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暗湧
謝臨澤轉了一個身, 倚著酒架慢慢坐下來,隨手取了個瓷盞,另一隻手去摸索酒罈, 卻不慎碰倒了酒罈, 嘩啦一聲響,酒液從壇口汨汨淌下, 在白玉地板上肆流。
季函嘲諷地一笑。
謝臨澤聽到了他這聲笑也不在意,停下拿酒的動作, 將手搭在膝上, 道:“你既然不想我死得那麼快, 便替我寫份藥方給太醫院傳去。”
季函道:“是周垣開的方子?”
“你倒是清楚。”
“那方子比起以前的藥方如何?”季函道,“能救得了你?”
謝臨澤長長地出了口氣,目光落在虛空中, “我早便知道沒人能救得了我,只是暫時壓制罷了。”
季函頓了頓,起身負手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冷笑道:“既然如此, 如你所願,明日起便準備好上朝吧,陛下。”
他從旁取了紙筆來, 記下謝臨澤說的藥方,稍稍停筆,“說起來,惠瑾太后忌辰將至, 在渡雲道觀的國師將出關望拜,你若是不出面定會引起波折,為了朝野安定,為了季家的將來,你的確該結束這麼多年的幽閉了。”
侍從接過紙筆,季函蹲下身,與謝臨澤面對面,伸手抬起他的下巴,讓他的臉從晦澀的陰影裡展露出來,“重新位臨朝野,得見天光,還望謹言慎行的好,陛下。”
謝臨澤帶著意味不明的笑意朝他一頷首,“聽季首輔所言,如今日之局面是你施捨給朕一般?”
“你是想說能出牢籠,還多虧了與季家斷絕關係的季六?”季函也笑,“他在知道你身份後,就明白你一直在利用他了吧。”
謝臨澤的神色微微一變,半晌對他道:“你還真是無話可說了,季首輔日理萬機,就別在我這裡耽擱時間了,請便罷。”
季函眯起眼看著他,冷硬地鬆開捏在他的下巴上的手,一拂袖向外大步離開。
回到內閣中,侍從送來了幾份摺子,他展開一看,是德高望重的陳老尚書遞進宮的,稱是皇上大病已愈,日後奏摺所送之地循例應是禦書房,並非內閣。
翻開其餘幾本,亦有請求覲見皇上的文書。
暄和帝出現在嶺北一事傳得沸沸揚揚,整個京城明裡暗裡風雨欲來,民間百姓津津樂道皇上臨朝,近千年來以謝家正統血脈的統治得以延續。而因此多方勢力對待季家的態度微妙起來,不知多少戶人家一夜未眠。
百餘名朝臣天不亮便在承清殿外候著,直到殿外鐘鳴,禁軍向兩邊推開高高的宮門,方才一齊湧入,靜立殿中翹首以待。
當謝臨澤從左側金屏後出現,一襲玄底纏金緙絲長袍,佩綬系於腰際,廣袖從肩膀到袖擺繡著幾欲騰飛的龍紋,行走間冕冠垂下的十二旒玉珠在額前微微晃動時,眾人都不禁感到一陣恍若隔世。
謝臨澤在龍椅上坐下,見百官伏地,山呼萬歲,季函位列其首,雙目望著他,頓了數息才彎腰行禮。
他便抬抬手,道:“眾卿平身。”
百官禮畢起身,目光都凝聚在龍椅上的男人,一時四下鴉雀無聲。
謝臨澤隨口道:“與諸位一別經年,朕大病初愈,政事生疏,還仰仗諸公指點。”
下面還是一片安靜,他等了一會,目光掃向眾臣,道:“怎麼?思念至此,涕零無言?還要朕重複一遍有本啟奏無事退朝?”
這才像當年那個以肆意妄為而遐邇聞名的太子殿下,百官暗地裡籲了一口氣,戶部左侍郎上前一步,道:“時隔多年,於承清殿重瞻陛下聖顏,實乃下官之幸,大昭之福……”
謝臨澤兩根手指敲了敲案幾,打斷他,“有事說事。”
左侍郎訕訕地停下來,看了一眼季函,對方神色巋然不動,他只能道:“歙州一帶十縣蝗災連年,百姓苦不堪言,顆粒無收,甕中無糧,十戶死九,敢問陛下如何安頓賑災一事?”
上面半晌沒有聲音,左侍郎小心地抬頭去看,見謝臨澤若有所思,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案幾,忽然開口道:“龐清何在?”
龐清從隊伍中出列,拱手道:“末將在。”
“你從嶺北都司及袁府查抄出來多少銀兩?”
