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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之後》第12章
第12章

  林子清先是讓人把之前案犯的口供當堂宣讀,隨後又拿出清晰羅列的物證,一條條鐵證如山,根本不留辯駁的餘地。眾人訝然,這哪裡是堂審的路數,分明是借堂審之名,當眾宣判其罪。

  把證據都宣讀完畢後,林子清直接便要定罪。

  堂下涉案的官員也沒曾想過會是如此,被林子清搞得不知所措,他們在今日之前甚至都不知道會被人圍觀!

  「某不服!」突然有人高聲疾呼,打破了肅穆莊嚴的公堂。圍在外面的百姓心知這是有熱鬧要看了,一個個地都伸長了脖子。林子清也停下手中動作,讓方才發聲的人繼續說下去。

  「某身領朝廷官職,即使不經由三司會審,也該是大理寺或刑部決斷。爾今憑一己之力,私設公堂。如此獨斷專行,意欲何為?」

  李沅皺起了眉頭,這人情急之下說出口的話也太不靠譜。私設公堂?宰相借刺史府的衙門審案,怎就變成了私設公堂。何況林子清有便宜行事之權,這樣的堂審雖說有些隨意,不太合乎規矩,可是也說不得是獨斷專行吧。

  再說了,他與趙諾敢這樣張揚無忌,說背後沒有李濂授意,李沅是絕對不肯信的。

  林子清從座位上站起,走到那人身前冷笑一聲道:「你既知自己有官職,何不代天牧狩、教化百姓?你欺上瞞下、作奸犯科之時,可曾想過自己是朝廷命官?如今事發,不僅不思悔過,還頂撞上官,更是罪加一等。」說著話,林子清就抬手將那人的冠帽打落於地。

  林子清一振衣袖,半轉身子對堂下眾人言:「本官身領黜陟使一職,監察百官陟罰臧否乃職責所在。還有誰人不服?」

  他頓了頓,又道,「爾等案卷均會擺上陛下的案頭。若還有不服,就等到上京之後親自向主上陳情吧。」

  緩步回到自己座位上之後,林子清不由自主地衝著李沅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李沅向他笑著頷首示意。

  李沅方纔還想著,今日這個威嚴莊重的林相與那夜來尋他的子清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可是一見到那個熟悉眼神,李沅就知道,這兩種身份都是同一個人。他突然有了一絲自得,世人皆知林相威嚴高不可攀,獨他見過林子清的各種喜怒哀樂。

  堂上有人用振聾發聵的聲音,向圍觀百姓、甚至是天下萬民來宣讀那些人的罪狀。一齣好戲到了最精彩的時刻,李沅卻不想再看了。

  他知道自己推開了林子清,就理當與他劃清界限,從此只剩同僚間的交際。可是捨不得,他一生中遇見過無數的人,但除林子清外,再無一人對他如此熟悉,又將所有的心意都給了自己。

  李沅退出人群,從角門進到了刺史府的後堂。他想快些見到林子清。

  前面的庭審還未結束,李沅只能獨自坐在屋內,在等待的過程中,李沅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樁事。那時候林子清剛進成國公府,整個人瘦骨伶仃的,看上去比同齡人要羸弱不少,還不太敢說話。李沅對他的唯二印象便是聰明和貌美。

  人笑起來時總會比板著一張臉好看許多,平常人尚且如此,更不要說原本就漂亮的林子清了——說漂亮而非英俊是因那時林子清還未長開,乍一看就像個弱不禁風的小娘子——他笑起來的時候,新月一般的柳眉下是一雙彎彎的眼睛,臉頰上還有兩個梨渦,比起李沅在京中見過的諸多美人也不遑多讓,稱得上是光彩奪目了。

  林子清察覺李沅投在自己臉上的視線後,怯生生地問李沅:「國公喜歡看子清笑?」

  美人一笑閉月羞花,李沅自然看得入迷,他那時也沒什麼顧慮,直接就承認了。得到肯定的答覆後,林子清笑得十分燦爛:「那子清以後就多笑給您看。」

  從那以後李沅就對逗林子清一事有了興趣,時不時地讓他衝著自己笑。現在想想,李沅只覺得當時自己真是造孽,自己那般的行徑,次數一多可不就成了挑逗?那時候覺得無傷大雅的事,一樁樁一件件都為今日埋下了伏筆。說到底,是他將林子清引上了歧路。

  不多時,林子清就回到了後堂之中。在沒見之前,兩人都想著對方,可一見到了,他們倆都不免有些尷尬,在相互見禮之後,沉默了半晌。

  還是李沅想著要和林子清重歸舊好,開始沒話找話地誇讚道:「我方才在前面看見了,林相好生威風。」

  林子清答:「全仰仗陛下授意。」

  李沅略帶不滿地撇了撇嘴角,他也沒辦法與這樣說話的林子清再聊下去了,只好問:「可是打擾到了林相?」他等著林子清點頭,這樣就能為這場尷尬找一個借口,迅速結束令人不悅的會面。

