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交手(七)
——究竟發生了什麼?
究竟是什麼樣的法力, 才能使得綿延萬里的山脈拔地而起,如龍騰飛?
關於這件事情, 聞景自然也想要知道。
然而此刻的他卻不得不躲在叢林深處, 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與腳下的山脈一道飛入虛空之中。
——該死!
即便涵養好如聞景,這時候竟也忍不住在心中暗罵一句。他用力摁著自己的脖子,竭力阻止脖頸傷口下的鮮血噴湧而出, 但即便如此,不斷滲出的鮮血還是鑽出了他的指縫,將他上衣染紅,發出了令人不安的血腥氣息。
只不過,令聞景不安的, 並不是這足以令凡人致死的傷勢,而是血的氣息。
——這樣的血氣, 怕是會把「它們」引來吧?
聞景回首來路, 卻見來路風平浪靜,而那些追捕著他的東西,一時半會兒並未跟上。
聞景鬆了口氣,但心中卻越發驚疑不定:那些東西……究竟是什麼?
在他身後緊追不捨、將聞景逼入樹林深處的, 既不是將他打傷、險些用劍劃斷了他脖子的回音,也並非是另一個世界的魔君——說起來, 那人似乎一開始就不在聞道山上, 也不知去了何處,做了何事——甚至不是原本聞道宗內被他忽悠的那些弟子!
它們從外觀上看起來,像是人, 然而它們卻是白霧凝出的人形,雖然栩栩如生,但聞景一劍下去後,它們會如同霧氣一般潰散,一會兒後,又會再度重聚人形,再次悍不畏死地向聞景衝來!
它們是什麼?
是妖魔嗎?
自然不是。妖魔各有實體,就算偶爾會有兩個異於常類,但絕不可能出現這麼多!
那麼是精怪嗎?
不,也不是。精怪乃是天地天地亂想凝聚成型,雖然與這些「東西」在外觀上有些許相通之處,但精怪有自己的神智,絕不像這些「東西」一樣渾渾噩噩。
那麼,是鬼嗎?
這就更不可能了。生者與死者之間,有無法跨越的鴻溝,而鬼魂一般無法顯現人前,擊散後難以重聚,身上的鬼氣更是無法遮掩!
既然如此……它們又是什麼?
妖魔鬼怪四類被依次排除後,它們還能是什麼?難不成還是人嗎?
想到這裡,聞景腦中隱約有什麼閃過,然而不待他捉住這縷靈光,他心中卻又生出其他的憂慮來:也不知此刻莫兄如何。
那聞道宗真正的主人,來得太快了。
在聞景的預計中,那人聽聞聞道宗遷宗的消息,而後再從莒洲趕來,路上起碼要耗費半月的時間——這還是往快了計算。若是消息傳遞得慢,那人過個一年半載才來到聞道宗也不是什麼難以想像的事。
真正難以想像的,是聞景宣佈遷宗的消息還未過三天,那人便來了!
這怎麼可能?!
他怎會來得這樣快?!!
但不管聞景如何難以置信,那人還是來了,而且打了他一個措手不及,不但差點將他一劍梟首,更是將莫兄打落山底——一般來說,修士落下山是沒有大礙的,特別是莫言東這樣有著傀儡之身的人,可偏偏那時候的聞道宗已經拔地而起,飛入高空,最後甚至直接沒入了虛空!
雖然到了此刻,那綿延萬里的山脈已經從虛空中脫離,然而聞景壓根不知道這座山脈此時已到何處,更不知道莫言東在方纔那次虛空穿梭中是否已經脫離……
聞景心中焦慮難安,但他思來想去,也沒能在那緊急關頭看到更多關於莫言東的結局,於是他只能在心中暗道一句吉人自有天相後,暫時將這件事放下。
——所以說,為什麼那人回來得這麼快?
聞景歎了口氣,想了想後,又歎了口氣。為了不叫自己把這輩子的氣都給歎完,聞景又轉而試探著鬆開自己脖子上的手。
作為元嬰修士,聞景自然不會因為被割斷了喉嚨而死去,再加上他又是半神之體,癒合速度遠非尋常修士能及,因此就在這短短片刻,他脖子上那深深的傷口已經癒合了大半,就連血也止住了,但從外觀上來看,聞景依然是被割斷喉嚨的恐怖模樣。
為了加速癒合,也為了固定好自己的腦袋,聞景只好扯下自己身上原本用來偽裝的繃帶,一邊將它們一圈圈纏上自己的脖子,一邊苦中作樂地想那聞道宗的主人可能也是因為老是受傷的緣故,這才乾脆在自己身上纏滿了繃帶,以備不時之需……看,他這不就用上了。
但真的是太奇怪了。
這一切都太奇怪了。
無論是那位神君的打扮,還是他的目的,又或者是驀然騰飛的聞道宗,以及那些突然冒出來的非妖非魔非鬼非怪非人的……東西。
這一切的一切,真的是太奇怪了!
從未見過,從未聽過,從未想過!
