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狩獵
屋裡狹窄而陰冷, 投下大片晦澀的陰影,婦人用蒼老的聲音揭開多年前埋葬了無數人的秘密,謝臨澤沉默地聽到這一句, 難以忍受地皺起眉, 不再待下去,轉身大步向外而去。
“臨澤……”許延喚了一聲, 對方卻走得很快,頭也不回地出門上了馬車, 他只能叮囑了幾句婦人, 匆忙跟上男人的腳步。
他掀開垂簾, 謝臨澤正坐在裡面,手掌撐著額頭,半閉著眼睫, 整個人安靜極了。
許延坐在他旁邊,摸了一下他的手,發現對方的手溫冰涼,便打開車廂裡的匣子, 裡面備著一些蜜餞糕點等吃食,還有一些茶葉水果,他倒了一杯熱茶塞到男人的手裡。
那溫暖的溫度隨著杯盞蔓延到了謝臨澤的心底, 他的睫毛微微一顫,慢慢地喝了一口才出聲:“除了那份動了手腳的藥材,你還找到了什麼證據?”
“還從賀紀楓舊部那裡搜羅出來的書信,賀紀楓之所以能清晰地掌握先帝的行蹤, 是青辭以把柄買通了先帝身邊的侍從,還有很多留下的痕跡都被他清理乾淨……以及,他一直和北嬈費連一族有來往,就連嶺北的袁軒峰也是因其牽橋搭線。”
“……這樣啊。”謝臨澤點了點頭,“以北嬈有所牽連這一點就夠他死無葬身之地了,只是有確鑿的證據嗎?”
“只是一些蛛絲馬跡,還需要繼續調查。”
謝臨澤道:“除卻北嬈一事,剩下的看來你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那今晚我們就應該要回宮了吧?”
“是,在此之前,我們還要見一個人。”許延伸手順了順男人的鬢髮,“臨澤。”
“嗯?”他抬眼看著身邊的年輕男人。
許延見他透著一股說不出的低落,想安慰一番,可謝臨澤身上經歷的過往太過沉重,任何言辭都無法彌補一二,話在他的嘴邊滾了一圈,許延有些詞窮地道:“關於先帝遇刺的陰謀,你不用太過難過。”
男人低著頭,神色掩在陰影中,修長的手指按著茶盞的杯璧,因為用力而顯出幾分青白,就連背脊也在微微顫動,“沒什麼,我已經習慣了生活在謊言之中,權利本就是由陷阱組成,行差踏錯萬劫不復,真相永遠埋骨在光鮮之下,我早明白的。”
“臨澤……”許延見他的反應一怔,將手搭在他的肩上,不料男人忽然回身撲在他懷裡,朗聲大笑起來,“你是不是以為我快哭了?我沒有難過,你放心好了,事情已經過去了,青辭會為他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許延用手撐住車廂,才沒有因為男人突如其來的一撲倒下,他聽著對方笑聲放鬆了心弦,又因為這顯而易見的促狹而較真地繃起面孔。
謝臨澤一雙桃花眼盯著他半晌,輕輕地帶笑道:“延兒?”
男人眼底的不懷好意實在太明顯了,許延一時沒有應聲。
謝臨澤抬臉,嘴唇親了一下他的下巴。
那柔軟的觸感一觸即分,讓許延頓時口乾舌燥起來,一手箍緊幹完壞事就要往後退的男人,一手扳著他的下巴,深深地與他唇舌交纏,交換著彼此的唾液。
謝臨澤沒想到對方如此來勢兇猛,不留給他一絲喘息的餘地,所有的動作都被強硬地鎮壓下去,像是一隻牢牢掌控住獵物的野獸。就在他幾乎要感到窒息的時候,許延才肯退下一絲縫隙。
他劇烈地呼吸起來,氣息就流連在許延的唇邊,謝臨澤完全喪失了主動權,難得狼狽地向後縮去,可對方捏著他的下巴,垂著眼眸看他,裡面是一片翻湧的暗波。
從許延的瞳孔裡,倒映出面前的男人鬢髮散亂,眼角微紅,氣喘吁吁的樣子。
“還叫延兒嗎?”他低聲問。
謝臨澤簡直難以招架,若是現在並不是在車廂裡,他知道這次一定跑不掉了。
他咳了聲,向旁邊移開視線,手指摸了摸嘴唇,“都被你咬腫了。”
這句半帶抱怨的話顯然取悅了許延,被對方戳到柔軟的心底。
他抓著對方的手指,車廂裡一片溫情和緩,謝臨澤漸漸平靜,微微笑起來,“你上回什麼時候剃的胡渣?”
