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袁樣番外(下)
袁樣醒來的時候,頭暈得厲害,他在枕邊摸了半天,也沒如往常一般碰到手機。
窗簾厚重而嚴實,臥室裡還如同黑夜。
無法掌握具體時間給他帶來沒緣由的心慌感,袁樣匆匆起身,下床前卻發現自己的手機就在床頭。
他拿起來,按開,看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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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好,還沒到上工時間……
袁樣仰面陷回枕頭,揉了兩下頭髮,等下,他是怎麼回到自己床上的?
昨晚的最後回憶,應該是客廳裡逐漸模糊起來的電視機螢幕,以及縈在鼻端的一些麵條香吧……?
所以,他是被張箴抱?扶?背?弄這來的?
外套也是他脫的?
靠?
袁樣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起來,推開門,就聽見劈劈啪啪的響動。
他抽抽鼻子,有人在廚房煎蛋。
是張箴。
袁樣頓在廚房門邊,完全沒料到他也能有起這麼早的一天。
大概是察覺到後邊有人,灶台前的張箴回頭,露出一個明朗的笑容,問:「兄弟,起了?」
他過白的牙齒被小麥色肌膚襯到晃眼。
袁樣微微頷首,不知道他在賣什麼關子。
張箴回頭,盛起那片煎得相當漂亮熟練的溏心蛋,托著盤子走道袁樣身畔,停住說:「我認為我們應當講和。」
話落便拐出廚房。
看他態度不錯,袁樣也收起戒備心,跟過去:「怎麼個講和法?」
「同一屋簷下,沒必要弄得像仇家一樣,」張箴拉出椅子,示意袁樣入座:「我決定今後為你多考慮點。」
他以一根修長的手指點點盤子:「你的早飯,牛奶在微波爐裡。」
「不需要。」袁樣站在那沒動。
張箴也拉了個椅子坐下:「我害怕我的房客餓死家中,吵架事小,但死了人的話,這責任我可就擔不起了。」
「不會。」
「你昨天到底是睡著了?還是餓暈了?怎麼弄都不醒?」張箴支起下巴。
袁樣:「……」
張箴擰眉:「你每天到底出去做些什麼事?」
「先管好你自己吧。」袁樣答完最後一句,頭也不回去了衛生間。
洗漱,出門。
期間和張箴沒有任何交流。
但沒想到的是……
張箴居然翹了一天的班跟蹤他,找到他在裝修的工作室。
「這地方到尾聲了?」忽然有人在身邊這樣問。
在挨個試驗昨天那些燈管的袁樣想也不想便回:「快完工了。」
旁邊人鼓掌:「哎呀,了不起——了不起——」
嗓音頗為耳熟,袁樣回頭,看清這人後,沒止住呼了口氣,質問:「你怎麼過來了?」
「我只是好奇你做什麼,」張箴四處打量起來,他趿著人字拖,走路姿態吊兒郎當:「不錯啊,有前途。」
得到讚賞,袁樣的脾氣隨之減退了些:「我也認為不錯。」
張箴指著一面白牆:「這裡不掛點什麼嗎?」
「準備掛幅畫。」袁樣蹙了蹙眉,有些莫名,卻也自然而然地和張箴閒聊了起來。
張箴:「你的畫?」
袁樣有些訝然:「你怎麼知道?」
張箴了然一笑:「我就知道。」
……
午夜夢迴,袁樣常常會在半睡半醒間憶起這個場景,宛若觀看了千萬遍烙進骨子裡的電影劇情,他與張箴的台詞,每個咬字,所有語氣,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最忘不掉的,就是他那個胸有成竹的笑容。他笑的時候,目光一直留在他臉上,頭頂吊燈的暖光融匯在他瞳孔裡,是琥珀般的溫柔。
仿佛看透了他,也仿佛是對他初燃興致。
袁樣如此認為不是沒原因的。
那天之後,張箴會常常在下班後來工作室找他,帶點外賣什麼的,有時會和他收錢,有時純粹請客。
並且開始早起,煮早飯,兩人吃完,一道出門。
袁樣是有些不自在的,工作室做到這個進度,他當然已經一窮二白,但吃人嘴軟這種事,他依然幹不來。
好幾次,他去銀行轉錢給張箴,都被對方退回,回來還跟他發脾氣,你他媽搞什麼東西,給我打錢?什麼錢?工資?瞧不起老子是吧?把我當你家鐘點工阿姨啊?
