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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臣俯首》第86章
第86章 酒夜

  他氣不過從地上抓了一大團雪, 正準備對毫無防備的謝臨澤砸過去,誰料才揚起手,腦袋驟然之間又遭遇了一次襲擊。

  冰渣子順著面頰和後頸往衣袍的縫隙裡落去, 赫連丞的攻擊被打斷, 打著哆嗦扭過頭,看向襲擊他的人, 然而後面的許延非但沒有絲毫愧疚之心,反而用帶著警告的目光對上他。

  赫連丞左右看了看兩人, 覺得這山嶺是沒法再繼續走下去了, 氣急敗壞地對四周的侍衛招了招手, 對獒狗喊道:“美人,回來走了!”

  兩隻獒狗充耳不聞,繼續享受著謝臨澤的撫摸, 甚至呼嚕著翻了一個身,露出柔軟的肚皮。

  氣氛再度陷入了僵持,周圍馬上的侍衛們紛紛尷尬的轉開目光,裝作沒有看見的樣子。

  赫連丞怒到說不出話, 憤憤一甩袖袍直接走了。

  許延看向謝臨澤,男人的狐氅和頭髮上還沾著細雪,因為獒狗的親近, 臉上露出極為少見、暢快明朗的笑容,像是雪山上潺潺流動的清泉,不帶半分思慮和顧忌,昔日沉壓的陰霾無影無蹤。

  他沒有說什麼, 轉過身跟著隊伍朝山下走去。

  後方的謝臨澤見眾人都離開了,便也起身跟上他們的腳步,兩隻獒狗在左右轉著,他聽見許延對赫連丞道:“你能否動用人手在北嬈找到一個人?”

  不到萬不得已,許延是不想將周垣也在北嬈的行蹤暴露給對方,可他們失去聯絡一連數日,一定是出了事。他對於這裡的地形並不熟悉,找人如同大海撈針,還可能被費連氏發現,不如交給赫連丞派人來找。

  說到正事,赫連丞正色起來,“嗯知道了,我會派人去尋。”

  回到王宮裡接下來好幾日,謝臨澤泛起鬱卒,因為塞雪球這點小事,許延整天都對他愛答不理,把他當做一團空氣般置若罔聞。

  謝臨澤不禁反醒起自己的言行起來,還想著給對方做一份桃花酥補償一下,奈何北嬈食材和工具都不足,做出來的東西比第一次還要難以下嚥。

  夜深了,他趴在案幾上昏昏欲睡,離爐火很近,渾身被烤得暖洋洋的,許延經常出門不見蹤影,他聽見木門打開的聲音,睜開眼睛看見年輕的男人邁步進來,一邊走一邊拆開肩上黑氅的皮甲,在鹿皮絨毯上盤腿坐下,神色淡淡地拿著一本卷宗翻著。

  謝臨澤驅散睡意,勉強打起精神,單手撐著頭,“許延,你要不要教我北嬈話了?”

  最近一直沉默不言的許延開口了,他的眼睛依然粘在書頁上,“沒有時間。”

  他打了一個哈欠:“沒有時間?你最近都不待在這邊,是去做什麼了?”

  許延搭在紙邊手指一頓,“你想知道?”

  謝臨澤見他有想說的意思,坐直身目不轉睛地看著對方。

  許延卻放下書,重新拿起黑氅,“正好我要去鹿嶺一趟,你要不要來?”

  “這個時候去那做什麼?”謝臨澤疑惑起來,“何況赫連丞的人還在監視咱們。”

  “你只需要說去還不是不去。”許延向門的方向走去。

  謝臨澤知道他若是說一個不字,對方一定又會因此繼續保持著一種不理人的態度,他雖然十分不想在這樣的大冷天上山,但實在難以忍受最近冰封般的氣氛,只能穿上狐裘跟上去。

  漫無邊際的漆夜裡,一輪皎潔的月色懸掛天邊,月光鋪撒在雪地上,宛若游離的瑩白輕紗,今夜裡難得沒有風,一派仙境般靜謐的景色。

  兩個人一前一後,腳步一深一淺,鹿嶺頂上的樹枝墜了幾盞燈籠,將前方一座簡陋的茅草屋照亮清楚,旁邊一棵掛著霧凇的高大雲杉,以及用青石堆砌的溫泉,氤氳的水汽彙聚成朦朧白霧,泥地上冰雪消融,寒冷之氣盡散。

