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鹿嶺
許延朝他走過去, “你究竟想把我們關到什麼時候?”
赫連丞聽到這個又轉過身,繼續掀開木箱蓋,“那些有一部分是藥酒, 就算是烈酒他也能喝, 不用講究太多忌諱,咱們北地冬天就靠著一壺烈酒暖身子禦風寒。”
許延看了一眼木桌邊正在翻看酒罈的謝臨澤, “他身上的佛羅散到底怎麼樣了?”
“他以前習過武功底子還可以,不然撐不到現在, 叫巫醫多煉幾次母子蠱把血脈裡的餘毒清出來就好, 不過那玩意兒難煉得很, 需要時間,所以我才沒讓你們走。”
許延淡淡說:“留在這裡就意味著軟禁嗎?”
赫連丞煩躁地把碎卷髮往頭上一捋,“他娘的你們兩個是老子的俘虜!俘虜懂嗎?哪裡來的這麼多問題?”
“若真是當做俘虜看待, 你抓到我們大可以殺了了事,可你不能,你不想挑起北嬈和大昭的戰爭,對吧?”
赫連丞被這氣定神閑的話給戳到了要害上, 噎了半晌才道:“是有如何?”
“那就滿足我們的要求,我們過得不舒坦,你也休想能安生。”
赫連丞瞪大眼睛看著他, “你究竟有沒有搞清楚你在誰的地界上耀武揚威?”
許延嗤笑一聲,看向對方一直在擺動的木箱,裡面鋪著厚厚的泥土,種著簇枝葉舒展的白花。剛澆過水, 素雅中透著星星晶瑩,散發著一股說不清的味道,像是幽鬱香醇的酒味,和木桌上眾多酒水混合在一起,難以分辨,若不是他在這裡站了一會兒,才分清楚味道的源頭。
“這花香是酒味?”他問。
“你聞出來了?”赫連丞得意道,“這是我廢盡心血才養出來的,名為沉袖,是一味珍稀藥材,花裡含酒香,天底下唯有北嬈才能出一二。”
許延心裡微微一動,“這花能食用嗎?”
“當然,你知道這麼個金貴玩意兒多難養嗎……”赫連丞有點不好的預感,“等等,你想幹嘛?”
許延不置可否,視線從沉袖花上挪開,落在另一頭的謝臨澤的身上,對方的注意力都在酒罈上,根本沒有留意到他們在說什麼。
謝臨澤拔出木塞,低下頭嗅了嗅,出乎他的意料,那酒香並不像一般的烈酒那麼濃重,而是彌漫著如幽蘭般的氣息,隱隱有淡淡的藥味。
他察覺有目光落在身上,便順著抬頭一看,見到許延便放下酒罈走過去,“商量的怎麼樣了?”
赫連丞關上木箱蓋,站直了身板,抱臂出聲道:“謝臨澤,咱們多年不見,我好心好意幫你解佛羅散,你倒好,還裝成傀儡來恩將仇報,這筆賬我們是不是該好好算算?”
“我又怎麼知道你是不是居心叵測?”謝臨澤帶了幾分笑意,他站在石窗前,傾進來的陽光溶溶生輝,勾勒出他的輪廓,一側面容沉浸在和煦的光線中如同暖玉。
“居心叵測?我和你們說得可真是夠明白夠坦率了。”赫連丞一攤手。
“真是如此?我想你留下我們,不單是好心為了幫我解佛羅散吧?還因為若是大昭沒有了皇帝,朝堂便會亂成一團吧?”謝臨澤慢條斯理地說著,狹長的眼眸盯著對方。
“大昭一亂,你是相當樂見其成吧?”
赫連丞咳了幾聲,非常生硬地轉開話題,“剛才說什麼來著?你們要出去對吧?可以啊,不過只能在北邊這一塊,其他地方都有巡邏的隊伍看守,不要想著離開或者亂走動,這也是為了你們好,畢竟要是被費連氏的人手發現可就麻煩了。”
謝臨澤偏過目光,和許延對視一眼。
“就今天不錯,難得出了太陽我帶你們上鹿嶺轉一圈,正好舒展舒展筋骨。”赫連丞對面前兩人道,“還站著做什麼?去穿厚實些準備走。”
兩人離開石室,謝臨澤本覺得一件棉袍子已經夠了,又被許延披上一件雪白的狐毛大氅,在侍衛的帶領下向外走去,腳踩在結冰的雪地上,外面白茫茫的一片,幾個侍衛騎在馬上背負弓箭,遠遠便聽見赫連丞的聲音在喊:“美人快到這邊來!”