  出乎意料地,林子清卻對他說:「臣不忙。」

  他是真的不忙,庭審結束後,他在豫州該做的事情便已做完了。之後的上書條陳、押解犯人入京,都有趙諾負責,不需要他再插手。

  林子清奢望能與李沅相處的時間多一會兒,可他甚至不敢抬頭去直視李沅,他怕看見李沅厭惡的表情。

  林子清自認能理解李沅。莫說李沅,即便是換做他自己,聽到那樣的消息也會如鯁在喉,若不是看在累日的情分上,所做的怕是絕不止將來人推開了。

  先不提李沅那樣端方的人物不可能喜歡斷袖分桃這等事。就算是有這種癖好的,也多喜愛那些十三四歲還未長成的少年,一旦這些小男孩長大,即會遭人厭棄。

  可笑他竟然還敢與李沅說要陪在李沅身邊——李沅何等身份,連身份稍差一些的女子都看不上眼,豈容他來褻瀆?

  縱使他如今有官職在身,李沅礙於朝廷之事,無法輕易與他翻臉,可也絕不會給他什麼好臉色。

  李沅挑挑眉,他自然明白「不忙」二字背後的深意是什麼,沖林子清說:「林相既然無事,便與我說說這次堂審吧,怎麼就做得這般驚世駭俗?」

  林子清上前一小步,低著頭答道:「來豫州之前臣便得了聖意,陛下想藉著此事殺一儆百,故意讓臣鬧大些。陛下怕王爺被這些塵俗事物擾了清靜,不讓臣等告訴您。」

  「怕我塵慮縈心還讓我替他做事?」李沅對這個說法嗤之以鼻,同時也不太相信林子清的前半句話,若僅是想要殺雞儆猴,哪裡用得到這麼大的陣勢?明顯是有深意,可這一個兩個的都不肯明說。

  李沅歎了一口氣,像是發現了此時林子清心中的糾結一樣,招呼他:「澄之,你走近些來。」

  李沅這句話說得隨意,可林子清卻猛地抬起了頭,他聽在耳中,覺得方纔那句話就像是有小鼓在自己耳邊擂響一樣。從那日過後,無論是見面還是書信往來,李沅都只稱他「林相」或是「林閣老」,不乏尊敬,卻也疏離至極。這下李沅換了以字相稱,相比較起來倒是顯得兩人親近許多。

  林子清又向前走了幾步,見李沅將屋內服侍的眾人都遣下去,便立刻請罪道:「臣那日一時迷了心竅,非有意冒犯王爺。」

  李沅方才拋給了他示好的話頭,他這樣無非是想讓李沅的怒氣消減一些,以求自己能與李沅

  「不是,我……」李沅想對林子清解釋自己並非覺得被冒犯了,只是有些不知所措的慌亂外加教養無方的自責,可他也著實不知該如何提起那夜的事,只好道,「澄之就當無事發生過吧。」

  林子清欣然應下,李這已經是他所能想到的最好的結果了。

  李沅見他終於恢復了常態,略微地笑了笑,再一次問林子清:「九郎想做什麼?」這個問題,他在出發之前當然也問過李濂,可李濂支支吾吾地不肯明說,只推脫道現在只是有個想法,還沒定下來,等確定了一定告訴阿兄。

  林子清沖李沅先是一揖,再輕聲道:「陛下想改稅法,由應受田改成實佔田。」

  「他倒是厲害。」李沅長出了一口氣,頓時就明白了這一行的前因後果。

  開朝時典章制度大多沿襲舊制,田畝這一塊用的還是從西梁時就有的均田法——所有的土地歸朝廷所有,按照人丁來均分、給其耕種,待那人逝世後,他原有的土地又被朝廷收走以期再次分配。同時租、庸、調,都按人丁來收取。

  可是均田實行了百餘年,弊端漸顯。

  勳貴之家有賜田職田,雖說有政令規定每家最多可以擁有的田畝數,然而到了前朝末年,這禁令也形同虛設,大貴之家動輒上百頃良田。

  這樣一來,可用來分配的土地就越來越少。多得是人分不到應有的田畝,可賦稅又是按著人丁來收取,同時有勳爵官職的人家又可以免賦稅,百姓的負擔自然會加劇。

  雖說經過前些年,中原亂過一次,人丁比前朝時少了,無主的荒地則多了。均田制實行的還算不錯,可長久下去,難免不會又變成上面那樣。

  但若是在開國之初便定下稅法,按照實際有的田產數來徵稅,或許在百年以後,收效會比現在好得多。

  李沅隨口又問林子清:「趙諾也知道此事?」

  林子清點點頭,淺笑道:「趙明府在擢升為中書舍人後不久,便在陛下的授意下,開始著手準備此事了。」

  李沅有些明白趙諾受重用、且在此時被放至豫州的原因了。他衝著林子清笑了笑道:「知道的這麼清楚,看起來九郎是屬意你了。」 也的確,林子清在朝中有威望聲譽卻無甚牽連,是執行改制再好不過的人選。

