一旁騎在馬上的守衛還沒有反應過來,青辭揚手一揮,匕首打著旋飛射過去,瞬間劃破了守衛脖頸。
一切發生得極快,青辭拋下屍體翻身上馬,頭也不回地策馬奔向遠方。
宮樓上,謝臨澤攥緊了拳頭,許延焦灼地指揮侍衛去追,侍衛們雜亂地走動起來,連綿的火把不斷晃動著。
他站在原地搖了搖頭,聲音乾澀:“再去追他也沒什麼用了。”
許延在追殺幾個刺客的過程中,知道了那條已經通過飛鴿傳去的消息,青辭是想除掉赫連丞這位北嬈王,倘若赫連丞一死,那麼引發的後果將極其巨大。
“這就是他抓走的龐清的原因……”謝臨澤看向許延,“北嬈王一死,費連樞一定會認為是我所為,屆時他將再無所顧忌,直接帶兵殺向失去主將、人心惶惶的嶺北。”
他說話的時候幾乎是咬著牙,眼底滿是血絲,“……山河破碎,彈指之間。”
許延上前一步,抓住男人的肩膀,“臨澤,我們還有機會,我們去找費連樞說明原委,讓他派兵去救赫連丞!”
“可費連樞根本不會相信我們,他對大昭的仇恨太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