“三四天前吧。”
“紮臉,等回宮我幫你清理一下。”
說著話,馬車外季家的車夫敲了下車廂,“六公子,人已經到了。”
許延把謝臨澤的一縷鬢髮捋到耳後,“我們等的人到了。”
他對外吩咐一聲:“進來吧。”
雖然兩個人不再黏在一起,但是外面的人掀開簾幕上來,仍是感覺到一股難以言喻的氣氛,無聲地排斥著他。
車廂裡陷入安靜,穆河收到季家傳來的密信請他一敘,他左思右想後還是決定赴約,邁進車廂,他的視線從許延落在他旁邊的謝臨澤身上,靜了良久,在一片詭異的氣氛中,他開口:“陛下。”
謝臨澤以手支頤,並不應聲。
身邊許延道:“懷遠將軍,此邀來密談,你應該清楚是為了什麼吧?我以季家公子的身份,請你率領三大營襄助陛下,重奪皇權。”
穆河還沒有回答,便見對方的皇上忽然睜大了眼睛,轉頭附耳對許延低聲說了什麼。
謝臨澤壓低了嗓音,也蓋不住話語間的不敢置信:“你怎麼回季家了?為了我?你忘記你娘的事情了嗎?”
許延不動聲色地案幾下覆蓋住他的手,“等會再說。”
穆河簡直滿頭霧水,見二人齊齊將視線轉向他,便正色起來,冷道:“我就肯定我會幫助季家?青辭一手遮天,若是穆家叛離下場會如何你知道嗎?”
這話他是隱去了幾分諷刺和銳利,畢竟皇帝還在這兒坐著,話再忤逆些就是明著造反了。
許延淡淡道:“這就要看魚肉刀俎,你甘心做哪一方了。無論穆家依不依附於青辭,憑你在靈鶴臺上的舉動,青辭都不會再相信你。試問一個連信任基礎也沒有依附品,他還剩下什麼價值?”
穆河被他說中最為犯愁的心事,臉色變得鐵青起來。
“你可以猜想一下,按青辭的為人處事,他不會明說,而是利用完穆家的最後一絲價值而棄之。”
許延所說的話,穆河自然也往這方面想過,可是被對方這個外人道破險境,仍是讓他感到一陣丟面子的煩躁。
穆河頓了頓,看見案幾上放著一杯茶盞,他久居軍營也不講究,便隨手拿來正要飲下,壓下胸膛裡的煩悶。
手指剛伸過去,許延忽然一抬手壓住了杯蓋,看過來眼神像是尖銳的寒冰。
穆河不由發怵,在心裡罵了一聲娘,對許延的吝嗇感到不可置信,大老遠小心翼翼地跑到這裡,連杯水都不給人喝。
他坐回原位,充滿嘲諷地道:“六公子不愧是做久了商賈——”
穆河的話沒能說完,便聽一旁謝臨澤咳了一聲,他剩下的聲音頓時卡在喉嚨裡。
許延暗自翹了嘴角。
穆河的臉色一片黑,忍著脾氣道:“就算不依附青辭,穆家也一樣能在這朝堂上站穩了腳。”
緊接著他便聽許延嗤笑一聲。
穆河恨得牙癢癢,“你什麼意思?”
許延看向他,“沒人可以立于季家和青辭的危牆之下,要麼生,要麼死。”
他言下之意再清楚不過,季家現在完全站在皇帝的那一邊,代表著皇權,青辭麾下眾人則全部歸為謀逆。
沒有協力廠商可以立足的位置。
穆河和季家的隔閡很深,顯然還有些不死心,正要繼續爭執,卻被一直沒有對他說過話的皇帝打斷,“夠了。”
謝臨澤皺著眉,“青辭和北嬈費連一族有來往。”
穆河愣住,這就不僅僅是朝堂權利之爭了,過了半晌他才艱澀地出聲道:“有證據嗎?”
