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相助
他痙攣的手臂拉扯著程裴想要掙扎著起身, 然而不協調的四肢讓他詭異地抽搐著,鮮血不斷流淌出,染紅了華袍, 洇濕了織花地毯。
大堂裡死寂了數息, 眾人才反應過來,一時間場面亂成了一團。程裴不敢置信地搖了搖頭, 向後退了兩步,混亂在四周的錦衣衛驚慌失措, 一群護衛顧不得他們, 紛紛上前扶住穆炆, 又有人嘶吼著去抓程裴。
然而穆炆已經沒了氣,北鎮府司的人沖上去要搶回自家指揮使,南鎮府司的人怎麼也沒想到事態會發展成這樣, 丟了功勞的徐甄飛猶自驚魂未定,罵了一聲:“連穆家的公子都敢殺,程裴這下完了!”
大鬍子問:“徐老大,這下如何是好?”
徐甄飛咬牙看著混亂的人群, “程裴救不回來了,咱們上去打兩下再走!”
一群錦衣衛沒能攔下穆家的護衛,待到他們帶走了穆炆的屍體和程裴, 南鎮府司眾人全數離開越羅院,一籌莫展的北鎮府司也跟著退出去,匆匆回宮稟報季函。
夜色彌漫,跟在南鎮府司一夥人後的許延, 悄無聲息地離了隊,重新回到越羅院,從窗戶翻了進去,飛快地推倒了屋裡一排燭火,倒塌的火苗在地毯上焚燒而起。
他走出房間,將掛在行廊的錦繡華緞點燃,整個二樓火光大盛,許延下了樓梯,接連摔碎了數壇酒水,潑灑在地。
他提著一盞掐絲琺瑯琉璃燈走向大門,身後是高大精美、丹楹刻桷的大堂,男人的眉目冷峻,挺拔的鼻樑在臉上留下深刻的陰影,燈火映照著他的側臉,讓他左眼完全陷入了漆黑中。
許延頭也不回地將那盞燈向後一拋,精緻的琺瑯燈在地面摔碎成無數碎片,一豆燭火沾染上了酒水,轟地燃燒而起,鋪天蓋地的火焰向四處流竄,不過數息間,大堂陷入了熊熊火海當中!
他正準備打開門,忽然聽到外面有動靜傳來,剛剛把手搭在刀上,那兩扇木門砰地一聲向被人踹開!
二十多個回來查看的穆府護衛,一見到對面的身著飛魚服的許延,連忙嚴陣以待,紛紛拔出刀劍!
許延與這些護衛面對面撞上,當即心下一沉,四周都是火海,根本無路可退,他右手持刀擋在身前,緊繃著心神盯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穆家滿門武將出身,府中護衛的功夫都受過嚴訓,勇剽若豹螭,就連北鎮府司在他們手上都占不到便宜。
火焰在許延身後不遠處節節拔高,他屏息靜氣,隨著一道梁木的崩斷下塌,揚起漫天木屑,二十多個護衛團團將他圍住,從四面一齊朝襲來!
鐺鐺兩聲金戈交擊的脆響,許延攔下刺他喉嚨和胸膛的兩劍,再往左邊矮身一避,可始終是慢了一步,刀鋒在他背後劃下一道長長的血口子。
他來不及因傷而緩下動作,又一輪攻擊狠辣地襲他的命門,許延一腳踹開後方的護衛,動作不停地一轉刀鋒,捅穿了敵人的胸膛,拔刀時卻卡在對方的骨頭縫隙間,一下竟然沒有抽出來!
只在這一瞬間,左側的護衛沖上來重重一踢,將他踹開兩三丈,丟了武器的許延一手撐地,在堪堪沾到火焰前停下。
他抬起頭,面前黑壓壓的數個護衛已經朝他劈下明晃晃的武器!
就在這時,門外響起一陣兵戈聲,一隊禁軍湧入進來,不由分說地包圍住穆府護衛,相互廝殺起來,禁軍中間走出一人,青袍廣袖皎潔若月輝,與這滿目狼藉的景象隔閡開,青辭對許延道:“快離開這裡。”
許延錯愕一瞬,接著跟上對方,穿過廝殺的眾人走出門外,隨後一隊禁軍脫離打鬥也快步而出,隨即門外兩個兵卒將門一關,死死抵住不讓裡面的護衛出來。
木頭的坍塌聲震天動地,覆蓋了隱約的慘嚎,通紅的火焰漸漸燒紅了窗戶。
許延看向青辭:“你為何會出現在此?”