  謝臨澤看著這一幕怔了怔,將視線挪向許延,勾起嘴角,露出促狹的笑容,“你最近這麼反常就是為了這個驚喜?把我騙來這裡看來花了你不少心思啊。”

  許延不置可否,在茅屋前的石案前坐下,只見上面堆積了大大小小的酒罈,“你不知一直想著喝酒嗎?今天我就陪你一起,看看誰先倒。”

  “那你輸定了。”謝臨澤在他對面坐下,揭開泥封的動作忽然一頓,“等等,你為什麼同意我喝酒了?”

  “之前是因為你的病還沒有好,現在沒有那麼多講究了。”許延倒了一盞酒。

  謝臨澤感覺到了有些不對勁,然而下一刻酒香沖散了他的思緒,和對方一碰碗,仰頭飲下,便顧不得多想了,只翻湧出滿腔感慨之意。

  修長白皙的手指抬起瓷碗,脈脈月色倒映在酒水中,宛若琥珀光,“北地真冷啊,你還記不記得我和你去離鎮的時候,初夏節氣,你還告訴我可惜我來晚了,不然能見到滿鎮的桃花。”

  許延說話間冒出團團白霧,“是啊,等此間事了回到大昭,正好能趕得上來年春天。”

  不知不覺間,謝臨澤一壇酒飲下肚,身上漸漸有了暖意,便把厚重的狐裘脫了,只穿著一襲紅袍,他看見許延竟然也喝完了一壇,不由懷疑地問:“你平常不都是只喝一兩杯嗎?今天怎麼這樣能喝?”

  “不是跟你說好了不醉不歸?”許延看著他。

  “我不信,你是不是在酒裡攙了水?”謝臨澤笑著說,他有些搖晃地站起身,手臂撐著石案上,湊近了對方,聞到對方唇齒間濃重的酒味,聲音低得像是喃喃,“想不到你酒量還不淺,說起來我還從來沒有見過你醉的樣子,今天我一定要放倒你。”

  兩個人的距離極近,許延的目光漸深,與面前的男人氣息交錯,回了一個字:“好。”

  謝臨澤退回去坐下,他的眼角薄紅,眸中水光瀲灩,已有幾分醉意,對放倒對方極有信心,抬起白釉瓷碗,“再來。”

  隨著一壇又一壇的酒空下去,許延仍然坐得極穩,反觀謝臨澤他已經醉到眼前一片模糊,連再舉起胳膊都費力的地步,可為了方才的豪言壯語還不肯放棄,完全想不到對方的酒量竟然這麼大,只能一手撐著額頭,昏昏沉沉地開口:“等會再喝,我有點困,等我一會兒……一定還能繼續……”

  許延一直平淡的神色終於帶了幾分笑意,好整以暇地看著對方。

  謝臨澤片刻像是緩過來了,伸手去拿酒罈,然而手指剛剛觸碰到邊沿,便再也支撐不住,噗通一聲倒在石案上,整個人完全醉倒了。

  白霧無聲的氤氳,蒼青色的樹葉露珠滴落,許延喝完了碗裡的最後一口酒,站起身走到石案的另一邊,將神志不清的男人打橫抱起來。

  謝臨澤感受到自己被對方抱起來,便揪住對方的衣襟,勉強維持著一點思緒,醉眼朦朧地說:“許、許延……你這傢伙打了一副好算盤啊……”

  許延嘴角噙著笑,“你知道我想做什麼?”

  謝臨澤同樣笑了起來,他揚起下巴,眼角面頰上的淡紅一路蔓延到細膩的脖頸,如同暈開的桃花,線條優美得令人心折,像是墨蹟未乾的畫,“你灌我酒,我能不知道你想做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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