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崩塌
謝臨澤閉著牙關, 面色波瀾不驚地由著他動作,沒有任何回應也絲毫不退讓。
清池裡水霧彌漫,靜得只剩秋葉落進水中的輕響, 青辭感受到對方將他視若無睹的態度, 他稍稍退開,嘴唇沿烏黑的鬢髮而下, 在軟膩的頸側磨蹭片刻,接著一口咬了下去。
疼痛讓謝臨澤有些顫抖, 他一抬手想要推開對方, 卻被青辭早有預料攥住他的手。
殷紅的血珠流淌下他的肩膀, 順著細長的鎖骨,劃出一道妖異的紅痕。
他緊緊蹙著眉,“青辭, 我們兩個之間不可能,你早就明白的。”
青辭緩緩抬起頭,視線在殿中轉了一圈,歎息著, “可惜的是,我一向沒有自知之明。”
“真的如此嗎?從你踏進宮門的那一刻起,你心裡的忌諱就像是刺一樣, 永遠也拔不掉。”謝臨澤垂著濕漉漉的睫毛,“即使是成為了位高權重的國師,你始終記得你最初的身份——羽水城中的一個小乞丐。”
青辭定定地看著他,“看來你出宮這一趟所獲甚多, 那你應該已經知道惠瑾太后為什麼親自來到羽水找我吧?”
謝臨澤的喉結艱澀地動了動,半晌才道:“她想除掉你。”
青辭輕輕一笑轉過身,曳著潮濕的衣袍向岸上走去,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塊白玉,“她的想法還真是一直沒有變過,不過她來晚了一步,那個時候我已經被前代國師接走了。”
“阿澤,”他回過頭,看著籠罩在水霧中的黑髮男人,“我想問,你殺了這麼多人,身體裡種下的佛羅散恐怕已經無法再壓制住,到了隨時可能發作的邊緣了吧?”
謝臨澤的臉色微微一變,很快又掩飾住,平淡地道:“如果我壓制不住,現在還可能跟你說話嗎?”
他說完這句話起身上岸,穿上雪白的衣袍系上腰封,走過青辭身邊,腳下木屐踩著一地鵝卵石,向著寢殿而去。
青辭饒有興趣地看著他的動作,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水墨字畫後,也沒有收回目光。
不遠處玄蠍衛匆匆走近,施禮垂首道:“稟報大人,季延在昨日夜裡闖進季府面見季大學士,半個時辰後才離開,屬下辦事不利,沒有追上他的行蹤,敢問還要繼續追查下去嗎?”
青辭淡道:“我記得他已經舍了季家六公子的身份,現在他會回去見季老太爺,無非是想查清前塵往事,派一隊人繼續追查,找到了直接殺了他,帶回首級。”
“是。”玄蠍衛領命退下。
又是一日很快過去,清晨時分巍峨高聳的靈鶴台半掩在晨霧之中,下面已圍滿了前來觀看法會的百姓,一片熙熙攘攘,談論著道法和國師,其中自然還有單為了一睹盛況的人群,場外停著車水馬龍,混雜著不少達官顯貴。
等到國師浩浩蕩蕩的儀仗出現時,眾人紛紛沸騰起來,掂著腳向前看去,威風凜凜的三千營猶如壁壘,擋住擁上前的人群,車鸞在石階處停下,身穿一襲繡著鶴紋灰色道袍的青辭走了下來,卻沒有繼續挪動腳步,而是將手伸向車簾。
隨後謝臨澤從車鸞中探出身,並沒有扶住對方的手,直接邁步走下,立于石階。下面的人群靜了一瞬,緊接著以難以想像的速度哄然鼎沸起來,各種聲音匯合在一起,排山倒海般的氣氛高漲,甚至是讓三千營難以控制擁擠的人群。
尋常百姓未必認得出謝臨澤的面孔,卻能從他的著裝冕服上明白他的身份,要知道暄和帝可是難得在民間露面,一時間場面鼎沸,直到禮官喝聲,才讓眾人平息下去,從潮水退卻一般跪地行禮,聲震雲霄:“吾皇萬歲萬萬歲——”
謝臨澤背對人群,走上靈鶴台,青辭走在他旁邊,似乎頗為感慨一般,“謝家皇權屹立數百年,即使是凋零至此只餘你一人,民間聲望依然居高不下,阿澤,你可不要辜負了他們所期盼的萬歲啊。”
謝臨澤在正中的椅子上拂袖坐下,目視下方一抬手,“百年尚且如斯,豈有萬歲可言。”
禮官揚聲:“起——”
眾人這才浩浩蕩蕩的起來,幾個道士和穆河等人上前行禮,謝臨澤與穆河對視一眼,“都坐吧。”
青辭把香點燃插在香爐中,飄起一縷縷輕煙,靈鶴台頂傳來悠遠的擊磬聲,台下逐漸安靜下來,幾個道士席地而坐各占一方,隨著擊磬聲誦經,猶如吟唱樂章般飄渺。
將符紙點燃,從桃木劍尖穿過,在符紙燒完之前以火焰點燃醮壇上的燭臺,這是清醮最重要的儀式,為了祭告神靈,祈求消災賜福。
