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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臣俯首》第89章
第89章 練劍

  “飯菜?”謝臨澤一揚眉毛, “我摘人腦袋都信手拈來,何況是做幾道小菜,再說我都看過你做了多少回, 早就記住了。”

  許延不再說什麼, 可眼裡明擺著對此存疑。

  “去吹蠟燭,準備睡了。”謝臨澤用手肘搗了他一下, 拿過抱枕放在床前拍了拍,躺回到衾被裡。

  蠟燭一滅, 屋裡陷入一片靜謐的黑暗, 身邊的被褥陷了一些, 許延在他旁邊睡下。

  謝臨澤本想著早些休息,可這會兒又有了精神,反反復複地想著方才對方和周垣的談話, 忍不住開口:“許延?”

  身邊一片安靜,看起來對方像是睡著了。

  謝臨澤不信他能這麼快睡著,把手從被褥間伸過去打算掐他,半路便被許延的手掌攥住, 對方低沉的聲音在屋裡響起:“你是不打算睡了?”

  謝臨澤側著身去看他,“許延,跟我說說你幼時離開京城之後的經歷吧。”

  許延:“怎麼說起這個?”

  兩個人的手拉在一起, 謝臨澤能感受到對方手心裡溫熱的細汗,“就是想起來了。”

  “很多都記不大清了。”許延似乎在回憶著,“以前還是挺沒用的,離開京城之後一度居無定所, 想承擔責任卻又闖出許多禍,還是娘在後面收拾,沒有銀子寸步難行,幸好在白駒門學了武,下了山才算真正過起日子。”

  謝臨澤看著對方在黑夜裡的輪廓,眼也不眨,“後來為什麼要回京城裡開客棧?”

  “方便打探消息,也是為了搜羅藥材好給娘治病,她因為以前……”許延頓了頓,“落下病根,診治錢去如流水,便開了間客棧謀利。”

  許夫人對於許延的重要無須多言,謝臨澤心裡又犯起愁,從太玄殿開始他和許延便待在一起,除了嶺北那會兒幾乎是寸步不離,許延幫了他太多,可許夫人病了他還要把對方綁在身邊,裝作不知道,不讓他離開未免也太過只顧及自己。

  話在嘴裡滾了一圈,想到他會離開,謝臨澤便難以繼續假設下去,他這二十多年來命運多舛,滿是背棄和黑暗,交織在朝野和皇權的爭鬥中,尋來覓去身邊也只有許延一個人。

  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條路走到這一步,原本他這般捨不得放手,失去許延這束光,他怕早就成了一具腐爛的白骨。

  許延見他不說話,將謝臨澤拉到懷裡貼著,“別想那麼多。”

  貼著對方溫暖的胸膛,謝臨澤一句話問出不口,徹底杜絕了提起這事的念頭,就厚顏裝作沒有聽見吧,等到佛羅散的餘毒清完就第一時間跟許延去離鎮,到時再好好彌補許夫人。

  他打了個哈欠,點了點頭,準備靠著對方睡過去時,不料許延想起往事,不自覺地起了念頭,問:“你當初為什麼要讓我和我娘走?”

  謝臨澤困意深沉,聲音都變模糊起來,“你不是知道嗎?”

  “我不知道。”

  原因對方明明一清二楚,謝臨澤懶得回答,剛剛放任意識散開,就感覺到許延的手進了他的單衣裡,他立刻抓住對方的手,“還讓不讓睡了?今天在大將府為救周垣殺了那麼人,你就不累嗎?”

  許延好整以暇地道:“先把話說清楚。”

  謝臨澤只好道:“我預料到之後朝堂乃至京城一定會發生震盪,朝臣官員都要面臨劫數,季家更是重之之重,就先讓季老太爺把你給送走。”

  “為什麼單單送我一個人?你就這麼記掛我?”許延嘴角帶笑。

  “你就是想聽好話對吧?是,特別掛念你,哪像你過個三載五載的,就把人全忘了,一直沒認出來。”

  許延噎了一下,“何止三五載,明明隔了那麼久……況且你認出來我不也沒有說。”

  “畢竟扔你送來的藥材在前,我如果一開始說了,估計你不僅不會帶我離開太玄殿,還會揍我一頓。”

  兩個人越說越追究起來,許延道:“你直說當初讓我離開京城的人是你,不就完了?”

  謝臨澤揚了揚眉,“你會信嗎?”

  靜了數息,許延才繼續出聲:“那之後呢,為什麼沒有告訴我,讓我欠恩情的不是季家,而是你?”

