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一杯茶飲盡,李沅發現林子清還坐在煎茶時,守著茶爐的位置,便對他招呼:「坐過來些,你一直守在那裡,我也不好與你說話。」
林子清起身,走到李沅對面的位置,規規矩矩地坐下,問他:「郎君想說什麼?」
他這恭謹的樣子,讓李沅覺得極違和,似乎謙卑得有些過頭了。李沅歎了一口氣,直接質問他:「為什麼一心請辭?尚書省右僕射一職都留不住你了。」
話音剛落,他又補了一句,「好好答,可別想著騙我。」
不用李沅提醒,林子清也會實話實說。他沒再說什麼功成身退之類冠冕堂皇的話,只道:「子清追隨九公子,是為了報郎君大恩。要是還接了官職,那算哪門子的報恩。」
不只是報恩,還有為李沅報仇。他才不管什麼倫理綱常,什麼君臣忠義,有人敢害了李沅,那碧落黃泉,他都要為李沅報仇。
李沅失笑:「我從未想過以恩情來要挾你。縱使我曾對你有恩,你替我做了那麼多的事,也早都還清了。」
哪裡還得清,林子清在心中想,莫論身處高位,若是沒有李沅,自己如今還不一定能不能活著呢。何況那些年,自己在李沅那裡學到了多少東西,又怎麼能算得上是還恩。
他笑了笑,衝著李沅含混說道:「郎君您不懂子清心中所想。」
「我是看不懂你,」李沅的語氣裡似乎有些無奈,「你也別叫郎君了,我字玄初。」
林子清呆愣了幾秒,道:「子清……不敢。」
林子清是知道李沅的表字的,但是因李沅年紀輕輕便身處高位,只有寥寥數人可與他同輩論交、以字相稱。如今李沅特意提出來了自己的表字,是想讓他這樣稱呼自己的,可是他怎麼敢與李沅同輩相交?
「如何不敢不敢?」李沅身子稍稍前傾,看似不在意地問道,「換種問法,你覺得,我當是你何人,你又是我什麼人?」
林子清一怔,顯然是沒料到李沅會突然這樣問,但很快,他就極為平靜地開口:「您是主人,子清是家奴。」
對林子清來說,這甚至算不上是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畢竟他是曾簽過賣身契的。
「家奴?倒是有趣了。當朝重臣,太子三師,竟說自己是我家的家奴?」李沅忽然放聲笑了出來,半晌之後,他才停下凝視著林子清,眼神深得看不見底,裡面夾雜著一種說不清的意味,「林澄之啊林澄之,你還真敢說。」
林子清知道李沅生氣了,垂首靜默不敢言語。
李沅也確實是生氣了。
他與林子清二人原本就是上下從屬關係,剛見面時一時間也沒覺得林子清的行為有何不妥。從安平侯府出來之後,他才察覺出一些怪異之處,總覺得林子清做得似乎有點兒過了。他視林子清為心腹袍澤,以為他二人之間不應該有所隱瞞,這才想到要問清楚此事。
可反過頭,林子清毫不猶豫地張口便說,一直自視為家奴,李沅又怎麼能不生氣。
他自認為對於林子清的事情上,可以算得上是盡心盡力了。自林子清十三四歲的年紀入了陵州成國公府起,他便派人教授林子清六藝百家,禮樂射御書數、儒墨道法兵陰陽縱橫農,哪個沒讓他學過?他甚至還開了家裡的藏書閣讓林子清隨意出入。
過了不到四年,他便讓林子清與他一道出入軍營,大小戰役均把林子清帶在身邊,這樣手把手地教導。真算起來,他教導林子清的時間,比教導李濂的時間還要長上許多。
又過了幾年,林子清偶然提起,他才想起來還有賣身契這碼事,當天就到刺史府,消了存檔,給了林子清新的身份,還將他征闢為陵州的錄事參軍,正六品下,已經是他能自行給出的最高官階了。
那時軍中府中誰敢不敬林參軍?就連九郎那樣的身份,也得敬稱一聲「先生」。他甚至會在出征時,留下林子清主持調度。
奴婢同貨物,他若是將林子清視作家奴,又何必費心地教一件貨物?又有何必要給他身份地位?又怎麼會那樣倚重林子清?更罔論,到如今還邀他入永昌坊的祖宅同住!
