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君臨
眾人一齊望了過去, 只見一男子騎於馬上,一襲暗銀鑲邊的黑袍勾勒出頎長的身形,腰掛盤龍紋玉玦, 肩膀上系有赤金扣, 壓不住的大氅在風中獵獵飛舞。
座下駿馬長鬃火紅,甩著馬尾, 打著噴嚏,邁著不緊不慢地步伐前走, 一直來到三軍陣前, 斥狼鐵騎和都司營兵的中間才停下。
男人的面孔由遠至近, 清晰起來,面容俊美,一雙漆黑的眉毛下是對桃花眼, 黑髮束在玉冠中,垂下兩縷從鬢邊落在胸膛前。
袁軒峰的注意力首先落在他身後跟的一隊人馬上,才調轉視線看清了他的臉,頓時驚道:“你怎麼還活著?!”
然而對面龐清的反應比他還大, 一見男人竟然揉了揉眼,不復時日裡的漫不經意,佈滿胡渣的臉上大驚失色道:“皇上?!”
周圍一圈聞言的將士們掀起一陣軒然大波, 如潮水一般不斷擴散開來,與這個稱呼給眾人的震驚程度相比,袁軒峰通敵叛國都不算什麼了。
謝臨澤眉目舒展,笑道:“看來你們覺得我不該出現在這裡。”
袁軒峰聽到龐清的稱呼身形晃了晃, 只覺頭暈眼花,不敢置信地喝問:“你說什麼?你說他是誰?!”
他說著自己先喘息著搖了搖頭:“這這這,這不可能……”
龐清根本不理會他,他在朝為官數十載怎麼可能不記得皇帝的長相,況且玄蠍衛還跟在他身後。
他震驚之下急匆匆地道:“陛下,你是怎麼、怎麼遠離皇宮來到這苦寒之地?”
“來都來了,怎麼那麼多話。”謝臨澤淡淡道,“你和季家籌備的計畫著實讓我大開眼界,居然還能讓袁軒峰一而再再而三的從眼皮子底下跑掉?”
龐清凝噎無言。
謝臨澤轉過馬頭,看向石臺上的男人,目光如冰,字句鏗鏘道:“袁軒峰裡通外敵,煽動兩軍開戰,擅離職守,不顧北嬈大軍伺機在後,罪證確鑿,你可認罪?!”
三軍一片寂靜。
袁軒峰顫抖著倒退一步,身形搖搖欲墜,若不是有人扶著,怕是會一頭從石臺上栽下去,身邊的親兵也茫然無措地後退起來,手中槍矛不穩起來,像是不該指向誰。
喘息半晌,袁軒峰從手下的攙扶中站起身,歇斯底里地一揮手臂,惡狠狠地望向下麵軍心散亂的將士們,嘶吼道:“暄和帝重病,遠在京城,怎麼可能出現在這裡!這個人——”
他伸手指向謝臨澤,“不過是龐清使出來的障眼法!為了的就是讓我們分崩離析,自相殘殺!他龐清這招甚毒!諸位都司弟兄們,我們有火藥在手何懼於斥狼鐵騎!不要再聽信他們的妖言惑眾,竟然假扮皇帝陛下都敢,冒天下之大不韙,還不快拿下他們!”
都司營兵猶豫一瞬,還是服從命令的意識占了上風,正欲沖上前時,謝臨澤驟然厲聲喝道:“——朕看誰敢妄動!玄蠍衛!”
他身後一片玄衣黑甲的玄蠍衛,齊刷刷地舉起金蠍紋環首刀,只聽鏗鏘聲嘩啦作響,雪白的利刃在半空出鞘三分,在陽光下閃著耀眼奪目的光輝。
兩面嘩動的兵卒們不由得僵下動作。
“玄蠍衛在此,妄論作假?”謝臨澤眯著眼睛道,“袁軒峰,朕倒是有個疑問問你,你所說的那批火藥究竟是想炸了誰?斥狼鐵騎和都司營兵皆在此地,距離如此之近,若火藥真埋於腳下,那麼一旦點燃,得以倖免於難之人,唯有位於石臺上的你——”
此言一出,逐隊成群的將士們變了風向,嗡嗡的議論聲響起,他們原本便躊躇不決,這下徹底失去了戰意。
謝臨澤掃了一眼對面的都司將士們,他們的目光亦凝聚他的身上,帶了點笑意,男人開口道:“斬下袁軒峰人頭者,封拜侯爵,入閣為相,高居廟堂。”
萬千將士怒吼衝鋒,兵器響動不絕於耳,引起地動山搖般的動顫,風雷般向洶洶湧向高臺上的袁軒峰!
袁軒峰看著這一幕驚駭欲絕,正要向身邊的親兵呼救,他們卻已惶惶逃散!