“黃金六百兩,銀錠五千兩,若干財寶藏品近百箱皆清單在列。”龐清沉聲道。
即便如此,如此龐大的數目依然讓眾臣一片譁然。
“都說袁家富可敵國果然名不虛傳。”謝臨澤接著看向左侍郎,“歙州連年蝗災,既早知餓殍遍野,為何今日才上報商議解決?”
左侍郎滿頭大汗,吭哧著卻說不出個究竟,低著頭,不敢去看對方的神色。
這時最前面一身朝服的季函出聲道:“事已至此,當早些商議賑災事宜。”
身邊又有一白髮蒼蒼的老者出列,顫顫巍巍地躬身跪伏於地,道:“啟稟皇上,還當徹查清楚,拔其根源為妥。”
謝臨澤道:“陳老尚書年事已高,不必多禮,賜座。”
侍從置了張椅子讓謝恩過後的陳尚書坐下。
“想也知道究竟為何,地方官僚多半中飽私囊,表面上一片歌舞昇平,若不是災情實在嚴重不知還要瞞到幾時。”謝臨澤道,“這樣,從袁府中查抄出來的銀子撥出五百兩,就近徵收糧草,開放粥棚,免去賦稅徭役。”
“未免層層剝扣,由龐清將軍帶著一千鐵騎護送銀兩糧食,帶上袁軒峰的首級掛在最顯眼的地方,看看誰還敢虛報瞞報。眾卿有異議否?”
季函淡淡抬眼,看向上方的男人,對方也垂下眼和他對視,身後龐清拱手行禮:“末將聽令。”
有一臣出聲打破了平靜,道:“陛下,嶺北一事眾說紛紜,敢問您是何時帶領玄蠍衛離開京城,前往都司?”
“說起此事,還要多謝季首輔的奏表,發覺到袁軒峰與北嬈來往密切,其攬權怙勢遲早都會爆發,區別在於越晚越難以收拾,一不謹慎國破家亡並非笑談。”謝臨澤淡聲道,“此種情形,我若是不出面,難道要等都司營兵嘩變,北嬈大軍入關兵臨城下,再行解決之法?”
下麵噤聲。
兵部尚書道:“皇上,您看取下袁軒峰首級的那位兵卒應當官任何職?”
“先前許諾過,便封為忠勇侯,官拜五軍都督府都督僉事。”
話剛落音,季函便道:“臣以為不妥,五軍都督府駐紮京城乃軍事重地,都督僉事所管轄事務繁雜,且都督同知年邁,無人引導,怕是不能勝任,不若讓他先從正留守都督指揮使做起,熟悉京城防務再做打算。”
他說話的語氣再篤定不過,沒有半分商量的意思。
陳老尚書頓了頓,道:“依下官來看,正因同知大人年邁,都督僉事儘早協助其分管軍紀、訓練才為上策……”
“嶺北不比京城,況且袁軒峰意圖謀逆在前,怎可輕易將都司營兵置在五軍都督府,萬一出了差池,誰能擔待得起?”
季函的身後響起一片應和聲,他頭也不轉,徑直盯著龍椅上的男人。
謝臨澤冷冷地看著他半晌,道:“季首輔所言甚是。”
——
遠在這座金碧輝煌的廟堂的萬里之外,離鎮是一片風和日麗,陽光明媚。
用完午飯,許延穿著布衣,袖口用布條綁起,站在樹蔭底下劈柴火。
邊上周垣靠在籐椅上,一腿架在另一條腿上,手裡捧著張畫,掛著笑細細端詳道:“瞧瞧,阿仲畫的畫像多像啊,他昨兒還跟我問起葉流州為什麼沒有跟你一起回來呢,你說,我該怎麼答?”
對方沒有任何回應,砰地一聲將木頭砍成了兩半。
時隔近半月,周垣仍然清晰的記得許延回來的那天,大雨傾盆而下,傳來朦朧的敲門聲,他一打開門,便看外面站著形容狼狽的許延,渾身濕透,連濕氣都蓋不住他身上的血腥味。
他當即大驚道:“你不是說你去嶺北賺銀子了嗎?怎麼這樣回來了?”
對方濕漉漉地邁進門,不答話。
他觀其神色,恍然大悟:“難不成是賠本生意?”