李沅這一連幾個問題,將林子清問得啞口無言。或者說,他根本就沒往那些方面去想過。
林子清一直都認為,當年自己被買進了成國公府,那就理所當然得只能是下人。李沅教導他,是因為他要將所學所見都為李沅所用。縱使後來李沅將賣身契還給他,那也是恩情。
雖然有時候,他會有種錯覺,覺得自己一直都待在陵州成國公府中,從小就與李沅相識。可他也時刻提醒著自己記著身份,不能因此失了分寸。「五羖大夫」那樣的故事,畢竟是故事,怎麼也不可能發生在他自己身上的。
李沅見他許久不肯答話,手指輕扣身前的桌案,帶了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意味道:「林澄之,你那玲瓏心思,怎麼不用一分在自己身上呢!」林子清的表字「澄之」,還是他昔年所取,與自己弟弟的表字「慕之」相似至此,他林子清竟然也沒反應過來。
面對怒火正盛的李沅,該怎麼辦?
像是常常惹怒兄長的李濂,便摸索出了一套應對的辦法。首先要認錯請罰,且不論心裡是作何想法,面上的態度一定要好。待李沅的怒氣消下來一些之後,再說些軟話,求個饒,並保證下次絕不再犯,基本上也就差不多了。
林子清雖沒有親身實踐過,可耳濡目染多年,對這一套也極為熟悉。當即便離開坐席,行大禮請罪:「子清愚鈍,辜負了郎君栽培,還請郎君責罰。」
可他卻忘了,李沅此刻的發怒,倒有一大半都是因他這謙卑所致,他如此做派,倒是弄巧成拙了。
果不其然,李沅不僅沒有平靜下來,反倒冷笑兩聲,語氣不善地問:「林太傅說的是什麼話?您是朝廷的股肱之臣,我算什麼,哪裡就能罰得了您了?」
不等林子清接話,他又衝著門外朗聲道:「請林太傅去東跨院,莫要怠慢了貴客。」
林子清知道自己此刻若是開口,那無論說什麼都是錯,於是更加不敢言語了。只能趕忙站起來,隨著小廝走了出去。臨出門時,還可憐巴巴地回頭看了李沅一眼,希望李沅能稍稍消氣。只可惜,李沅對此視而不見。
林子清在東跨院中待了一個下午,到晚飯過後,估摸著李沅怎麼著也該能聽他說幾句話了,便準備再去換種方式請罪。
與此同時,李沅還在想著林子清最後的那個眼神,就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樣。他該不會是把人給罵慘了吧?按理說不該呀,對著九郎,他連再重的話都說過,照樣沒什麼事。
但林子清與九郎畢竟不一樣,九郎一向不長記性,被打斷腿也不過是消停幾天、等傷好了接著找事。可林子清向來乖覺,也因此,李沅幾乎從未對他說過重話,像今天這樣對著人生氣,還是頭一次。
李沅越想越覺得是自己做得有些過了,正巧這時,又傳來林子清求見的通報。
「更深露重,林太傅有何事?」李沅走到門口衝著林子清長揖,做足了對同僚的禮節。免得自己一個不小心,又讓林子清以為自己看不起他了——平心而論,林子清之前自認為家奴,難道真就能與他自己毫無關係麼?自己之前若是對林子清的態度再生疏守禮幾分,就如對軍中其他下屬那般,林子清又怎會有那樣的誤解。
然而這見面的姿態禮儀雖挑不出錯處,李沅卻偏偏擋著門,一副要拒林子清於門外的架勢,到底是意難平
林子清在心中長舒了一口氣,李沅現在還肯見他就算好。他不敢入內,就站在門外,同樣以長揖對李沅回禮,道:「王爺邀臣同住,臣也想回報一二。」李沅以官職相稱,他也如李沅一般稱呼,該不會出錯了。
李沅挑挑眉,問:「林太傅何意?」
林子清微微低下頭,道:「王爺之前與臣提過,嫌這宅院中空曠。王爺一人在此難免孤寂,臣便想著要為王爺排憂解難。」說到這裡,林子清抬頭瞄了一眼李沅,見李沅沒有反對的意思,就大著膽子接著往下說去,「臣會得不算少,王爺喜歡的,臣都略知一二。足以慰藉寂寥長夜。」
