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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臣俯首》第88章
第88章 殺出

  即使隔著一層布巾, 許延看不見對方的面容也能輕易認出來人的身份——謝臨澤。

  牆簷上男人的輪廓浸染在月色之下,鍍上了一層淺淺銀輝,他抬手拉弦如滿月, 閃著寒光的箭尖對準了下方的費連樞。

  隨著這個動作, 下面包圍許延他們的隊伍抽離出一部分,呼啦啦地擋在費連樞面前嚴陣以待。

  趁此機會, 許延和謝臨澤在缺漏重新補上前,向包圍圈外衝殺而去, 可是守衛顯然訓練有素, 接連不斷地沖他們衝殺而來。敵人們數量太多, 密密麻麻,許延幾次險些被從側方、背後襲擊他的守衛擊中要害,幸好有高處而立的謝臨澤為他防備著。

  他所中的佛羅散解了大半, 能清楚地看清整個庭院的動向,在四處晃動的火把和人影中找到許延,拉弦的手指一松,箭羽倏地穿過夜色, 將持劍偷襲的守衛射穿。絲毫沒有停頓的時間,他又在弓上連搭三支箭,對準剩下的敵人。

  場面陷入一片混亂, 將領用北嬈話叫嚷著拿下弓箭手,又嘶喊著抓住兩個刺客,不要放跑他們。許延數次沒能從人群中抽身,周圍的守衛越來越多, 血雨腥風向四面八方蔓延,他手上砍人的刀都出現了豁口,而赫連丞完全是個拖累,只會彎腰抱頭躲閃,跟在他後面專注於擋著臉,完全沒有動過手。

  許延剛剛把刀從敵人的胸腔裡抽出,手臂就被赫連丞拉住,他緊緊皺著眉,盯著四周的刀光劍影,“做什麼?”

  赫連丞訕訕開口:“其實我帶了人。”

  許延額角青筋一跳,拼命壓制住打人的欲望,“你怎麼不早說?”

  “我也不清楚會有這麼大陣仗啊,還以為用不著,現在看來他們不出手咱們是出不去了……”赫連丞滿臉無奈,他將手指抵在嘴上,發出一聲嘹亮尖銳的呼哨。

  緊接著應著聲音的號令,這座偌大庭院裡的陰影裡,牆角上屋簷上現出二十多個一身黑衣的蒙面人,在此之前包括謝臨澤,都沒有察覺到他們的存在。

  這些蒙面人的身手極其敏捷,向費連樞的守衛們沖下,像是無數道深夜裡遊走的魑魅魍魎,手起刀落間血液飛濺,在他們的掩護下,兩人才得以離開包圍向院外沖去。

  謝臨澤也隨之落下牆頭,帶上周垣和許延匯合,守衛們在公孫野在命令緊跟其後,追殺著一行人,腳步雜遝聲遠去,院子裡只剩下費連樞和公孫野兩人。

  大將公孫野也是負責執行計畫的一環,本以為萬無一失,他卻萬萬沒有想到竟然會是這樣的結果,不甘心地跟著隊伍追了兩步停下,看向他們逃走的方向,不可置信地憤怒道:“怎麼回事?那些人是誰派來的?”

  身後的費連樞從石階上走下,滿是鬍子的面上看不出喜怒,院裡到處都是屍體和殘肢,他撿起地上一把匕首,久久沒有出聲。

  公孫野見此問:“大人,此物可是有什麼玄機?”

  費連樞:“都城中大半鐵匠都歸我所用,所鍛煉出的刀劍卻沒有這般鋒利,不像是一般鐵匠所造,倒似王宮裡出來的。”

  “您是說……”公孫野意識到了他話裡的意思,忍不住露出驚駭的神色,“剛才那是……”

  費連樞眼底一片陰沉,“那些蒙面人王上是親衛,剛才出現的兩人,其中一個應該是叫許延的中原人,另一個就應該是王上了。”

  “那、那如何是好?”公孫野驚得結巴了。

  “叫我們的人退回來,這件事就裝作沒有發生過。”

  這場追殺平息在深沉的冷色中,謝臨澤一行人匆匆回到王宮中,周垣在牢中還受了一些小傷,他面對赫連丞喚來的巫醫急忙向後退去,自己找了幾味藥材解決了,聽聞謝臨澤的佛羅散是巫醫治好的,又想著追上去討論一番,被許延拉住了。

  赫連丞這次幫了他們的大忙,非常得意洋洋地在他們面前晃悠,討要報酬。

  謝臨澤坐在爐火烤暖的屋子裡,想了想說:“我們幾個匆匆來此,並沒有什麼值錢的財寶,這樣吧,就做幾道中原菜答謝你如何?”

  許延一聽他用這麼正經的語氣說做菜,仿佛他會做菜一般,然而當年桃花酥的事情還歷歷在目。

  赫連丞蹺著腿坐在鹿皮椅中,聞言挑高了濃眉,“就幾道中原菜?連本都回不來,你們知不知道欠我多少人情?謝臨澤你好歹也是個皇帝,不如拿嶺北幾座城池來換怎麼樣?”

