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想像中的作者賣版權，編輯來說，價錢滿意或不滿意，扯皮到雙方都能接受的價位，字一簽，錢到手，美滋滋吃喝。

　　以上內容，對於實際的版權買賣來說，就像是‘將冰箱門打開，將大象塞進去，關上門’一樣，誰都會說，真經歷了，才知道個中困難——要想簡單，也可以很簡單，只不過想一閉眼就把錢賺到手，省麻煩的同時，也是放棄了自己的部份利益跟權利。

　　這放棄的一部份，有多大，有多虧，端看買家和仲介的良心。

　　鐘嵐揉了揉雙肩，放鬆心情，放平心態。

　　暗暗可惜自己上輩子沒跟負責版權編輯多交流工作上的事，不然現在對談判就更有把握了——法律、合同與百萬級別的商業合作，這些關鍵字對普通人來說遙不可及，只存在於電視劇和小說之中，怯場是很正常的事。

　　中華傳統，文人雅士是萬萬不能沾上銅臭味的，跟商人討價還價，姿態難看，作者窘於爭取，商人就樂顛顛佔便宜了。

　　她思索片刻。

　　在這件事上，神仙也無法提供多少幫助，大神群裡跟她最熟的封輕歌沒賣過遊戲版權，而且以他那混世魔王的性格，對這種事情恐怕只會更兩眼一抹黑。

　　最理想的求助對象已昭然若揭——城軻。

　　早期就能賣出天價版權，只要是他的小說，壓根不需要經過市場驗證了，起個書名就有人開始想跟他談，他不愁買家，也應該有豐富的賣版權經驗。

　　鐘狂：軻哥，有空說幾句嗎？

　　城軻：有，怎麼了？

　　鐘狂：今天早上編輯跟我說，有人想買《仙魔惑》的版權，所以想請教一下你的經驗

　　有求於人，鐘嵐下意識發了一個小貓雙爪輕輕扒住主人褲腳的賣萌求投喂表情。

　　“……”

　　在城軻眼中，鐘狂挺好相處的，沒啥脾氣，也不驕狂，尤其在封輕歌的襯托之下，他簡直像個老實優等生，擱上課時是妥妥的好孩子。只有在面對外界時，行事手法才會稍稍露出其恃才而狂的傲氣，如藏鋒寶劍，錚然出鞘，寒芒一閃。

　　他很欣賞他。

　　只不過，這時候劍客將寶劍拔出鞘，亮出來的，不是劍刃，而是一隻小貓咪。

　　有點微妙的……萌。

　　城軻：沒問題，儘管問吧，我現在很閑

　　得到城軻的同意後，鐘嵐也將自己的情況如實告訴了他，沒有半點隱瞞。網文界圈子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行業都是金字塔狀的，走得越高，越是頂尖的級別，同等級的圈子就越窄，人才聚焦一處，很多事就不適合掏心掏肺地往外說，例如網站公司對自己的報價，以及價錢。

　　城軻：兩百萬是低了

　　城軻：終點的代理費不是白收的，但終點背後的公司……就怕左手賣右手，將你的價壓下來，比代理費賺得多，所以到時候你還是要自己把關一下，不要過分信任任何人，自己請個好一點有經驗的律師。我個人認為，如果對方真有心想好好搞的話，價錢可以再談談

　　兩人看法差不多，只是鐘嵐沒實戰經驗，聽他說說自己賣版權的經歷，心裡也安穩許多。

　　大神親口說的，和外間的傳聞，有著頗遠距離。

　　城軻早期成名作《淩仙》，以一百萬賣出手做成網遊，大賺特賺，如今一百萬這個價錢，無論是從城軻江湖地位，還是網遊的後續收益來看，都像賣虧了的。然而實情，先是當年的一百萬不可同日而喻，而這150萬，只是《淩仙》第一部版權的價錢，網游大獲成功後，第二部和第三部的價錢和他本人的商業價值一起飛升。

　　那些輝煌往過，聽得鐘嵐心神嚮往。

　　毫無疑問，兩人是感情不錯的朋友，就連這一刻，他都是作為前輩向她講述自己走過的路，路上特別凹凸不平的位置都告訴她了。

　　但是……

　　鐘嵐忍不住想，如果有一天，她能超越他。

　　城軻：哈哈，不過提醒你要注意合同，好像有點多餘

　　他的一句話，抓回了鐘嵐恍神的注意力。

　　他說的，應該是之前川落意出走，終點白金合同以她為契機，作出了改動的事。

　　鐘狂：不多餘啊，我現在心裡有底多了，謝謝你，軻哥！[瓜皮賣萌.jpg]

　　城軻：客氣

　　今天鐘狂真軟乎啊。

　　城軻感慨。

　　事實上，鐘嵐並不怎麼擅長跟人套交情，她很多時候客氣得讓人不適——除非是24小時都狗得讓人想叫他來回滾的封輕歌，她就是對著親人，也會習慣性地使用‘請’和‘謝謝’，網上聊天時措辭更是保守拘謹得像不把人當好朋友。

