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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臣俯首》第70章
第70章 少年

  震天動地的哄亂漸漸遠去, 這邊許延抱著謝臨澤從早已讓白駒門眾探清的道路離開,避開附近的三千營和趕來支援的禁軍,穿過深巷進了一間屋舍, 院裡站著等候他的阿岸和繡繡等人, 一見他連忙問:“怎麼樣了?”

  “別進來。”許延來不及多解釋,匆匆朝屋裡走去, 反腳蹬上了門,將男人放在床榻上, “臨澤, 你怎麼樣?”

  謝臨澤渾身冰冷, 蠱毒在他的四肢百骸不斷洶湧席捲,他緊緊地按著傳來劇痛的額角,意識就像一條即將崩斷的弦, “不……”

  “臨澤,臨澤,你看著我。”許延扳住不斷掙扎的男人,“不要中了青辭的詭計!”

  “不……”他後退著, 整個人向床角捲縮,額上一顆顆豆大的汗珠掉落,手掌死死抓著被褥, 面孔因為痛苦而泛著青白,拼命地抗拒著某種不可逆轉的力量,然而卻無法掙脫,血絲還是從他的眼底一點點泛開, “我不想……”

  許延看著他這個樣子心裡蔓延出百般滋味,連心臟都在隱隱絞痛,伸手緊緊地抱住了他,“我知道你不想殺人,臨澤,不要被蠱毒控制住。”

  謝臨澤被他抱住,空洞無神的瞳孔漸漸通紅,理智像一根弦,被拉扯到了極致,猛地掙開他下榻,撞倒了案幾和花瓶向外沖去!

  那瞬間爆發的力道讓許延一時沒按住男人,緊接著他跟著跳下榻,連忙拉住對方的手臂,在謝臨澤掙扎前砰地將他按倒在地,壓住四肢。

  “臨澤!”許延幾乎壓制不住他,好幾次險些被他掙脫開,忽然不顧一切地垂下頭,吻上男人的嘴唇。

  謝臨澤的動作一下子靜了下來,張大的瞳孔映出面前的男人。

  漫長的死寂中,他眼底的血色一點點地褪了下去,聲音從嘴角溢出來,“許延……”

  許延抬起頭,深邃的眼眸似乎凝聚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我在。”

  謝臨澤聽到他的回應後,瞬間失去了所有的力氣,深深地凝望著他,眼底流露出極為少見的脆弱和悲慟,沒有再說話,只是伸出手抱住了他的脖子,像是稚氣未脫的孩子一樣,尋求著慰藉和安全。

  許延抱他起來,用被褥裹住放在床榻上,一遍遍地用手順著他的頭髮,“只要我活著一天,你永遠不會變成那個樣子。”

  他對平靜下來的謝臨澤道:“臨澤,不要再瞞著我了,告訴我我不在你身邊的那些年,究竟發生了什麼?”

  屋裡靜了許久,謝臨澤看著許延拉著他的手,和他十指相扣,沙啞著聲音道:“好,我告訴你。”

  這是他第一次向人吐露出曾經黑暗無比的記憶。

  那是在七、八年前,昭德帝還在世時,宮中太傅因病告假,學堂裡的公子們都散回了家,只有謝臨澤這個太子殿下百無聊賴地待在宮裡。

  那會兒他雖喜歡帶著季六四處轉悠,可畢竟季六年紀太小,無論言談還是玩樂兩人相隔的溝壑都太大。

  京城眾多年輕子弟裡,只有貫淳國師帶進宮的弟子青辭與他最為熟悉,政事可相談,武藝可切磋,為人處事平和且非常懂分寸,可以說是謝臨澤最為信任的朋友。

  他在宮裡待了近十六年,哪一處都被他翻遍了,萌生了偷偷溜到宮外玩的念頭,在那之前,他只跟昭德帝參加祭典出宮過,謝臨澤想到做到,找到青辭兩個人一拍即合,上了馬車偷偷溜到了外面。

  沿著繁華的街道一路走著,身邊滿是熱鬧非凡的人群,謝臨澤新奇地東轉西轉,想起來一件事,便對身邊的青辭道:“我聽季函他們談起,越羅院裡是不是釀有松醪酒,買一壺回去,你我二人對飲。”

  青辭輕笑:“阿澤,你知道那是什麼地方嗎?”

  “勾欄地。”謝臨澤拍了拍他的肩,“走,去見識見識。”

  兩個人轉過街道,一群乞兒擁了過來,青辭拿了銀兩打發走他們,見幾個小乞丐團團圍著謝臨澤,頓了頓道:“阿澤等等,他們——”

  “快來。”話沒有說完,他便被少年伸出手拉離乞丐們的身邊,進了越羅院,繞過正廳,順著撒滿陽光的遊廊向前後院走去。

  對面二樓傳來絲竹聲,謝臨澤一抬頭,瞧見上面坐著幾個喝酒的少年人,其中季函赫然在座,便喊了一聲:“季公子,好會享受啊。”

  季函在這裡聽見熟悉地聲音還有些茫然,一看到站在遊廊中的兩人,當即一口酒噴了出去,引得舞姬們驚叫著向兩邊躲開。

  他咳嗽著趴在圍欄上,身後幾個少年跟著他探頭探腦的,季函:“殿、殿……大人,您怎麼會到這兒來了?”