“我方才得知穆公子的事便帶人過來查看。”青辭溫和一笑,“你不必擔憂,這些禁軍都是我的人,不會向外吐露半個字,沒人會知道你回來過。”
許延略一遲疑,放下警惕,“多謝。”
“舉手之勞而已。”青辭道,“這裡交給我盡可放心,越羅院大火必引來各方視線,你快離開吧。”
許延不再多話,轉身向蒼茫夜色而去。
越羅院的大火燒足足一夜,京城隨之掀起巨大的動盪,穆家嫡系公子穆炆之死讓穆家震怒,季家首當其衝,十多位武將趁夜請見皇上。
季函一身風雨欲來,沖入太玄殿,將一疊奏摺甩給皇上。
將近淩晨,天色最是黑暗,謝臨澤打個哈欠披上外袍,展開奏摺,接著臉上漫不經心的神色淡了去。
靜了半晌,他把奏摺擱在案上,“程裴保不住了。”
“是北鎮府司保不住了。”季函的語氣近乎寒徹骨髓。
他的臉色一片鐵青,“程裴做事一向進退有度,他瘋了才會去殺穆炆!這背後一定有人搗鬼!”
“刀劍無眼罷了。”謝臨澤不鹹不淡地道。
門外的侍衛道:“稟報首輔大人,懷遠將軍穆河持著權杖進宮了,在殿外求見陛下。”
季函陰鷙地目光看了一眼謝臨澤,接著一步向殿外走去,對侍從惱怒地喝道:“讓他們滾,準備馬車,我要回一趟季府!”
季函離開後,謝臨澤坐在空曠的大殿中,只有案邊一盞燭火,一片死寂幽深。
久久地,窗閣傳來動靜,他看過去,見許延滿身血腥氣的翻進窗來。
對方一見他天沒亮便坐在那裡,視線落在奏摺上,“你知道了?”
謝臨澤走過去:“你受傷了?”
他讓許延在榻邊坐下,從黑漆描金藥櫃中拿出藥瓶和繃帶來,剝開他破破爛爛的上衣,看到他背後一道血肉模糊的傷口,頓了頓道:“你有沒有想過回到離鎮?”
“你想我走?”許延猛地回過身,一把攥緊了他的手,盯著他道:“你難道不覺得我們之間沒說清的事太多了嗎?”
靜了一會兒,謝臨澤朝他微微一笑:“是啊。我們分別了十多年,這段時間太過漫長,發生過太多說不清的事了。”
許延死死地盯著他,緊繃的額角浮現出一條青筋。
“久到讓我們認不出來彼此,你又怎麼會想到,當年荒誕無忌的謝臨澤變成了現在這幅樣子。”男人依然微笑。
許延忽然伸出手,緊緊地抱住了面前的男人。
謝臨澤在他的懷抱裡閉上眼睛:“我在皇宮中,時常覺得這裡是一座墳墓,人人都是行屍走肉,我最不希望的就是你也變成一具枯骨。”
許延用盡了渾身的力氣去抱緊他,低壓了聲音,堅定地一字一句道:“我只想幫你,無所謂會不會變成枯骨,我會幫你除掉季家,你所有的敵人。臨澤,你將回到你原來的位置。”
謝臨澤睜開眼睛,看見窗外黑暗褪去,晨光熹微。
他被箍得難過,拿肩頂了頂許延,“別抱了,我來給你上藥,說什麼幫我,我看你馬上血就要流幹了。”
幫許延系好繃帶後,差不多快到了上朝的時間,謝臨澤拿出朝服衣冠換上,“你放火燒了越羅院,是怎麼從穆家的護衛手裡跑出來的?”
“是有人救的我。”
他將冠兩側的絲帶在頜下系結,另一邊絲帶卻勾住了冠角,理了兩下沒有理順,身後許延按住他的手,將絲帶理順。
謝臨澤笑著回眸去看他:“誰救的你?”
“青辭。”許延說。
謝臨澤的笑意僵在了唇畔。
許延察覺到了異樣,“怎麼?”
“沒什麼。”謝臨澤很快回過頭,拿起佩綬系在腰上,“下次再有計劃時,你應該和我商量一下。”
許延點頭:“是,陛下。”
謝臨澤一笑,接著若有所思起來:“你知道你除掉北鎮府司的後果嗎?”
“這只是剷除季家勢力的第一步。”許延赤著上身,看著對方的一舉一動,“北鎮府司一除,季家將再也沒有探查外界的耳目,京城中也沒有可以保護自身的屏障。”
謝臨澤穿戴完畢,殿外傳來侍衛的知會聲:“陛下,到了上朝的時間了。”
許延道:“你覺得季函會怎麼應對怒火滔天的穆家?”
“十有八九他不會來上朝了,估計在跟季大學士商議,就讓他們兩邊人互相鬥著,拖著不處理此事。”
許延:“那程裴?”
“程裴必死無疑,不過事情還沒和季函有個結果,穆家暫且不會殺他。”謝臨澤促狹地笑了起來,“你這一箭雙雕還真是厲害啊,六公子。”
許延聽到他的稱呼,只覺得像是羽毛輕撓心底,忍不住把他拉到近前,低下頭去。
謝臨澤抬手擋住他逼近的臉,轉而用食指撓了撓他的下巴,“我去上朝了,待在這裡等我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