  謝臨澤也沒有那麼快回答了,慢慢地說:“因為後來我跟你去了季府,才發現我對季六瞭解的太少了,季家為了名聲而掩蓋了你母親遭受的對待,我知道的太晚了,我原來以為你就是一個需要人保護的,弱不禁風的小孩子。”

  許延聽出他話裡的自責,湊近吻了一下他的額頭,“我不該提過去的事。”

  “以前我會不想提起,不過現在跟你在一起,談起來也就沒什麼大不了。”謝臨澤安心的閉上眼睛,聲音漸漸低下去,“睡吧。”

  許延等對方呼吸平穩才隨著他一起睡過去。

  夜裡兩個人說完話,相擁著一起入眠後,夜裡又落了雪,到了天濛濛亮停下。

  外面湖面結了一層薄薄的冰,踩上去稍微一使力便碎了,冬日裡的太陽總是掩在層雲後,遠處雲海茫茫,配著流銀千里的浩淼湖面,說不出的壯闊。

  謝臨澤修養了好一段時間,身體差不多逐漸恢復,只等著巫醫們再清一次餘毒,他在屋裡待不住便開始拿劍出去練,論起殺人的伎倆還算過得去,可過去這麼長時間,實打實的練劍總還是有些生疏。

  如鏡冰面上屹立著孤零零的一棵蒼松,根部完全被冰雪凍住,旁邊不遠處有一道人影,劍鋒揮動間帶起呼嘯的寒風,在半空中劃出淩厲的弧度,雪花向劍尖而指的方向紛紛揚揚的散開。

  謝臨澤一襲雪白的狐裘,厚重的狐毛披在肩膀上,他腳下的冰層因為動作發出哢嗒一聲,飛快向四周攀爬出裂紋,清脆地崩斷開,在落入寒冷的湖水前一刻,他腳尖一點飛身躍起,劇風鼓動狐裘,底下的紅袍衣袂隨之翻飛,平平穩穩地落在另一塊完好的冰面上。

  謝臨澤挽了一個劍花,正準備收劍歸鞘回去了,忽然聽見有腳步聲靠近,抬頭一看見是許延邁上了湖面。

  許延轉了轉手裡的陌刀,“你要不要跟我練練?”

  這話對於謝臨澤無異於挑釁,他勾起嘴角,上下掃了對方一圈,最後把收到一半的劍鋒抽出,遙遙指向對方。

  許延一步步走來,他們的距離越來越近,還差十步時兩人不約而同地沖向彼此,揚起手裡的武器。

  寒風在耳邊獵獵作響,謝臨澤手上用了十足的力,鐺地一聲重響擊在對方的刀刃上,刀劍的互相硬生生地刮過,發出刺耳至極的摩擦聲。

  兩人的身形交錯,許延顯然力道巨大,並且沒有算到冰層的脆弱程度,當即一腳踩進了脆弱的冰層中,趁著這一瞬間的停頓,謝臨澤轉身揮劍橫掃!

  許延一躍而起,回頭便是刀尖一挑,謝臨澤急急側過身,刀鋒一掠而過,肩膀的披風被削下來不少狐毛。

  他來不及再度揮劍,對方的第二道刀光已近在咫尺,謝臨澤彎腰避開,他頭也不抬,卻像是背後長眼睛了般,知道許延的刀鋒緊跟而下,背在身後持劍的手腕一轉,鏗鏘一聲別開陌刀。

  這一手轉得極快,近乎追風逐電,又巧妙到了分毫,劍鋒折射出的寒光在謝臨澤的動作間,毫不留情地逼近了許延的喉嚨。

  許延在電光火石間退後數步才躲開,那凜冽陰森的寒氣仿佛還縈繞在脖頸,他不由伸手摸了一把還完好的脖子,看向謝臨澤,擰了一下劍眉。

  謝臨澤朝他一笑,那個笑容帶著毫不掩飾的鋒芒,緊接著又狂風驟雨般襲來。

  許延叮叮噹當地左右執刀阻攔,被對方逼得一步步後退,附近的冰層已經崩塌成無數碎塊,意味著兩個人只能一點而過,不能多停。

  但對於許延這樣擅長力攻的人來說,相當不利,謝臨澤也極為懂得避短,每一招一式都不硬著來,而是用上了所有精湛的技巧。

  天上又落下雪來,白雪皚皚迎風翩躚,飄灑在湖面上如若堆銀砌玉,兩個人影加上旁邊的一棵樹,遠看便是三個黑點。

  許延落於下風,直到他看見謝臨澤的劍鋒削下松樹的枝葉,松針從眼前掉落。

  謝臨澤見許延左右掣肘,身後只剩漂浮在水面的碎冰,已無路可退,便準備差不多給他最後一擊,劍鋒一個虛晃,從左變為向右劃去,想要逼得許延順從自己的心思往左邊退開。

  可對方偏偏反其道而行,不閃不避地往後面的碎冰踩去,謝臨澤露出了錯愕的神色,這個天氣落下了水可是會留一身病,忍不住伸出去抓住他的衣襟。

  沒想到許延居然借著他的力,不但沒有摔下去,反而向上翻身躍去,動作行雲流水般落在了蒼松的樹幹上。

  “你……”謝臨澤咬緊牙關,因為剛才許延的一扯,這下要掉進湖裡的人換成了他,眼看要噗通一聲摔下水裡時,許延抬起刀背一勾。

  謝臨澤身形一滯,狐裘後領被對方的刀背掛住,整個人懸在半空中晃悠。

  身後許延的聲音裡帶著笑意,“你輸了。”

  謝臨澤鬱悶地吐出一口氣。

  等到許延把他放下來後,兩個人從冰湖回到屋子裡,他先在爐火前把手烤暖了,才轉向廚屋裡放了一桌的食材。

  許延不放心地探出頭:“要我幫你嗎?”

  “不用。”謝臨澤把他推了出去,順帶關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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