  謝臨澤歪了歪頭,以一種揶揄的目光看向對方身邊的舞姬們,“我為什麼不能來,倒是你,夫子告假你跑來這來尋歡作樂了?”

  他說這話時,絲毫忘了自己也是偷偷跑出來的。

  季函連忙結結巴巴地解釋道:“不,我是跟著穆河他們來的……”

  青辭低聲對身邊的少年道:“越羅院是穆家所建。”

  謝臨澤點了點頭,朝季函揚聲笑道:“溫香軟玉好好享受。”

  他留下這句話,帶著青辭繼續向前走去,院中生著一棵參天大樹,蟬鳴陣陣起伏,陽光斑駁成碎金撒了一地。

  季函咚咚咚地下了樓,再一看兩個人已經不見了影子。

  “公子請進。”作盛裝打扮的美貌侍女們推開門,“妾身去打酒,請等候片刻。”

  青辭看著侍女們進了裡屋,一轉身發現謝臨澤正坐在案幾邊翻開著什麼,他走近道:“阿澤,我告訴你一件事。”

  謝臨澤目不轉睛地看著書頁,半晌才回道:“嗯?什麼事?”

  青辭不由湊近一看,注意到書上畫的滿是交纏在一起的男女,頓時愣一愣,“阿澤……”

  謝臨澤轉過身,拿書擋在臉前,露出一雙滿是笑意的桃花眼,“越羅院不愧是京城第一勾欄啊,連姿勢也這麼與眾不同。”

  青辭過了數息才微笑道:“那你要喚一個侍女來嗎?”

  “不必,我娘要知道了非得打死我,況且這些書的好處,要等以後我討著媳婦了再說。”他說著把那春宮冊子往懷裡塞去。

  青辭抬手攔了他的動作,“等等,這書你未必你買得起。”

  “不用擔心,我帶夠了銀子,不然怎麼買得起越羅院的松醪酒?”

  青辭一笑,“真的嗎?”

  謝臨澤隱隱有些不好的預感,摸了摸腰間的錢袋,發現已經空空如也,連忙翻了一遍渾身上下,卻連半個銅板都沒有找到。

  少年瞪大眼睛。

  “我剛才就想告訴你,你的錢袋怕是被剛才的乞丐偷走了。”青辭歎息一聲,“只是你走得太快,根本不聽我說話,現在再去追已經來不及了。”

  正在謝臨澤凝噎時,裡屋的門打開了,侍女們提著松醪酒出來了,馥鬱的酒香四溢。

  “走吧?”青辭說完見謝臨澤挪不動腳的樣子,又道:“要不然去問季函他們借些銀子?”

  “不行,那太丟份了。”謝臨澤搖了搖頭。

  侍女們見他們竊竊私語,猜出來兩人沒了銀子,不由笑成一片,其中領頭的姑娘,舉著一壺松醪酒,“小公子還要不要這酒了?越羅院號稱京城第一風雅地,像你們這樣的窮書生學子若是銀子不夠,可以通過破解難題在此玩樂,怎麼樣?要不要試試?”

  謝臨澤一聽挑起了眉,“正合我意,不知是何題?”

  侍女們便將兩人引去了正廳,由管事的出了題目,要求在半盞茶的時間在屏風上題詩畫景,所畫要符合一個雅字。

  僕從推來四面巨大的空白屏風,不留空隙的將謝臨澤圍了起來,隔開外面的聲色,屏風之中一木凳,備著筆墨。

  青辭走上二樓,上面散落著不少觀看的人群,低聲細語的議論著,季函快步迎上來,一連串地急問:“怎麼回事?殿下怎麼會在下面畫景?半盞茶做出一幅丹青來?小雞啄米嗎?這不是刁難人嗎?”

  “先看看吧。”青辭向下望去,看著少年蹺著腿坐在木凳上,不急不緩地咬著筆桿思索著,等到身邊季函都急躁起來,才開始在屏風上動筆。

  半盞茶的功夫很快過去,謝臨澤畫完走了出來,只見屏風三面皆淨,唯正前畫了一副蘭圖,那蘭葉一展一舒,韻味似乎要順著畫面流出來,在底部用紅砂筆書了一行詩。

  ——芝蘭之室,香自成亭。

  四周的看客響起來一陣讚歎,青辭還有些怔忪,謝臨澤已經接過了侍女遞來的酒,對著人姑娘輕笑著道謝。

  他生得極為俊美,顧盼生輝,這一笑讓姑娘羞紅了臉。

  謝臨澤贏了酒心情極好,招呼著青辭離開越羅院,季函跟上前,無奈地捂著額頭,“殿下,你在越羅院出現萬一被人識破身份怎麼辦?”

