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李沅這下子是徹底無法入眠了,他便在刺史府中隨意逛了起來——雖說他沒什麼借住的自覺,可到底知道後院中住著趙諾的內眷,不能涉足。
此刻已過了三更,李沅驚異地發現,府衙中的燈竟還亮著。許是天熱的緣故,門窗都未閉,李沅又走近了些,看到趙諾還在伏案辦公。
趙諾一抬頭也看見了他,連忙起身對李沅行禮:「下官見過王爺。」
李沅還禮,讚道:「趙明府勤勉。」
「事務繁多,人手缺乏。晚間又耽誤了一會兒,這才……」趙諾解釋到一半就噤聲,他方才一時失言將接待李沅說成了耽誤,怕李沅有心記上一筆。上次代李濂去責問李沅的事過去了僅僅幾個月,就算李沅不記仇,他也不敢再觸逆鱗了。
好在李沅沒注意他那一點失言,落座後衝他笑笑,調侃道:「這才剛開始,明府就抱怨起了人少,再往後可該如何?」
來之前,李濂與他說過安排,眾人都以為前後斬殺羈押了近二百人,便是不得了的打震動,可李濂想得卻是大換血,徹底整頓河南、關內兩道的吏治。為防有人生事,所以才會派他去穩住軍中——只要軍權不動,便鬧不起事來。
趙諾聽了這番可能使天下震動的話面色不改,顯然是早就,只道:「還得勞煩王爺與林閣老替下官向陛下請求,讓陛下快些派人填空補闕。」
李沅乍一聽「王爺與林閣老」幾個字,心中頓感不悅,方纔的糾結無措似乎一下子又湧了出來。憑什麼他總是與林子清一同被人提起?若是這些人少提幾次,子清會不會就沒有那樣的想法了。他也不至於連怎樣就
李沅惡劣地道:「趙明府這事辦得好,陛下曾想賜你絹二百匹、金五百斤,加正議大夫,特許服紫。」他故意停頓一下,見趙諾的臉色不變,似乎這事與自己毫無關聯一樣,又接著說,「但是被我勸下來了。」
趙諾並沒有他預料中的失望沮喪,倒是衝他作揖,笑道:「那下官多謝王爺了。下官愚鈍,可也知道木秀於林,風必摧之的道理。如今下官本就是眾矢之的,若再受了這賞賜,可要少活幾年了。」
「趙明府此語甚妙,」李沅拊掌大笑,下一刻便變了臉色,「只是難免有暗諷主上行事不智之意。」
趙諾不敢說話,他哪有?突然就被扣了這麼大一個罪名下來,要說不是因為李沅記仇他都不信。
「不過戲言,府君不必緊張。」趙諾一言引他不快,他口頭上回了一句,也算是相抵了。李沅還記著趙諾是朝廷重臣,不能太過輕薄,以免他心生憤恨,便又誇讚了一句,「府君如今這架勢,與在京中之時,倒是大不同了。」
這句話李沅說得是真心實意。之前在京中時,他只覺得趙諾是個口舌伶俐的文臣。趙諾右遷豫州之後,一系列事辦得乾淨利落,頗有手段。到了今日一見,他覺得趙諾是有幾分封疆大吏不怒而威的陣勢了,當真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
趙諾拱手道:「王爺過譽了。」
李沅想著林子清之前那句會辦事、李濂用著順手的評價,對趙諾道:「府君既然知道自己『眾矢之的』,竟也不怕,還做出那麼多出格的事。」
「陛下有令,縱使是赴湯蹈火,做臣子的又哪裡敢推辭。」趙諾笑笑道,「何況鳥盡弓藏,如今飛鳥還未盡,下官自然不怕。」趙諾這番話實在是大膽,被人聽到,便可具表彈劾他一個譏刺朝政。他敢在李沅面前說出來,無非是算準了李沅現在不會動他——至於以後,又沒有證據留下,大不了死不認賬就行了。
李沅也沒想到,他竟敢當著自己說出這等話,不免有了些驚奇,問:「你真的一點都不擔心九郎會……」會在此事了了之後,殺你來平眾怒。
他前一刻還在與趙諾頭上扣帽子,現在又這樣問,著實是有些不合時宜,何況趙諾就算擔心,對著他又如何講得出口?