——
陽光撒入窗閣落下床榻上,被鏤空的雕花切割成不規則的一縷縷,許延的臉上映著一塊金燦燦的光斑,他微微顫動的眼睫也隨之染成了金色,過了數息,那雙緊閉的眼眸從噩夢般的糾纏間睜開。
許延倏地坐起來,接著吃痛地嘶了一聲,渾身的疼痛提醒了他昨晚究竟發生了什麼,他抬手捂住的額頭,低頭一看,身上的傷口都被包紮齊整,空氣裡滿是一股的藥味。
這時他忽然聽到窗外傳來震天動地的響聲,許延不顧咯咯作響的骨頭,起身向外走去,發現這裡是都司三門的街對面,繞過茶館,便是雕刻著石龍的都司正門。
他停下腳步,從他的角度可以清晰的看見正走向石台的男人。
謝臨澤一步步地邁向高高的石階。
謝氏旗幟在呼嘯的寒風獵獵飛揚,旗下龐清單膝跪地,抱拳高聲:“參見吾皇!”
隨著他的動作,身後萬千將士聲勢浩大地呼啦啦跪下,幾乎占滿了偌大的廣場,高呼聲從四面八方雷鳴般響動:“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謝臨澤踏上最頂端,大氅拖曳於地,他轉過身。
斥狼鐵騎對面的都司營兵井然有序地放下長矛,跪下俯身,聲音鏗鏘有力,震徹九霄:“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有人將血跡未幹的頭顱呈在謝臨澤面前,他似乎說了些什麼,許延卻聽不清了,對方緩下動作,像是感受到了什麼,忽然轉過視線,向他的方向看來。
隔著千軍萬馬,對方以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與他對視。
許延波瀾不驚的目光看著他,也許連他自己也沒有意識到,此刻會以平靜如水的心態面對,像是早已預料會有這麼一天。
沒有任何告別,沒有任何拖泥帶水,謝臨澤在斥狼鐵騎的護衛下離開了嶺北。
他的背影連同浩浩蕩蕩的軍隊,隱沒在廣袤無垠的山巒間。
從嶺北到燕京行了半個月的路,城門大開,走過鱗次櫛比的街道,重重巍峨的宮門在肅穆回蕩的鐘聲中向兩邊推開。
內閣中季函早聽說了消息,拋下一堆奏摺裹挾寒霜一路踏進太玄殿。
殿中仍是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像是一座蜘蛛的洞穴,張得密密麻麻的網,讓人透不過氣。
侍從自覺地上前點了燭火,便眼觀鼻,鼻觀心地立在一邊。
季函陰沉著臉掃了一圈大殿,接著在深處的床榻上找到了謝臨澤。
男人倒在榻上一動不動,四肢和被褥糾纏在一起,長髮散亂,腦袋蒙在被子裡。
季函沒來由心裡騰起一股怒火,一伸手把他從榻上扯起來,狠狠揪著他的前襟,咬緊牙關道:“你倒是捨得回來了?你怎麼敢擅自離開皇宮?!”
謝臨澤任由他提著,長髮淩亂地落在臉上,神色麻木地看著他。
“季延還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竟然敢如此胡作非為,把你帶到季家,就在我的眼皮子底溜了。”他看著男人的臉,陰測測地道,“怎麼?你很得意?他該慶倖沒有追來,不然玄蠍衛一定會殺了他。”
謝臨澤蒼白的臉上慢慢露出一絲笑意,掀開薄薄的嘴唇道:“季函,從明天起做好我開始上朝的準備。”
季函死死攥緊了他的衣襟,口氣危險地道:“你再說一遍?”
“再說一遍還是那樣。”謝臨澤說,“我在嶺北三軍陣前現身一事,傳得天下皆知,你該不會以為,還能把我繼續困在太玄殿吧?”
季函猛地鬆開了手,將他往榻上一甩,一時胸膛劇烈起伏,過了數息才道:“讓你上朝?你確定以你現在的狀況還能上朝?你在嶺北殺了那些土匪……”
說到這裡,他那些怒火再壓抑不下,近乎深惡痛絕地出聲:“你怎麼敢再動用武功去殺人?當年的局面還想再重複一遍嗎?你究竟還想不想活命了?!”
相比他的憤怒,謝臨澤異樣的平靜道:“想不到事到如今,你還在意我的死活。”
“你若是死了,謝家後繼無人,這才是我該擔心的。”季函退開兩步,在桌前坐下,倒了一杯涼茶飲下,好似這能讓他冷靜下來。
謝臨澤也從床榻下來,起身去尋酒。
季函陰晴不定地看著他的動作,在對方離開後,太玄殿被禁軍翻了一遍,到現在還沒有收拾好。酒架前面的地面上橫陳五六個酒罈子,謝臨澤卻像是沒有注意到般走過去,他的腳下一磕,身形不受控制地一跌,若不是及時扶住了酒架,整個人便會摔倒在地。
季函的手指捏緊了茶杯,青筋浮現,一字一句道:“你連在白日裡都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