謝臨澤還在一頭霧水,一看發現赫連丞正半蹲在地,朝著三隻高大兇猛的獒狗招手。
那藏獒通體紅棕色,鬃毛厚密,飛奔起來時四肢健壯有力,如同小型的獅子,猛地沖進赫連丞懷裡,衝勁讓他一下倒在地上,放聲大笑著坐起來,伸出手掌順了順獒狗的皮毛。
他一扭頭看見謝臨澤和許延,站起身道:“這就是我的美人,它們的嗅覺還算不錯,你們最好不要亂跑。”
“話真多。”謝臨澤不再看他,拍了拍身邊的許延,向前繼續走去。
鹿嶺腳下的岩石嶙峋錯落,石縫間延伸出寥寥幾枝臘梅來,根莖如潑墨,淡黃色的花瓣還沒有完全綻開,點綴在雪地中,幽香淡淡影疏疏。
萬樹松蘿萬朵銀,一行人不急不緩地走著,留下一連串黑色的腳印,三隻獒狗首先撒開蹄子沖了出去,鹿嶺松林的景色極美,天地銀裝素裹,無暇而靜謐,玉樹瓊枝,偶然有風經過,枝頭上的積雪漫天卷地落下來,紛紛揚揚猶如白色的梨花。
謝臨澤聽見鳥啼聲抬起頭,只見樹上蹲了幾隻銀喉長尾山雀,小小的毛茸茸一團,見了人也不怕生,嘁嘁喳喳地叫著。
他看著山雀有飛下來的意思,想摸一摸,便把手從狐毛手籠抽出來,那山雀果然落了下來,還沒有停在指尖,赫連丞忽然走過來,頓時驚飛了山雀。
“麻雀有什麼好看的?我告訴你,鹿嶺頂上有一處溫泉,我還叫人修了木屋子,想不想去看看?”赫連丞帶著得意之色道,“你們中原沒有這樣景色吧?”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只聽啪地一聲響,一團碩大的雪球在他臉上炸開!
赫連丞的聲音卡在嗓子裡,碎雪散落,他看見面前的謝臨澤又從地上抓起一團雪,在手裡掂了掂,當即往旁邊一閃,大喝:“美人——”
林間又響起犬吠聲,越來越近,謝臨澤來不及回頭去看,身後便被什麼東西一撲,整個人頓時骨碌滾下山坡!
另一邊的許延見了顧不上赫連丞的大笑聲,連忙奔下去,看見男人倒在雪地上一動不動,帽兜落下,黑髮觸目驚心的散在雪地上,像是暈過去了,便慌張地把他抱起來,“臨澤,你——”
頸後突然被塞了一團雪,順著落進了袍內,溫熱的衣袍裡一下子浸入刺骨的寒冰,那種感覺簡直悚骨,他當即整個都僵硬住。
許延抱在懷裡的男人不知何時睜開眼眸,勾住他的脖頸,促狹地笑出聲,“延兒,別這麼緊張啊。”
下一刻許延僵硬地動作起來,把他往地上一丟,謝臨澤見他發脾氣了,不再胡鬧,起身去拉他的胳膊,“別生氣啊,我幫你把雪掏出來還不行嗎?”
許延甩開他的手,頭也不回向前走去。
這反應謝臨澤從來沒有見識過,被甩了面子,跟在後面說:“有什麼好氣的?我也讓你塞一回就是!”
許延緘默不言地繼續向前走著。
“還不理我了?不就是玩笑嗎?”說著說著,謝臨澤見他就是不理人,脾氣也上來了,抓了一團雪砸過去。
然而許延根本不會讓他砸到,直接走到一邊跟赫連丞說話了。
謝臨澤這下子心裡更不平衡,砸不到許延,他就直接去砸罪魁禍首赫連丞。
赫連丞一連挨了好幾下,整個腦袋上都是雪渣子,氣得大罵一聲,沖過去一副要跟他拼命的架勢,然而對方的攻勢太過猛烈,劈裡啪啦的雪球應接不暇,他只能躲到樹後,憤怒地沖許延咆哮,“你也不管管!”
許延面無表情地站在一邊。
赫連丞只能喊救援:“美人快去咬他——!”
緊跟他的號令,兩隻棕紅色的獒狗兇猛地一撲而上,許延神色一動,然而這時候再過去已經太晚了。
只見獒狗勢若破竹地沖向謝臨澤,露出森森利齒,口水在半空中橫飛,接著用毛茸茸的腦袋蹭了蹭他的小腿。
謝臨澤愣了愣,順勢蹲下來,摸了摸獒狗的腦袋,“乖。”
赫連丞簡直如遭雷擊,對著叛變的獒狗恨鐵不成鋼,“怎麼會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