聞景覺得自己腦仁開始發疼,可在當最後一圈繃帶也纏好後,他便果斷將這些紛亂無序的猜測拋之腦後,迅速做下了決定。
「果然還是要去查探一番才行。」聞景喃喃自語,聲音雖然一時嘶啞難聽,但聲帶卻赫然已經開始恢復。
聞景微微扭了扭脖子,在感到自己腦袋應該不會半路掉下來後,便雄赳赳氣昂昂地去找那位神君的麻煩了。
「就讓我來看看,你究竟在弄什麼鬼!」
聞景這番前去,自然不會是去送上自己的大好頭顱,甚至與之相反的,他在方才與神君交手的短短片刻時間裡,已經摸清了一些關隘之處,心中已經有了絕大的把握!
而與此同時,聞景也相信,若非神君攻擊出其不意,打了他一個措手不及,就在方纔的交手中,他說不定能活捉他——以天子之名!
想到這裡,聞景竟是忍不住興奮起來,一拍腰間化作血色長劍的三稜開月鉤。
「一會兒可要好好表現啊!」
血色長劍發出了嗡鳴,似乎如聞景一般興奮。
但此時的聞景沒有料到的是,在他隨著聞道宗那蜿蜒萬里的山脈,一同從琨洲消失後,外頭的陸修澤險些將整個琨洲都掀翻了!
這的確是聞景沒有料到的情況,就像他沒想到神君是怎樣從莒洲飛一樣地回到琨洲,他也絕沒有料到,聞道宗整個宗門投入虛空的那一幕,恰好映入了陸修澤眼中。
而這一幕足以令陸修澤發狂。
當看到聞道宗那萬里山脈投入虛空時,陸燼心中又是驚愕,又是不可思議,如同見到神跡。
但當他被身畔陸修澤散發的驚天殺氣拉回神智後,陸燼卻又將這些情緒統統抹去,心中已經只剩下了懼怕。
——陸修澤氣瘋了。
在那一刻,陸燼的確是這樣想著的。
甚至還有那麼一瞬間,陸燼以為陸修澤殺盡眼前見到的一切生命!
還好,在聞道宗整個投入虛空的瞬間,有什麼東西從高空落下,引走了陸修澤的注意力,讓他飛速追了上去,不然陸燼真怕陸修澤真的會在一怒之下,大開殺戒!
——這並不是不可能的事。
陸燼知道,隨著時間的推移,陸修澤頭上頂了許許多多個稱呼,甚至於在各種隱晦暗指的戲劇話本流傳後,很多不明真相的修士都對陸修澤抱著一種善意的心態,覺得這位魔君其實並不恐怖。
但這都是假的。
因為陸燼從一開始就明白,陸修澤是「異類」。
何為異類?
不同常人,無心無性,無法被常理揣度,無法被常識束縛,掙脫道德,踐踏規則的……便是異類。
所以這麼多年來,即便陸修澤表現得再隨和、再和善,再如何像一個深陷情網的人,陸燼都無法信任他。
陸燼尊敬他,更畏懼他,但難以信任他。因為凶獸即便為了「情」而走入牢籠,它依然是凶獸,只要哪一天那條細弱的鎖鏈崩斷,惡獸隨時能夠脫籠而出,擇人而噬……或許隨著時間推移,凶獸會慢慢褪去獸性,成為一個人……但陸燼還是難以信任,畢竟,人怎會輕易將自己的脖子遞到野獸口中,去賭那惡獸會不會咬下?
所以,有相當的一段時間裡,陸燼每次看到自己師尊,都要現在心裡先感謝一遍自己的小師叔。
捨己為人,捨身救人,助人為樂,捨身取義,一夫當關萬……呸!
總之,在聞道宗整個消失的那一刻,陸燼幾乎要以為,那凶獸已經掙脫牢籠,準備報復世界。
還好還好,從消失的聞道宗上掉下的東西,吸引了陸修澤的注意。
於是陸修澤身上危險的氣息一頓,身形瞬間消失在了陸燼眼前,也叫陸燼滿身的冷汗終於能夠停下片刻。
陸燼此時用腳趾頭想,也知道陸修澤這是向著聞道宗那邊去了,但他心中遲疑不定,目光在腳下這片千魂音的廢墟上游移,不知自己是否應當跟上。
陸燼清楚地知曉,若他此刻離開,暫時放棄追索,那麼狡兔三窟的叛逆者的血脈,定會再次縮進他那老鼠洞內,讓人再難捉住他的蹤跡。可若他不去……
若是他……
陸燼驀然一巴掌拍在自己頭上,向廢墟瞪了一眼,咬牙切齒:「讓你再得意些時候!」
話音一落,陸燼便轉身追向陸修澤,也是向著聞道宗落下什麼「東西」的地方而去。
陸燼心中默默祈禱。
——一定要是小師叔啊!
小師叔,你可千萬要保重……不然……往後的那些年裡就會有源源不斷的人下去為您老陪葬了……
然而遺憾的是,當陸燼來到聞道宗的遺址時,在那裡等待著的人,並非是陸燼百般祈禱的聞景,而是莫言東。
陸燼滿頭霧水,百思不得其解:不對啊……這人哪裡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