袁樣:……
工作室正式開張當天,張箴頭一個搬來了花籃慶賀。
紅鞭炮劈劈啪啪地響,震耳欲聾,他捂著耳朵,在一片濃煙中對袁樣笑的爽朗。袁樣也在台階上望他,陡然驚覺:單打獨鬥終究是寂寞的,一腔孤勇只演繹給自己看也沒多大意思,身邊有個人也挺好。
大家結伴聚餐的時候,有同事打趣問:「箴哥你是不是喜歡我們老闆啊,對他這麼好。」
酒意醺人,袁樣臉有點發熱。
張箴把啤酒瓶子往桌上一架:「說什麼屁話,我在等你們老闆紅了,回頭給我整幾個女星的簽名。」
袁樣鼻腔裡溢出一聲低笑,也不知是在笑張箴,還是笑自己,而後只是舉杯:「那我更要努力了。」
當晚,張箴徹底醉了,袁樣也喝的搖搖擺擺。
打車回到公寓,小個子的他硬是把人高馬大的室友拖到了沙發,這重量,跟死人似的,險些廢掉他半條命。
客廳裡只開著一盞小燈,溫暖寂靜,像泡在夕陽間。
袁樣沒了動靜,只是坐在沙發邊,恍惚地看著張箴。
他必著眼,睫毛密實,沒有常人酗酒後的不耐意態,只是平和地睡著,像個大男孩。
袁樣忽然想親他。
他高中時代曾暗戀過一個來給自己補課的家教,但他從未袒露過這份羞於啟齒的感情。
那個大學生老師,循循善誘,講話清晰和氣。
他有時不耐煩,那位老師也是對他容忍有加。
袁樣知道,他的室友其實也是這樣的人,他會發脾氣,會爆粗口,但他的溫柔和縱容隱在骨子裡,他能感受到。
現如今,他對張箴,日漸加深的情愫,他同樣是羞於啟齒的。
他甚至在想,如果工作室開始掙錢,他手上寬鬆些了,他就搬走,讓自己離開,也把一切都藏匿得好好的。
所以今天,天時地利,張箴醉得不省人事,就讓他韌性和放縱一下,占一下他的便宜吧。
袁樣凝神,直起上身,慢慢俯靠,貼上了眼前男人緊閉的嘴唇。
意料之外的是,在他打算分開彼此的時候,一隻手掌壓住他後頸,又將他逼退回去。
接下來的發生完全是不可控的,袁樣承受了一段恍若夢境的糾纏而侵略的吻。
在這個夢裡,他仿佛沉淪到一瓶酒裡……是他的酒氣,還是他的酒窩?給了他這樣強烈而直接的想像。
沒辦法去確認了,他只求,大醉一場。
汗水打溼了兩人的背脊,兩人從沙發滾回地毯上。
說是性愛,更像是兩個宿敵之間的角逐。
到最後,袁樣背身背張箴惡狠狠壓在身下時,他幾乎無法動彈。
他咬牙切齒:「你裝睡。」
張箴話裡含笑,笑裡又有一種格外迷人的痞意:「怎麼?我不裝睡怎麼知道你偷親我?」
「你他媽的不是喜歡女人嗎?」袁樣快速講完話,怕自己因為他的動作發出奇怪的聲音。
張箴俯身,咬住他耳垂:「我什麼時候說我喜歡女人了?」
「今天要女星簽名的是你吧!」
張箴哎喲了一聲:「袁樣,你今天喝的是酒還是醋啊。」
「給老子讓開!」
張箴看著身下緊繃著背脊的年輕男人,眼神逐漸變得凝重,他俯身,找到他耳垂,咬著,輕輕告訴他:「在遇到你之前,我也以為我喜歡女人。」
袁樣不知道,同居後,張箴就注意他很久了,先是鄙夷,接著好奇,爾後想要窺探,像個娘們一樣被他摟在懷裡抱回房間的那個晚上,他的心房就被擊中了一下,隱隱地疼,隨即狂躁地拍打胸腔。
他不知道,他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想要了解他。
……
大概那晚後,他們正式確立了戀人關係。