　　表情包的出現，極大淡化了這種表達問題。

　　不久，暑假結束。

　　在鐘嵐踏上回校旅程的同時，也和編輯商定好了見面的時機——終點總部地點同樣在s市，和她學校只有半小時地鐵距離，到時候一起來的還有龍悅公司的負責人。

　　她提出要求，龍悅提條件，由終點的版權編輯去談，瞭解得差不多了，其實可以直接寄合同過來簽了寄回去就是，不過恰巧她也在s市，來往很方便，為了表示對專案的認真，最後決定在終點總部。《仙魔惑》不是群像小說，連邊都沾不上，大多數時候都是主角龍澤獨行俠，做成卡牌類手遊不可取，龍悅方面的意思是看中了它的龐大背景，以及直接能套給文案的場景描寫，也正是玄幻小說獨到的優點。

　　有代入感，大氣磅礴的背景，吸引讀者去玩，而網遊玩家回流到小說，形成良性迴圈，是作者夢寐以求的事。

　　龍悅提出來的製作投入，鐘嵐都要求寫進合同裡去。

　　不少作者賣版權，賣的時候很單純，想著人家花了錢不可能不拍，沒想到大公司就是可以為所欲為，買下來囤著，囤個三五七年，可能一直不拍，或者隨隨便便地做個成品出來，企圖撈一筆就走。

　　粗製濫造，然後利用作者和小說人氣帶來的流量回本，城軻一再提醒她要避免出現的情況。

　　買方希望版權到手後，作者就別來多干涉，配合宣傳就行，鐘嵐也知道，版權賣出去之後，自己不可能坐鎮遊戲公司，當人家的監督，她畢竟沒這個精力跟能耐，但最後一番拉扯，對方也同意在合同加上開發期限。

　　最後議定的價錢是四百萬，加上一連串對開發的要求，作者在網路上要配合宣傳，真人可以不露面。

　　不能露面協助宣傳這一點，也讓鐘嵐吃了不少虧。

　　九月上旬。

　　“對，下午三點見，我會準時的，好，謝謝。”

　　掛掉編輯的電話後，鐘嵐舒展了一下緊繃的背肌。

　　今天簽下合同，就能結束這段日子的扯皮了！

　　鐘嵐真不擅長跟人談判，她會做好資料搜集，預演對方可能的回應跟說辭，表現得也相當不錯，起碼在龍悅負責人跟程宇航眼中，簡直眉不像一個稚嫩大學生能表現出來的熟練，但這都源自她深厚的準備功夫，而她並不能從中獲得什麼樂趣。

　　她一度覺得，非常厭煩。

　　談合同，是個重複著拒絕與被拒絕的過程，尤其是為自己爭取利益，心理上會非常不舒服，冒出‘哎我是不是太為難人了’、‘我真不想這麼咄咄迫人啊’、‘好煩，是我無理取鬧了嗎？’……等等的心聲，臉皮薄和容易心軟的人不適合談判，而她占全了。

　　厭煩得甚至想過，對方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吧，她撒手不管了。

　　每次讓鐘嵐堅持下去，一點點拉扯利益，修改合同的，是源自靈魂深處聲音，是三個字。

　　四百萬。

　　四百萬。

　　四百萬。

　　每一次，這三個字都讓想卸掉扣扣，讓自己暫時遠離社交的鐘嵐重新恢復了扯皮的勇氣，深呼吸，穩住心態。

　　終於要結束了！

　　以後就是愉快的合作了！

　　穿上高跟鞋，預備出門的鐘嵐，心情愉快得走路都帶風。

　　而另一邊廂，程宇航很緊張——他的緊張是沒啥道理的。

　　他雖然是鐘狂的責任編輯，但版權編輯不是他，不歸他談，待會沒他的事兒，頂多能混到一個在樓下接小鐘上來的活，而這事情前臺小姐也能幹，相信鐘嵐懂得單獨乘電榜而不會迷路，但他就是想親自接她。

　　一個還沒出社會的大學生，就要簽下七位數字的合同了，即使出身再好，也會緊張吧。

　　他相信，有熟人在旁，她會放鬆一點。

　　這是他的責任。

　　“喂，你幹嗎呢？”

　　迷豆喝住恍神的他，將他手上的可樂搶下來，他猶自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迷茫地回望他：“幹什麼？”

　　“你把我喝到一半的可樂拿過去，我才要問你幹什麼，”迷豆沒好氣：“你的是百事可樂，我的是可口可樂，你下次小心點，我跟喝可口可樂的人聊不來。”

　　“抱歉。”

　　自知理虧，程宇航罵不還口，默默將自己的百事可樂拿了回來。

　　唉，小鐘現在一定很緊張吧。

　　他憂心忡忡地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