趙諾敏銳地注意到李沅改了稱呼,衝著李沅道:「陛下仁善。」非過河拆橋之人。
即使李濂最後真要斬了自己來平眾怒,那又如何?來豫州之前,李濂就已經答應絕不會為難阿染和孩子。替李濂做下這麼大的事,他一人一命,死又何妨。
哪個讀書人不想為生民立命、為萬世開太平[1]?他趙諾自然也有治國平天下的心。
從陵州向南行二百里,快馬半天的腳程,就可抵達瀛洲河間縣。
他長於河間,從小就是聽著成國公李沅的名聲長大的。李沅「戰死」後,他親眼看著北境陷落,那時河間人心惶惶,有門路的人紛紛南逃。他當時不過一小吏,就敢向上官諫言軍政之事。
那份諫言最終到了李濂手中,李濂不以為忤,反而對他大加稱讚,將他提至自己身邊。他親眼見到李濂與士卒同吃同住鼓舞軍心,最終收復了北境大半的失地;他見過戰後百廢待興,可朝廷各處都需要錢財,李濂便免了百姓賦稅,開自己的私庫以充國庫;他也見過李濂同他暢談,想要整頓吏治、想要改稅法軍制、想要攘外安內、想要天下大同。
他便知道,自己遇到了明主,他願為李濂手中利刃,替他披荊斬棘,以創清明盛世。
李沅看著趙諾眼中的星光,突然覺得如趙諾和九郎這般,才是他理想中的君臣相得。士別三日,即當刮目相待,自己暌違了十年,又錯過了多少。他深吸一口氣,對趙諾說:「明日一早我就去軍中,州府這裡有澄之坐鎮,明府可安心辦事。」
刺史雖可管軍,但他初到豫州,光是州府中不怎麼顧得過來,軍中更是鞭長莫及。他也怕自己做不好,李沅去了軍中,自己這裡又有宰相坐鎮,他便再不必擔心什麼掣肘。趙諾起身,鄭重其事地對李沅行禮道:「謝王爺。」
「這可不是我安排的,」李沅向他回禮,「便祝趙明府大展經綸。」
李沅看了一眼遠處的天空,東方既白。再過不到一個時辰,旭日便會破雲而出。
李沅在軍營的兩個月乏善可陳,他帶兵多年,對如何掌軍一事可謂是得心應手——無非是恩威並施,不吝於賞賜,也不拘於責罰。
李沅還發現,似乎整個軍營中,都聽說過自己的名字。他在不經意間同折衝都尉談過後才知,在他沒意識到的時候,自己的名聲早已被傳得響亮——這樣一想,也難怪它曾效忠的帝王想要自毀長城了。
得益於這點,再加上豫州駐軍隸屬河南府,之前負責的折衝都尉是一直跟著李濂的舊部,對他恭敬異常,使得李沅此行異常順利,絲毫沒有出現任何狀況。很快就查清了與州官、豪強勾結的幾個軍戶,派人將其押送至州城。
估計是李濂預先也想過中原可能會出事,所以一早就把這裡的軍隊管教地很好。認識到這點後,李沅有些氣惱,看起來一切都在李濂的掌控之中,既然如此,他還非要自己來豫州做甚?
所以在聽說侵佔軍屯的案子要結了的時候,李沅毫不遲疑地快馬趕回豫州。
從發往軍中的信件中,他就知道這案子結的不一般。不僅有宰相在州府開堂審理,還許百姓圍觀,這可是歷來都沒有過的事情。儒家講刑不上大夫,庶民犯死罪時枷而杻,而官員只鎖而不枷。即便是大辟之罪,庶人決於市,可七品以上官員可以在隱蔽的地方絞刑,五品以上官員則可自盡於家中。
這般不留情面的處理方式,一下便在百姓中炸開了鍋。李沅一路上都聽周圍有人在議論此事,到豫州的時間也正巧是開堂的前一天。他心中好奇,索性就讓衛士先回刺史府報信,自己則在驛館中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混在人群中去刺史衙門圍觀。
李沅起得早,本以為自己能佔個好位置,可還是低估了豫州百姓的「熱情」。李沅到時門口已經圍了裡三層外三層的人,憑借身量才得了一個不錯的視角。過了有兩刻鐘,忽然群情騷動起來,原本坐在次位上的趙諾也起身,衝著主座的方向長揖行禮。
李沅抬頭,就見林子清身著十三銙金玉帶的紫色公服走進了正堂。闊別了兩個月,李沅乍見穿得這樣隆重的林子清,腦中只有一個念頭:
這官服很襯林子清。
自從同林子清分別後,李沅便沒有刻意去想林子清。可是林子清與他相處多年,一下子要形同陌路,李沅多少還是有些不習慣。在軍營中的這兩個月,李沅總會不經意間想要招呼林子清,可話說了一半才反應過來人不在自己身旁。這樣一來,他心中有話都不知道該與誰講了。
李沅又看了一眼正襟危坐的林子清,同時在心中下定決心,去他的形同陌路,他什麼時候與林子清見面不相識過!
許是察覺到了注視著自己的目光,林子清抬頭,只用了一眼就認出人群中的李沅。他十分失禮地裝作沒發現李沅,面上雖還是波瀾不起的一派從容,可手心的汗也卻已滲到了驚堂木上。不過畢竟宦海沉浮多年,見慣了大風大浪,即便是在李沅的注視下略有些緊張,他也很快調整了過來。
他一拍驚堂木,喚左右升堂。
好戲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