那是一段最快樂的光陰,袁樣幾乎身無分文,卻收穫了他人生中無價而珍貴的瑰寶,那就是愛情。
它不是財富,是一種力量,與你比肩而立,我這一生,也許就不再有畏懼的東西了。
心態好,技術佳,袁樣的工作是越辦越好,在那個年代,的確鮮有袁樣這樣年輕而富有才華的化妝師。
金子總會發光的,幾家傳媒公司很快注意到他,開始邀請他和他的工作室參與各種影視作品的拍攝。
也就幾年時間,袁樣成功擠身國內頂級的造型師和化妝師。
他成了明星們爭相約妝的大牌化妝師,成了業界裡人人稱羨和嫉妒的對象。
他不間斷地跑各種活動,各種通告。
一週都回不了家一趟,通個超過五分鐘的電話都是奢侈。
錢多到可以當壁紙來貼的時候,袁樣提議買個大房子,可張箴依然堅持著要住在當初那間小屋子裡。
他倔強而固執,袁樣也只能任他去。
有天袁樣回到公寓,張箴還跟往常一樣,窩在沙發上看球賽。
他換完拖鞋,跑到沙發,投進愛人的懷抱。
張箴任由他摟著,問他:「累嗎?」
袁樣點點頭,又搖搖頭:「值得。」
張箴沒有再說話。
枕在張箴腿上,無聲地看了會電視,袁樣開始環視這間小屋,他忽然有了個大膽的設想:「張箴,我們換個大房子吧,最好是那種精裝修過的,就不會浪費我的工作時間了。」
張箴垂眸瞥了他一眼,否定:「不換,我就喜歡這。」
袁樣:「我現在錢夠多了,不要擔心,我只是想讓你過上更好的生活。」
——也算是對當初的一種報答。
張箴:「我不需要你為我做什麼,我現在這樣挺好。」
袁樣打趣:「我怎麼覺得你這話聽起來特酸啊。」
也就是這隨口調侃的一句,沒來由地激怒了張箴,他直接把袁樣從大腿上撇起來,衝他:「我酸?我酸什麼?你把話說清楚!」
袁樣坐直身體,臉也板下來:「酸我發展得好,我是男人,我知道男人也有嫉妒心。」
「哈,」張箴難以置信地笑了一下:「你他媽的覺得老子酸你是你現在掙錢多?你掙多少關我屁事,我他媽的吃你的用你的了,你沒事吧,幫人化妝都化傻了吧。」
「你他媽的才沒事吧,我在外面忙得要死,回來歇一下還得被你罵?我怎麼惹你了?這幾次回來,你哪次給我好臉色看了?為你考慮,好心當驢肝肺!」
「我逼得你這麼忙這麼拼?搞笑,自己不知足還非要怨別人,你說我不給你好臉色看是吧,對,我就不給你好臉色看了,我就是嫉妒你掙的多,看見你就不爽,懂啊。」
「你天天就知道看球賽喝啤酒,讓你跟著我上班你也不願意,那些地鐵站拉二胡的老大爺都比你上進,你有什麼資格說別人,滾你媽個比!」
「行,我現在就走,我他媽的早就不想待這了。」張箴摔下這句話,就衝回房間,開始把衣服往行李箱裡砸。
很快,萬向輪軲轆滾動,他拖著行李箱走出來,在玄關換鞋。
「你走了就別回來!」袁樣罕見地大吼,撕心裂肺。
嘭——
對方沒吱聲,摜門聲是最有力的回答。
也是這一下,像是用力蹬在袁樣胸口,他忽然就疼出了淚水,很累,特別累,不光是身體上的,還有心裡的,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像個老娘們一樣無理取鬧,甚至想大哭一場,想坐在地面蹬腿,就那麼失聲痛哭一場。
冷靜了一會,袁樣抽出紙巾,擦乾淨滿臉的水漬。
門鈴響了,他心裡一抖,匆匆跑去開門。
張箴就站在門口。
他看盡他眼底,說:「走之前,可以抱你一下嗎?」