  林子清微微一怔,便輕聲答道:「陛下確有此意。」

  最開始,李濂提出稅法改制這個想法之後,就是由他主導的。只是他那時一心請辭,只做了不多的事就回了陵州。到如今,李濂許是見他再仕有望,又與他詳談了幾次,好歹算是說動了他再次接手此事。

  李沅好似又想到了什麼,追問林子清:「你來京之前,宜陽令找你何事?」

  宜陽令長孫盛便是竇氏的獨子,即將襲爵的安平侯。以他的家世爵位,若承蔭出仕,怎麼也不至於做一個縣令。可如今他人也在豫州,之前還跟林子清有過接觸,不免讓人起疑。

  「那倒與稅法一事無關,」林子清緩緩說道,「小侯爺心氣高,不願靠著蔭封來入仕,便走了科舉,進士及第後又立刻求了外放,快三年了也沒回過一次京。夫人又實在放心不下他,便央我去看一看。一來二去,子清就與小侯爺熟悉了起來,這次小侯爺查到了與侵佔軍屯相關的一些證據,想要通過子清遞到陛下手中。子清後來也向陛下請罪了。」

  李沅聽罷,覺得這長孫盛日後定大有所為。這個念頭也只是一閃而過,他就將其拋之腦後了,轉而與林子清說道:「既然豫州諸事已定,我也該回京了。你接下來作何安排?」

  李沅本就是為了防止生亂而來的豫州,如今無什麼事,他便也沒有理由再留在這裡了。而且李濂前幾日方來信,說在京中等著他一起過中秋。

  「我還得去河南道餘下的地方再走一遍,」林子清微微躬身,語氣中帶了幾分不捨,低垂著眼簾說道,「臣請為王爺準備回京適宜。」

  李沅沒聽出他的語氣變化,只想著林子清對自己各項喜好都算熟悉,由他來準備能省下不少心,便答應道:「也好,那就麻煩澄之了。」

  李沅本以為林子清說準備,只是看著侍從去做,沒想到林子清竟事事親力親為。他再怎麼想省心,也不可能讓當朝宰相為了他這些庶務費一整晚的功夫,便勸林子清道:「交給別人去做就好,你不必如此盡心。」

  「為王爺辦事,子清安敢不盡心?」林子清不依他的話,半開玩笑道,「子清對王爺熟一些,這些事之前也是做慣了的,換了別人反倒麻煩。」

  李沅看著林子清衝他一笑,把要出口的話憋了回去,開始與林子清一同收拾起來。他想,林子清難得開心,這也不是什麼大事,遂了他的意就好。

  將零碎的事物交代完後,李沅就踏上了歸途。他與林子清在同一日出城,卻是背道而馳。在官道分別時,他倚仗著自己一手劍法少人能敵,硬是將所有的護衛都留給了林子清。

  左右京中無事,李沅也不用急著趕回去,便慢悠悠地信馬而行,走了小半日,覺得有些無趣,便捨了官道去一旁的小路中,繞著繞著便進了山裡。

  山間氣候不定,一會兒便下起了小雨,李沅怕馬蹄受不得泥濘,便找了一處破廟休息。廟中已經有了三個人,兩個年輕人正罵罵咧咧的對著一位老者拳打腳踢。

  聽他們的話,那兩個年輕人一直無甚正經營生,老人便時常接濟他們一二,可最近一段時間,老人沒錢再給這兩個年輕人了,年輕人討要過幾次不成後,就對老人動起了手。

  還真是升米恩斗米仇,李沅蹙眉,他見不慣此等行徑,遂出聲喝止了那兩人。誰承想那兩人惱羞成怒,揮拳就衝著李沅來了。

  李沅久經沙場,用了幾招就將那兩人制服。那兩個年輕人見李沅惹不起,不甘心卻也無可奈何,只能灰溜溜地跑了。

  等那兩個人走出破廟後,老人拖著一瘸一拐的兩條腿向李沅走來。李沅趕忙走過去扶住那老人,剛碰到老人手臂的一瞬間,老人就握住了李沅的手。

  李沅不習慣被別人這樣碰著,暗自發力卻發現自己掙脫不開。一個激靈,他才意識到這事從一開始就透著詭異,老人看起來腿腳不便,怎麼也不該出現在深山裡荒廢已久的破廟中,那兩個年輕人的行徑更是奇怪,那番話像是特意講給他聽得。他警惕地望向老人,右手按住了腰間佩劍,有些後悔自己未帶侍衛的魯莽行徑了。那老人家大笑:「後生別怕,你既然幫了老漢一次,老漢自然是要回報的。」

  李沅深吸一口氣,他禮節性地笑了笑道:「舉手之勞,不敢求回報。」

  老者卻不聽他言語,只連連拒絕道:「那可不行。」

  李沅還想說些什麼,那老人手上一用力,他便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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