「進來,」李沅的眼睛彎了彎,向一旁側身避去,給林子清騰出一條進屋的路來,「還寂寥長夜。下一句莫不是就要說我孤枕難眠了?」
林子清也看出了李沅心情地好轉,也敢同他開起玩笑了:「王爺要真覺得孤枕難眠,臣也可以……與您秉燭夜談。」林子清看著李沅的雙眼,最終還是沒膽量把「侍寢」兩個字說出來,哪怕只是句戲言。
李沅爽朗地笑出了聲,覺得林子清又變得熟悉了。
落座之後,林子清眼睛盯著案上攤開的紙張,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近兩年的邸報,小心翼翼地問李沅:「您不生氣了?」
「你可知我為何生氣?」李沅坐到他身邊,順手將散亂的邸報收了起來,輕聲對他說,「我自認對你極好,視你為心腹袍澤、甚至是與九郎一樣的手足兄弟,氣不過你自輕自賤,無視我的一番心意,便對你發了火。」
李沅頓了頓,轉頭看見林子清眼神中的愧疚,安慰般地對他微微一笑,又道,「可我那時在盛怒之下,總覺得自己都是對的,錯全在你。可回過頭來一想,我對你親暱有加,卻禮敬不足。何況我這做慣了權臣的人,難免有些張狂,親暱有時就成了輕佻狎暱,在你看來可不就成了輕賤。往後不會這樣了,我自當謹言慎行。」
林子清趕忙說:「是臣不識抬舉,辜負了王爺的良苦用心。如今臣伴在王爺身邊,必不會再妄自菲薄,令王爺失望了。還請王爺莫要因禮數疏遠了臣,臣想要王爺待臣親近些的。」
李沅點點頭:「好,那這事就此揭過。」
林子清面露喜色:「臣謝王爺。」
「王爺?」李沅偏著頭,「想要我待你親近,澄之卻還叫我王爺?」
林子清深吸了一口氣,極為大膽地輕聲道:「沅郎。」
一口茶還未嚥下去的李沅聽了這兩個字,不慎嗆到了自己,便猛得咳嗽起來,到止住時眼角都范了水光。他撇撇嘴角,皺眉問林子清:「你從哪裡學得這稱呼?」
時人對男子多稱郎,一般是以姓氏或排行加於前。直接喊起名字,那是夫妻間才有的狎暱稱謂。
林子清說出那兩個字後心跳得極快。此刻他雖有些失落,但李沅的反應也算是在他的意料之中了。他沖李沅一笑,並不回答,卻換了更為穩妥的稱呼:「玄初兄。」
李沅向來喜歡看林子清笑起來的樣子,這次也不例外。他滿意地接受了這個稱謂,又問:「如今是我年長還是你年長?」
林子清一攤手,十分實誠地回答:「子清也不知。」
他不想與李沅討論年齡的問題。因論起來,如今似乎是他要長於李沅……如今他已至中年,再過幾年便會生出華髮,可李沅卻還在精力最好的時期。這樣看來,他與李沅的距離似乎更遙遠了些。
想到此處,林子清心中添了幾分苦澀,又聽見李沅叫他一聲「澄之」。
他仰起頭,對著李沅懇求:「子清想聽您叫子清之名。」之前李沅為尊,習慣了喊他的名字。如今他們二人已說好以同輩論交,直呼其名就顯得極為失禮。可就林子清現在的身份而言,除卻李沅,再無人能稱他名。他想要李沅對他,與其他人皆不同,也算是給他留了點念想。
李沅無奈,只能遷就他:「好,子清。」接著又與他說了些話。林子清側耳傾聽,不時向窗外望去,只覺千里月華開,清輝灑滿天地,正應和著一室安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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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月華開——駱賓王《望月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