  “唔,說起來的確是個麻煩事。”謝臨澤嘴上雖然這樣說,但臉上還是一派漫不經心。

  “等等殿下,別從正門走了,我讓人引你從後門離開,早些回宮。”季函喚了一個貼身扈從,吩咐他保護殿下回宮。

  “不必了,我認得路,後門嘛。”謝臨澤擺了擺手轉身離開,留下的季函僵立片刻,只得歎了口氣。

  正午過後的陽光曬得人暖洋洋的,謝臨澤嗅了一口酒香,“青辭,你今天有口福了。”

  “是啊,多虧了阿澤,不過你若是言明身份,那幅蘭圖的價格可要遠遠超過松醪酒。”

  “那多無趣。”

  兩個少年人並肩走著,穿過剛才來時那條遊廊上的時,兩人看見一個刀疤臉的大漢也在跟侍女買松醪酒,非常粗暴地接過了酒,也許是嫌她動作慢,還搡那侍女一把,把人推摔在地。

  青辭微微皺眉,快步上前把侍女扶了起來。

  刀疤臉瞪了一眼青辭,拿著酒離開,經過後面的謝臨澤身邊時,少年聽清楚了男人罵了一句話,讓他錯愕起來。

  並不是那髒話有多少難聽,而是帶著濃濃的北嬈人口音。

  他倏地回過身,青辭見狀問:“怎麼了?”

  謝臨澤眯起眼睛,“跟上他。”

  兩人尾隨在刀疤臉身後,小心隱蔽的行蹤,穿街走巷跟到了一戶簡陋的土階茅屋。

  刀疤臉警惕地張望一番,見沒有什麼異樣,推開門走了進去。

  謝臨澤和青辭趴在屋頂的草棚上,撥開雜草留出一道縫隙,無聲地向下看去,發現裡面穿梭著不少幾個壯漢,桌子上擺滿了已經製成了火藥以及鳥銃,為首的人喝了一句話,似乎是在斥責買酒的漢子,接著兩人嘰裡呱啦的吵了幾句後,刀疤臉只能在為首之人的命令下把火藥裝箱。

  草棚上謝臨澤握緊了拳頭,壓低聲音,“北嬈人竟然在京城私自製造火藥,他們究竟想做什麼……”

  “阿澤。”青辭看清了他的神色,“先別急著動手,這件事背後深不可測,我們先通知進宮稟報陛下,等陛下派遣三大營過去。”

  謝臨澤看著下麵,過了數息才道:“不行,他們已經準備走了,等三大營太遲了。”

  “他們有這麼多人……”

  “沒有一個是我的對手。”謝臨澤打斷他,“你在上面放風,我去處理掉他們,別下來。”

  不等青辭再多說,下一刻少年從草棚頂砰地落下,雙手攀著橫樑一蕩,狠狠一腳踢上刀疤臉腦袋,頓時把他踹出去一丈多遠,砸在暈了過去。

  謝臨澤落在桌上,四周的北嬈人們震驚地哄亂起來,不待他們反應,動作如同行雲流水般放倒了第二個,身後一個壯漢猛地沖上來,持刀正要狠狠地砍上他的脊背!

  他聽見破風聲,手臂撐在桌上倏地一翻身險險避過,下一刻毫不猶豫地橫腿一掃,把人轟地絆倒在地。

  前方又有人提拳打過去,謝臨澤倏地抬手,接住這氣勢洶洶的一拳,呼嘯的勁風揚起他的鬢髮。

  對面的北嬈大漢沒想到這個少年可以如此輕而易舉地攔下他的拳頭,不由露出震驚地神色。

  謝臨澤對他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神色,同時揚起手臂一拳重重打在他的面門上!

  對方當即血流滿面。

  一屋子人都沒法攔住少年,慌亂之中只聽“砰!”的一聲巨響!

  謝臨澤猛地看向牆壁上深不見底的圓孔黑洞,離他不過分毫之差,他扭過頭,不遠處一個北嬈人正舉著鳥銃對準他。

  “砰!”

  少年驟然一滾地,躲到樑柱後。

  這一聲槍響像是提醒了這一屋子人,他們還有這種威力巨大的武器,紛紛拿起鳥銃,胡亂地打了起來,所幸的是他們的瞄準力不高,對於鳥銃也不夠熟悉,並沒有打中少年。

  在謝臨澤左閃右避間,整個茅屋被打得千瘡百孔、搖搖欲墜,此刻的局勢已經很不利了,他看了一眼把手嚴密的門口,又看向屋頂的破洞,喊了一聲:“青辭!”

  青辭從屋頂冒出了個頭,“阿澤!”

  “拉我上去!”謝臨澤身形極快地從木箱後沖過來,一腳踏在桌邊,借力一躍而起,將手遞給對方伸出來的手。

  茅屋破洞處投下金燦燦的陽光,將青辭整個人籠罩,他伸來的手修長白皙,就在兩人的手掌即將交握的那一刻,他對謝臨澤露出了一個溫柔的笑容,接著收回了手。

  錯愕在謝臨澤的臉上一點點綻開,凝固,他半空中的身體隨之失力墜落,那一瞬間極為接近光明,下落時如墮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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