原本這一步應該由國師動手,當青辭轉而將木劍交給謝臨澤,眾人自然覺得這是在由皇上表明對民間信仰的看重。
謝臨澤隱隱感到一絲不對勁,但在萬眾矚目下還是接過木劍,兩個人交接的一瞬間,青辭的手掌在劍鋒劃過,抹下一道鮮血。
他後退幾步,對著面前的皇帝微微一笑。
謝臨澤頓時明白了青辭的用意,然而已經太晚了,耳邊的誦經聲消弭不見,只餘下嗡嗡震鳴,腦海中變得一片空白,深埋在骨血當中的佛羅散在母蠱的驅動下開始掙動起來,久違地席捲著他的意識。
四周的光線倏地黯淡下來,場中的攢動的人頭形成了雜亂無章的陰影,謝臨澤低下頭,費盡力氣維持著所剩無幾的清明,握緊了木劍,手背上青筋格外明顯。台下眾人見皇上久久不動,紛紛不安地議論起來。
他旁邊坐在椅子中的穆河看得清清楚楚,不敢置信地看著青辭,倘若佛羅散失控,皇上在這裡動手殺害無辜的話,于萬千百姓心裡的衝擊可想而知。
謝臨澤手中的木劍咚地一聲落了地,他動作艱澀地回過頭看向穆河。
穆河怔忪地站起身,“陛下……”
青辭的目光移了過去,平淡如水地對他道:“你想清楚了嗎?你的一舉一動可是關係著穆家上百性命,穆老將軍年紀大了,你也要為他老人家多考慮考慮。”
穆河渾身僵硬,一時沒了主意,謝臨澤後退了幾步,喘著氣想要離開這裡,卻被青辭攔下了腳步。
三人正僵持不下,台下忽然傳來一陣混亂,一道身影踩著石雕向高臺躍來,這麼多侍衛竟沒有一人能攔得下他的腳步,不過轉瞬之間他便縱身落在臺上。
兩個侍衛想上前拿下他,卻連對方的衣袂也沒沾上,便被一腳踹了下去。
來人黑衣蒙面,身手極其敏捷,一把抓住謝臨澤,將刀抵在他的喉嚨間,這個動作引起人群之中大片的驚呼聲。
“有刺客!”
穆河大驚失色,卻聽一邊的青辭沉聲道:“季延,你竟然還敢出現在這裡。”
挾持住謝臨澤的男人附在他耳畔低喚道:“臨澤,是我。”
謝臨澤緊緊地閉上眼睛,松下一口氣,“許延……”
“別被青辭控制,我帶你走。”
青辭抬手下令,“來人,殺了這個在靈鶴台作亂的刺客。”
同時穆河厲聲喝道:“三千營將士不准妄動!”
底下披甲執銳的數百士兵面面相覷,停留在原地,只有十多個玄蠍衛上前包圍住許延。
許延對不遠處的青辭冷冷一笑,“怎麼?陛下受我這個刺客要脅,你派兵上前就是置皇上安危于不顧,滿城百姓在此有目共睹,你確定要撕開假面具,暴露你的狼子野心嗎?”
青辭嘴角的微笑始終沒有變過,“就算玄蠍衛不動,你真以為你能帶走阿澤嗎?你見過他佛羅散真正發作時見人便殺的樣子嗎?”
許延挾著謝臨澤站在包圍圈中巋然不動,眉目冷峻,手上的刀鋒雪亮,“青辭,交出佛羅散的母蠱,不然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母蠱我早就要交給你,可惜你沒有收下,現在再來討,是不是太晚了?”
許延的瞳孔微微緊縮,他意識到了什麼,“你——”
“是。”青辭頷首,抬起手,上面躺著那塊名為崎赤的白玉,玉深處封著一道紅線,似在若有若無地游離著,“這就是母蠱。”
原來早在第一次見面,對方就故意拿出母蠱來試探他,可許延不明真相地錯過了,他想到這裡,當即怒不可遏地喝道:“青辭!這些惡毒的伎倆你還真是玩得得心應手!”
謝臨澤的意識在黑暗的邊緣沉浮著,勉力維持著一絲清醒,他的臉色蒼白,額頭和鼻樑密佈著冷汗,輕聲開口:“許延,他是在激怒你。”
許延把他抱進懷裡,冷冷地掃了一圈四周,目光落在青辭身上,“你想要這座靈鶴台變成屠戮場的計畫怕是要輪空了,這裡曾是無數代國師布經講道的道壇,但從這一刻起,不再是了。”
隨著這一句話落音,眾人的腳下傳來一陣劇烈地動盪,只聽震耳欲聾的轟然響動,整個靈鶴台都在岌岌可危的震顫,無數碎石崩塌落下!
台下的人群陷入了一片混亂,驚叫著向外逃散。
青辭噙在嘴角的笑意消失不見,“你在下面埋了火藥?”
崩塌和炸響聲接連不斷,玄蠍衛們四處躲避,許延抱起謝臨澤,“你說對了。”
他轉身飛快向下麵的石雕躍去,轉眼消失在混亂的人群中,臺上的穆河等道士們慌亂地向下躲閃,青辭從高臺上落地,巨大的石雕在他面前傾塌,層台累榭在摧枯拉朽般的震響中化成了廢墟,不復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