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真相
跟蹤他的人不防他這一回身, 暴露在視野下,正慌忙地要逃走,被許延一腳給踹進了稻草堆裡, 當即暈頭轉向半晌也沒掙扎起來。
許延躍上房頂, 腳踏瓦簷而行,飛身從翹壁翻上另一條街, 一路疾奔來到黑集,剛落下牆冒出頭, 一道箭矢擦著鼻尖飛過!
只見樓閣前站著密密麻麻的季府侍衛, 或是手持刀劍或是將弓箭對準他, 阿岸正被兩個護衛挾持著,不斷掙扎著,見著許延焦急地喊道:“老大別管我!快走……”
後面的話被侍衛塞塊布堵在嘴裡。
樓閣中掌櫃的被踉踉蹌蹌地推了出來, 而在他後面走出門的人則是季函。
他看向許延,冷冷一笑:“果然是你,季六。”
許延抬手按在刀柄上,他的身後走出幾個護衛, 堵住了巷子的出路,前方侍衛見到他按刀的動作,要脅一般扣緊了阿岸。
“就憑你們白駒門, 竟敢如此戲耍於我?”季函掛著森寒的笑意向他走去,身邊的侍衛謹慎地要跟向前,卻被季函擺了擺手定在原地。
隔了一丈遠,季函站定, “怎麼樣?沒有想到會有今日吧?”
許延看見他便明白從他出宮開始,在茶樓和青辭談話,撞見季潯並非巧合,而是早就設計好等他來鑽進這個圈套,好網下整個白駒門。
他道:“青辭是你們的人?”
季函定睛瞧了他數息,轉身向閣樓走去,“跟我過來。”
許延穿過兩邊虎視眈眈的侍衛,邁進光線黯淡的屋中,旁邊幾個親衛關上了門。
季函在紅檀木椅子上坐下,“你是不是真覺得我忙著對付穆家,不會留意到這件事背後的手腳?你是不是真以為憑藉白駒門,就能在朝堂上翻雲覆雨,將季家連根拔起了?”
他陰鷙地一笑,“你太放鬆警惕,也太小看季家了,季六。的確,白駒門的消息網四通八達,有點風吹草動躲得沒影,我也是廢了一番功夫才挖出阿岸這麼個探子,給了他一點莫須有的資訊,就能利用他釣到……”
他打量了一圈樓閣,“你們這些個藏在下水溝的老鼠。”
許延沒有說話,在考慮從現在這個距離挾持住季函的可能性。
季函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笑容越發陰狠,“我真是想知道,如果把你的腦袋送到謝臨澤面前,他會是什麼表情?”
許延掃了一圈屋裡的侍衛,“誰摘誰的腦袋,還說不定呢。”
“你該不會真以為憑你一個人能殺得了我這麼多侍衛吧?”季函想了想道,“還帶著傷?”
許延神色淩厲至極。
季函從椅子上起身,“告訴我,你把除去北鎮府司這件事告知謝臨澤,他說了什麼?”
許延語氣森寒:“他什麼也沒有說,你不用再想著操控於他。”
季函大笑起來,“想來他也不會對你說什麼,你該不會真以為你幫了他吧?是我操控的他?”
許延一字一句:“你什麼意思?”
“你知不知道在嶺北追殺你,帶回謝臨澤回京的是什麼人?”季函不等他回答便道,“是玄蠍衛,可他們究竟是受命於是何人,你又清楚嗎?”
“清露殿上一齣戲,無數人不敢談及的秘密,你以為是讓我的狼子野心暴露在朗朗乾坤之下,挾天子令百官,冒天下之大不韙。可事實上呢,就連整個季家,也不過是棋盤上的傀儡罷了。”
季函走近他,周身的氣勢淩厲逼人。
這麼近的距離裡,許延根本忘了這是抓住對方的機會,他混亂的思緒沉浸在這一番荒誕不經的話裡,無數念頭在腦海裡飛快竄過。
“真正在朝野上隻手遮天,將謝臨澤囚在太玄殿的人,你也見過。”
許延意識到了什麼,不敢置信地抬起頭:“青辭?”
季函笑容寒徹:“是,正是大昭國師——青辭。”
“區區一人怎麼可能淩駕在季家之上?”許延從驚詫中醒過來,“若真如你所說,那他為何要救我……”
“你覺得我有必要找人替罪嗎?”季函嘲諷地道,“除了斥狼鐵騎,他的手裡不僅有玄蠍衛,還有統禦四方的三軍兵權,以及京中禁軍、三大營,穆家亦隸屬其麾下,你說他為什麼能淩駕于季家?”
“至於他救你,是因為想通過你挖出白駒門,再藉以季家的手剷除你們。先前也是一樣,利用你對付我,只犧牲一個紈絝子弟就能拔去北鎮撫司。”
四周的空氣仿佛凝固住了。
許延僵硬得如同一座石雕,只聽季函的聲音繼續道:“沒有人再比青辭更會借刀殺人,這世上唯一能和他抗衡的勢力只有季家,而季家現在因為你,已經失去了北鎮府司。”
季函最後輕蔑地看著他道:“你什麼都不知道,就敢到這裡來?”
沉靜半晌的許延終於出聲:“說完了?”
季函一愣,沒料到他是這麼個平靜反應。
“你就算知道一切,這些年又做了什麼?”許延淡淡地看著他,“無論你和青辭是否能抗衡,謝臨澤還是被關在宮中。”
季函錯愕一瞬,接著臉色異常難看起來。
“能夠改變局面的人只有我。”許延宣告道,“你既然告訴我這些事,所要的結果不會是想中青辭的計殺了我,白駒門會如你所願,幫你彌補上北鎮府司的空缺。”
他說完不再看季函一眼,轉向外走去,一屋子護衛一時不知該不該攔,皆看向季函。
季函道:“你要去哪?”