  謝臨澤笑道:“雖然我是皇帝,但是城池可是百姓的,我說了不算。況且,禮輕情意重你總聽過吧?”

  赫連丞不滿地咕噥起來,他也知道討來嶺北不可能,再說城池的事情無異於談論兩國何時開戰,非常勉為其難地點了點頭,“今夜深了,明個的午飯就交給了,可別忘了。”

  等他走了後,許延看向謝臨澤,“你會做菜?”

  謝臨澤一笑:“當然,不就是做菜嘛。”

  這時周垣打開門進來了,他一手抓著幾個窩窩頭,一手端著一盤炒野菜,找了地方席地而坐,充滿嫌棄地說:“怎麼王宮裡的飯菜也怎麼難吃?”

  謝臨澤和許延的視線轉向他,“你是怎麼被公孫野抓到的?”

  周垣說:“還不是因為青辭知道咱們來北嬈了,讓費連樞派人來找,我跟門裡的人傳信呢就被抓了,幸好門裡的探子先溜走了。”

  “現在大昭朝堂的局勢怎麼樣?”謝臨澤問出一直記掛的心事。

  周垣換了一個坐姿,看了一眼許延,“他把陛下你帶出來的時候應該就料到如今的局面了。陛下您一走,咱們白駒門和季家苦心營造的局勢毀於一旦,青辭捲土重來,有渡雲觀他什麼都好做,幾場清醮做下來,民望回歸,現在正和季穆兩家鬥得風生水起。”

  他啃了一口窩窩頭,聲音變得含糊起來:“不過看起來穆家撐不了多久,季家耗損頗多。”

  謝臨澤沉吟起來,屋裡一時靜了下去。

  周垣咀嚼著食物,趁著對方心不在焉,又看了一眼許延,眼神裡帶著示意。

  許延對他投去一個疑惑的眼神。

  周垣清了清嗓子,“北嬈連個木筷都沒有,菜都沒法吃,我對王宮太不熟悉,許延你帶我去找個竹片什麼東西充木筷吧?”

  謝臨澤轉過身,往床榻走去,頭也不回地說:“正好,讓許延給你安排個屋子住,我先休息了。”

  兩個人走出門,身後傳來嘎吱一聲關門的響動,謝臨澤停下走向床榻的腳步,轉而走到另一邊來到窗邊,他抬手將木窗無聲無息地打開一隙,可以清晰地聽見牆邊許延的聲音傳來。

  許延:“出什麼事了?”

  周垣:“陛下的餘毒要何時才能清完?”

  “前日問過巫醫,上回的母子蠱沒了效用,少說要兩個月才能重煉一份佛羅散。怎麼?”

  周垣頓了頓,還是開口:“你有沒有考慮回離鎮一趟?許夫人病了。”

  謝臨澤放在窗櫺上的手指攥緊了,面上卻是波瀾不驚,旁邊泥爐散發出的火光,在他的側臉投下一道淺淺的暖色。

  或許是周垣看許延的神色變化,連忙說:“別急別急,沒有什麼大毛病,只是冬季寒冷,難免有些風寒,已經請了大夫用了藥,只是她很掛念你,問你開歲還回不回去,還有阿仲,一直在念叨你和皇上……”

  外面一片沉寂半晌,時間仿佛過得極慢,謝臨澤想起許延就是因為他的娘才一步步走過人生最難過的坎,不由生出幾分感慨的滋味,那聲歎息堵在嗓子裡還沒有吐出去,他便聽見許延回道:“我現在抽不開身,就請你先回去幫我看看她,今年開歲怕是回不去了,等到這邊事了我便回去。”

  “哎,說的什麼客氣話,放心吧,咱們兩是兄弟,你娘就是我娘,等明個就回去,再說了我還吃了許夫人這麼多頓飯,不能白吃啊。不得不說,北嬈的飯菜真難吃……”

  兩個人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謝臨澤把木窗關上,回到床榻邊一頭倒進柔軟的被褥裡,面頰在被褥間蹭了蹭,靜了片刻他鑽進冷衾被裡慢慢捂熱了,在屋裡等著許延回來。

  許延安排好周垣後進門,在床榻邊剛一坐下,他以為已經睡著的謝臨澤忽然起身一把從後面抱住他,許延毫無防備被對方這猛地一撲,沒有坐穩又沒有拉住床沿,兩個剛剛殺進殺出大將府的男人竟然一起摔下了床。

  謝臨澤原本想嚇嚇他,沒想到自己也跟著狼狽的摔了下去,腰後磕了一下,又拉到了大腿根,頓時疼得嘶了一聲。

  他睜開眼想看看許延怎麼樣了,然而對方還沒有起來,第一個動作就是轉身來看他的情況,緊接著把他從地板抱回到床榻上。

  四目相對,許延露出了無可奈何的好笑意味,“你在做什麼?”

  “我就……”謝臨澤想了數息沒詞了,直接順從心意張開手臂抱住對方,“我就想抱抱你。”

  許延怔了怔,隨即臉上的笑意漸漸放大,方才積壓在心頭的沉鬱一掃而空,同樣摟住了男人,在他耳邊低聲道:“怎麼,是不是又做了什麼壞事?還是在等著我幫你做明天的飯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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