“青辭也不會留下實打實的證據,不過的確有些蛛絲馬跡,先帝遇刺也是其背後操控。”謝臨澤看著他,“穆河,別忘了你的身份,穆家百年簪纓世族,祖祖輩輩報效大昭,忠君愛國的聲名你不希望毀在你的手裡吧?”
穆河靜了更久的時間,仿佛車廂內的空氣都凝結成一片,他才有了動作,在這狹隘的空間裡屈膝跪下,“是,陛下。”
許延見此輕輕地松了口氣。
謝臨澤對穆河道:“起來,從今天開始三大營負責巡守皇宮,不得青辭的人馬進出。”
許延說:“另外你要重整南北鎮撫司,從京城或者城外挑選戶籍清白的人編進。”
穆河面對許延如此自然而然的吩咐,抽了抽嘴角,礙于皇帝在場,沒有嘲上兩句,只道:“放心,那你是以什麼計畫對付青辭?”
許延和謝臨澤對視一眼,他開口:“未免計畫先一步被青辭發現,所以你們穆家先整一出事故,好引出他的注意力,方便我來實施真正的計畫好了。”
“——哈?”這是拿穆家當靶子嗎?
許延適時抬出謝臨澤,“這是陛下的聖旨,你敢違抗嗎?”
穆河自然沒法反駁,欲言又止地僵著,目光不斷地在兩人之間游離。
“好吧,明白,末將告退。”他只得朝謝臨澤拱手施禮。
“等等。”許延喊住他,“今晚陛下要回宮,在踏進宮門之前,三大營要確保宮裡再沒有青辭的人馬。”
穆河只覺得兩眼一黑,下馬車時險些摔倒。
車廂裡兩人對視,都不由地笑起來,晚些時候果然傳來消息,穆河令幾個護衛換上道袍,打著渡雲觀青辭的名號和京城裡巡邏的禁軍起了衝突,導致城中五六間商鋪被火焚,雖然民間百姓沒有傷亡,但禁軍中死了五六個士卒。
禁軍統領洪南大為惱火,下令追查,很輕易地追查到了穆家頭上,這些在京為兵的軍營之間很容易碰撞出摩擦,禁軍早不滿趾高氣昂的三大營,尤其是靈鶴台一事,更是消除了他們的忌憚。
穆河早打探好了青辭今晚不在京城,不然他也不會這麼簡單地把鍋往人頭上一架。
禁軍統領洪南聽聞查出了事情,第一個反應是稟告國師,可是青辭並不在京城,便讓手下捎出信鴿,再壓不住火氣,讓人圍了穆府。
在這段時間裡,天色掛著一輪寒月,佈置妥當的三千營拿下了皇宮中的禁軍,謝臨澤坐著鸞車,在三大營的護衛下回到太玄殿。
他邁進殿門,舒舒服服地在軟榻躺下,想起了陳列在架子上的美酒,便興致盎然地赤著腳踩著地上,倒了一杯,剛嗅一口冷不丁身後傳來一聲:“你在做什麼?”
謝臨澤僵硬地回過神,許延高大的身影將他完全籠罩在下面。
兩人四目相對,他感到了一絲危險,露出一個明晃晃的笑容,把酒遞給男人,“給你倒的。”
謝臨澤皮笑肉不笑地看著他,自然對他的心思一清二楚,接過酒隨手往旁邊一倒。
謝臨澤看著他的動作心都在滴血,見對方還在打量著酒架,顯然是想把這些酒一起清掉,忍不住搭住了他的手臂。
許延收回視線:“嗯?”
謝臨澤拉著他,讓男人在榻邊坐下,隨後找來了刮刀在他的下巴上比劃幾下,“我可是第一次給別人刮鬍子。”
他這麼說讓許延不由起疑,“你確定你能刮得好嗎?”
“你該擔心的是你受用不受用得起。”謝臨澤端來水盆,用布巾浸足了熱水,敷在對方的下半張上,等涼了再換上幾次熱布巾。
在其期間許延一直在注視他的一舉一動,被照付得舒舒服服,渾身都在泛著癢。
謝臨澤在他面前蹲下,神色專注,修長白皙的手指捏著刀柄,熟練流暢地轉著刮刀,在被熱毛巾裹貼後毛孔舒張的下巴刮掉短短的青胡渣。
“好了。”他將殘餘的碎末撥乾淨,抬起頭,卻發現男人盯著他的目光像是在看按在爪下的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