許延腳步不停,目視前方,額角一條跳動的青筋異常明晰,聲音和他的雙眼一樣寒徹骨髓:“——我要宰了青辭。”
——
皇宮的最高處是欽天監的觀象臺,天上下起了小雨,淅淅瀝瀝的漫天雨絲,謝臨澤撐著一把油紙傘,走上延綿的石階,呼嘯的狂風鼓滿了他的衣袍。
到了觀象臺,掌察天文、推演歷數及占候的儀器散落在四周,蒙著細小的水珠,滿地積著大大小小的水窪,石欄邊立著一人,沒有撐傘,衣袂潮濕,回眸對來著來人一笑:“我就知道,只有你會到這裡來找我。”
“是你引走的許延。”謝臨澤淡淡地看著他,走到石雕圍欄邊,“季函是不會殺他的。”
站在這裡可以將整個皇宮一覽無餘,還能看到遠處京城的街道,一片深黛色的天際。
“你就這麼肯定出動的是季家,而不是穆家嗎?”青辭淺笑,“若是穆河為弟報仇一定會殺了他的。”
謝臨澤皺起眉鋒,目光變冷。
“放心。”青辭安撫一般地道,“我引他出去只是因為他很礙眼,著實沒有想到,季六長大了會是一把鋒利的好刀,你當初若是讓他留在宮裡,也許他並不會死在朝堂鬥爭裡,反而會早些適應也說不定呢?”
謝臨澤沒有說話。
青辭湊近他,微笑道:“或者你是擔心,他會直接死在你的手裡?”
男人的臉色變得蒼白起來。
迎面而來的寒風揚起兩人的長髮和廣袍。
“你既然清楚自己個怪物,怎麼還敢跟著他離開皇宮?”青辭雖然在笑,眼底卻薄涼入骨。
他像是忽然想起來了什麼,從腳邊提起一個食盒放在謝臨澤的懷裡,俯身道:“打開。”
謝臨澤手裡的傘跌在雨水中,他垂下目光,看著食盒卻沒有動,青辭牽著他的手,打開了蓋子,濃重的血腥味撲面而來,那是程裴的人頭。
他閉上眼睛。
青辭附在他耳畔,語氣輕柔溫和:“阿澤,你不想再嘗試黑暗的鮮血的滋味吧?”
他從食盒底下抽出一份蓋了印的聖旨,將狼毫遞給謝臨澤,“寫吧,作為對穆家的補償,把北鎮府司的指揮使的位置給他們吧。”
謝臨澤握住狼毫,醮了墨,看著聖旨半晌,忽地一笑,“青辭,以前可沒有見你這麼大的動作,你一貫行事都不露面,為什麼這次這麼急於求成?是不是忌辰那日的飛雲舞,難得讓你起了忌憚之心?”
青辭正要說話,忽然抬起頭,臉上風輕雲淡的神色微微一變,向後退了一步。
一道雪白如雷電降臨的刀光劃破這漫天雨水,勢若破竹般撕開了兩人之間的聖旨。
許延從石階上翻身而起,持刀落在圍欄上,眉目霜冷,看向青辭的目光無異於死人。
謝臨澤一晃神:“許延?”
青辭微微一笑道:“許公子,又見面了,不打一聲招呼就動刀動搶不太好吧?”
許延擋在謝臨澤面前,對青辭道:“跟你這種背後耍陰招的人,需要打什麼招呼?”
說著,他一揚鋒利的長刀,那一瞬間快若雷霆般斬向對面的男人!
面對著撕裂開尖嘯的寒風,銳不可當的刀鋒,青辭的身形向左側一避,同時袖中腰刀揮出,在許延橫掃來之前,寒芒若流星降下,在刀面中間一揮而過!
“——鐺!”
金戈震響間,許延露出了驚愕的神色,只見手裡長刀在半空中斷成了兩截。
刀鋒交抵不過瞬息發生,青辭的腰刀完好無損,連半點豁口都沒有,可見那一擊的力道和速度把握得精准至極。
“在宮中並不是仗著武功,就能夠為所欲為的。”青辭收刀歸鞘。
許延冷冷地抬起戴著田石戒的手,身後的謝臨澤倚在圍欄邊,向下看去,“季家的人來了,你還要繼續打下去嗎,青辭?”
青辭笑著搖了搖頭,“先動手的人可不是我,對於許公子,我可是一直把你當做朋友。”
謝臨澤按住許延抬起的手,“不要在這裡跟他動手,我們走。”
許延忍不住蹙進了眉,看到他的目光,才按耐住滿腔怒火,冷厲地掃了青辭,轉身跟著謝臨澤離開。
青辭沒有阻攔,笑吟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遠去。
——
離開欽天監,沿著綠蔭林往回路走,兩個人一前一後淋著雨都沒有說話,不遠處尾隨了一堆季家的侍衛。
謝臨澤回過身,見許延低垂著頭,盯著地面拖著腳步向前走,神色掩在潮濕的黑髮中,隱隱有幾分頹靡。
“沒能殺了青辭這麼沮喪?”謝臨澤走到他旁邊,“他在很早以前武功就跟我不分上下了,如今來說,這世上能殺他的人一隻手都能數得過來。”
許延沒有吭聲,絲發中的眼睛看著他。
“你是在怪我沒有把青辭的事早點告訴你嗎?”謝臨澤駐足和他對視,被雨淋了半晌,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許延片刻歎了一口氣,抬起袖子蓋住男人的腦袋上,替他擋住雨水。
謝臨澤彎起眉眼,忽然做出了一個讓對方意料不到的舉動,他仰起頭在許延的側臉上親了一下。
許延睜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