直到他查了嶺北一事,信鴿飛回來,他才回過味,周垣將畫放在旁邊的小幾上,展在摺扇搖了搖,道:“我發現你最近很不對勁,凡事別憋在心裡,兄弟我跟你開導開導,你不就是被騙了嗎?這不,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
許延偏頭看了他一眼,目光森寒,堪比他手裡的刀。
周垣訕訕地撓頭一笑,從籐椅上起身,說不了幾句話,又繞回這件事上面:“誰也想不到啊,葉流州就是謝臨澤,就是大昭的皇帝,那麼他跟你去嶺北,不就是為了利用季家和袁家的爭鬥,重新立足於朝野,還真不愧是謝家教養出來的天子,怕是在他的眼裡,誰都是一顆棋子。”
許延手起刀落,木屑四濺。
周垣後退一步,“嘖,實話還不讓說了。”
許延劈完了柴禾,隨手把刀插在木樁上,轉身向外去。
“等等!”周垣連忙喊住他。
許延回頭看他,“還有何事?”
“你不覺得皇帝的事很蹊蹺嗎?”周垣正經了神色,道,“從蛛絲馬跡上來看,或許季家這麼些年根本不是代皇帝理政,而是借著皇帝的病奪權謀位呢?”
隨著這句話院裡的寒風呼嘯而過,驚起嘩嘩作響的枝葉。
許延佇立原地,靜了片刻,開口:“與我何干?”
“畢竟相識一場,我只是擔心,雖貴為帝王,但他此回京城,身邊會不會餓狼環飼呢?”周垣摺扇一合,對他意味深長地一笑。
許延卻沒有反應,轉身大步走出了院外,回到屋裡,解下腕上一圈圈的布條,忽然聞到一股若有若無的怪味。
他張望一圈沒有發現異樣,尋味在床榻下翻出一個落了灰塵的匣子,打開來,怪異的黴味的撲鼻而來,裡面是幾塊捏得形狀怪異的糕點,放了很久已經發黴,依稀可以看出是桃花酥。
許延的心裡蔓延出幾分說不上的滋味。
憑著這粗糙的手藝他便能猜出是誰做的桃花酥,又以何種心態沒有拿上來,而是踢進了他的床榻底下。
至今仍能記起在他進屋後,那人臉上遮遮掩掩的神情。
許延看著這盒桃花酥一動不動,聲音宛如歎息,從唇邊溢出來,“葉流州……”
過了半晌,他像是下了某種決心,起身向外走去,喊道:“周垣!”
院子裡卻沒有回話,許延來到石桌前,發現上面用鎮紙壓著一物,他抽出紙一看,上面是周垣的字跡——要事在身先走一步,京城見。
——
從江南風餐露宿行了五六日路,臨近京畿,附近各色人流交錯,許延在山腳下的茶棚稍作歇息,小二上了茶後便能另一桌人閒聊起來,所談及無外乎是暄和帝臨朝,惠瑾太后的忌辰,至此還要唾駡一番北嬈人,歎息於因行刺早亡的的先皇。
又一桌人的嗓門大了起來,其中一莽漢噴著唾沫道:“說來忌辰在六日後舉行,時隔一年國師大人也會出觀,但願這之後可別閉關那麼久了,我家那老母親還惦念著國師大人講經佈道呢!”
女子的聲音道:“遙想當年國師大人高居起鶴台講經,萬人空巷,那是何等盛況。如今齋醮科儀也不知會不會出現……”
小二打趣道:“難不成你還惦念能見到國師大人?”
四下響起一陣哄笑,許延的意識稍稍從思緒中抽出,發覺對面出現了個人影,在桌前坐下。
他抬起頭,看見對面是一個青衫布衣的男人,黑髮垂下肩,用根寬頻松松系著,面容清雋,眉目如同水墨渲染而成,五官組合在一起透著說不上來的韻味。
即使衣著簡樸,坐在這粗陋的茶棚之中,依然顯得十分格格不入。
察覺到了許延的目光,他露出些許笑意,猶如清風明月,道:“閣下風塵僕僕是從何處來,可是要去京城,不若一同前往?”
許延並不答話,目光一掃,落在他腰間所佩的白玉上。
“你要看看嗎?”男子頗為親和地將玉一解,置在桌上,“這是一塊榿赤玉。”
那白玉非常溫潤,像封著一層燭水,玉裡一道豔紅的線。
“稀世罕見。”許延看了半晌,吐出四個字。
“在下以為此玉與閣下甚為有緣,便贈與閣下如何?”青衫男子道。
許延聞言收起了原本盜玉的打算,正眼打量了對方一圈,道:“素昧平生贈人寶物,莫非這塊玉上有些麻煩,急著甩手於人?”
“既是素昧平生,豈敢將禍端平白丟于閣下,若說此玉,的確有些無傷大雅的故事。”
許延可沒空聽他說故事,仰頭喝完了茶,起身準備離開,對方又道:“閣下此去京城,不如與在下同往?”
許延站定,手搭在刀柄,看著他冷聲道:“你是何人?”
青衫男子氣度翩翩地一拱手,微笑道:“在下青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