他嘴了說著要走,眼裡卻寫滿對挽留的渴望,他像一隻無家可歸的大型犬,在等主人一個首肯。
袁樣沉寂,半晌,他淡漠地啟齒:「不了。」
他知道,他眼眶的顏色一定能被他盡收眼底,那圈紅色也在訴諸不捨,可是沒辦法,他只能說:
不了。
……
張箴這一走,就是十多年,杳無音訊。
那間小屋已被袁樣買下,可他也沒有了奢望,他也不想再去尋找張箴,再聯繫他。
張箴離開的那晚,他知道他選擇已經很明朗了,他不想停下自己生命裡應歸屬和期望的步伐,張箴大概追不上,也不想追上。
袁樣不想耽誤他,也不願為難他。他是個安於現狀知足常樂的男人,可他不是,他不能逼迫他。
事業如他所願蒸蒸日上,本應當喜樂開心,可他愈發思念過往。
名利財富的巔峰,永遠不是一個人會恆久留念的光輝歲月。
……
和張箴一起吸溜完最後一根泡麵,嘲笑彼此,鄙視對方。
和張箴並肩走在回家路上,他為他拈去肩頭一片梧桐葉,順勢大咧咧摟住了他。
他全神貫注地看書學習,張箴猛一下湊過來親他臉頰。
張箴大言不慚地和他說:「你肯定是對我一見鍾情,要不然第一眼把我看個透,說我是搞外貿的幹嘛,肯定是想引起我的注意!」
……
這一切都不會再有了。
袁樣知道。
他只是,不想忘光。
朝思暮想,連夢都時常在提醒他,他還愛他。他常會失眠,雙眼睜到疲憊,依然擠不出一絲睡意。偶爾入眠也會陡然驚醒,環視滿室空虛,他會搓著頭髮,不安而煩躁。
太累了,真的太累了。
可袁樣無法停止,習慣了,麻木了,仿佛他為此而生,生活之於他,就是前行,不斷前行。
……
2016年初,春節剛過,開門紅,袁樣的工作室接到一筆大單。
華啟傳媒即將開機的一部現代警匪片,導演又想將袁樣一夥人再次請過來,當作隨組的綁定化妝造型師。
前來洽談和簽約的是華啟傳媒的市場部老大。
「老余退休了,這次來得好像是個新總監,剛挖來的。」近來通報的秘書這般說道。
袁樣彎腰翻找著文件,頭也沒抬:「是嗎,讓他進來。」
辦公室的門再一次被推開,軋進來一簇日光。袁樣匆匆將那些紙張疊整齊,擺出一如尋常的商業化微笑,仰面向男人看去。
緊接著,他唇畔的弧度僵住,一時不知該如何收攏。
來人一身純黑色西服,肩膀挺擴,相貌正氣,只是眼角生出了紋路,唇邊也有不掩年歲的鬆弛。
——也正是這些,讓他擁有了不同以往的魅力。穩定,從容,且堅不可摧。
不知怎樣收攏的嘴角,在與他的對視中一點、一點往下撇。
輕微地發抖,難以自控。
袁樣的眼眶酸脹得厲害,他眉頭緊皺,竟有了幾分想要落淚的欲望。
來人只是笑了笑,牙齒整潔而乾淨。他向袁樣遞出名片,禮貌友善地握手:「袁先生,你好,我是華啟傳媒的市場部總監。」
「我叫張箴,弓長張,箴言的箴。」他說得字正腔圓,像是害怕對方聽不清。
「離開你後,我以為我會很快走出來,再去愛一個和你不一樣得人,沒有野心,情緒安定,不用整日整夜為了事業發展嘔心瀝血的平凡人。」
「可我發現我錯了,我根本做不到。」
「你是滲進我靈魂裡的人,我今生無法忘記。」
「所以,我用十多年的光陰來拼搏和贖罪,只為攀爬到你所熱愛的這片高地。」
「如果可以,請讓我再一次,走向你,認識你,找回你。」
「我曾經的戀人,也是我的新生。」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