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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之後》第8章
第8章

  趙諾回到家中時,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幅情景。

  聽著管家忙不迭地告罪,他額頭跳了跳,自己不過只是出去了片刻,怎得就惹了這樣一尊大神來家中。

  他連驗證都不用,這種行事手法除了太極宮內的那人外,根本不做他想。

  李濂突發奇想到了自己家中,再麻煩他也得恭恭敬敬地招待著。若僅是如此倒也沒什麼,對臣下來說,這就是天大的榮寵。

  可李濂竟連自己髮妻的閨名都知道,還說什麼許久未見。現在還關上了門,孤男寡女同處一室。趙諾內心已經上演了幾出大戲,縱使他再對自己說李濂是聖明天子,絕不會做出昏聵之事,也沒辦法把自己的一顆心放到肚子裡。

  哪個聖明天子會與臣下的內眷共處一室!

  可一進屋內他便傻了眼。李濂手肘撐著桌案,臉上看不清什麼表情。而梁氏卻跪在地上,小聲啜泣。這不像是有私情,倒像是李濂在故意磋磨梁氏。

  他沒什麼心思行禮,見李濂只是抬了抬眼皮,便跪在梁氏身側,不卑不亢地道:「臣不知陛下駕臨,招待不周,還望恕罪。」

  梁氏則一下抬起了頭,聲音帶著幾分顫抖,對李濂懇求:「陛下,事情皆是妾一人所為,與趙舍人無關。」

  趙諾一時間有些慌了,這梁氏是做了什麼事惹到了李濂,還對自己叫著那麼疏離的稱謂,怎麼有點像他之前在大理寺審案子時,遇見的一力擔責、撇清關係的苦主。

  趙諾勉強穩下心神:「陛下,臣妻已有三月身孕,可否求陛下恩典……」

  「夫人請起,」趙諾的話還沒說完,李濂便鬆了口,神色懨懨地說道,「明其也起來。」

  趙諾輕柔地扶著梁氏起身,小心翼翼地把她扶到一旁的軟榻上,生怕梁氏磕碰到了一點。做完這些,趙諾看見李濂舉著杯茶站在他身側,手向前一伸,「夫人別激動,喝口茶靜靜心。」

  梁氏不敢不接,可也不敢入口,只捧了茶杯抬頭望向李濂,眼睛中水光晶瑩。趙諾見狀握緊了她的手,另一隻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低聲安慰她:「莫怕,阿染,有我在呢。」

  「你們這樣,倒愈發顯得我是個惡人了。」李濂嗤笑一聲,搖搖頭,又向前走了一步,「夫人與我也算是舊識,我便這樣駭人麼。」

  他乍見故人,只是想敘舊,可梁染一進門就先跪下請罪哭了起來,他勸都勸不動。現在還得好聲好氣的來哄著梁染,他都想為自己叫一聲委屈了。

  梁氏好半天才小聲道:「妾只是在趙舍人這裡尋得庇護,趙舍人不知道妾曾做過些什麼。敢奢求陛下寬宥。陛下心善,趙舍人又是一心向著陛下的。只求陛下莫要因妾的事,牽連了趙舍人。」

  「阿染?」趙諾實在忍不住,也不管什麼禮法規矩了,小聲問梁氏,「究竟怎麼回事?」

  李濂深吸了一口氣,用溫和的語氣道:「夫人這又是說的哪裡話,我有何事需要怪罪你。明其前幾日方為你求了誥命,你說的這樣疏離,他的心怕是都要涼了半截。」

  見兩人都不說話,他接著安慰:「夫人從前沒少罵過我,我也沒有哪一次追究過呀。怎得如今見了我就怕成這樣?莫不是有了身子容易胡思亂想,也是了,當初六娘懷著的時候,也時常多想。」

  梁氏半信半疑地點點頭,「陛下仁慈。」

  「染娘,」李濂突然又換了舊稱,「安心養胎。我找明其有些事,便不與你多談了。」

  到了趙諾的書房之後,李濂毫不掩飾自己的怒意,衝著趙諾問責:「趙明其,你膽子是真大,什麼人都敢娶進門,你可知她的身份?」

  趙諾立刻跪下請罪:「臣死罪。臣知其是前朝女官,到了年紀放出來嫁人的。」

  「前朝女官,」李濂低聲怒道,「知道沾了前朝兩字你還敢碰。」

  趙諾覺得自己純粹冤枉,他同梁氏成親時前朝還不是前朝呢。他小聲辯解道:「當時臣不過河間一小吏,也算是門當戶對。」何況糟糠之妻不下堂,他總不能因著自己仕途愈發順利,便把人休棄。

  「可你現在是天子近臣。你的髮妻是前朝女官,還是陳昭身邊隨侍的侍女。」李濂又丟出一個重磅炸彈,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意味,對他說,「被人揭出來了,誰都保不了你。」

  梁氏不多提自己之前的事,趙諾也不問,他原以為梁氏以良家子入宮,而後到了年齡就放出,從未想過她會是周帝陳昭身邊的侍女……怪不得李濂認識。

  趙諾頓時就全明白了,李濂發怒不是因梁氏曾是前朝的宮女,而在於梁氏曾是陳昭身邊的人。若真是讓別人知道了這點,他的仕途也算是完了。如今李濂的意思是準備保他,那便是打算讓他棄了梁氏。

  趙諾俯身一拜:「求陛下開恩。」哪方面的開恩不言而喻

  李濂冷哼一聲,對他道:「再說一遍。好好想想,這話該怎麼說。」

  趙諾不改口,依然道:「求陛下開恩。」

  「你倒是重情,」李濂依舊沒讓他起身,只說,「事不過三。再說一遍,想清楚了再回話。」

  趙諾摘下帕頭,請罪道:「求陛下……」

  話還沒說完,李濂揮手就打斷了他:「你別說了,起來吧,我也不問了。」

  「她助臣良多,現今又有了臣的骨肉,臣做不出拋妻棄子之事。」趙諾咬咬牙,苦笑道,「臣有心助陛下創清明盛世,然陰差陽錯……臣甘願請辭。」

  這都什麼跟什麼事,我怎麼就成了棒打鴛鴦的人了?李濂暗暗罵了一句,他本意不過是想讓趙諾求自己幾句,自己就幫他解決此事,結果趙諾直接理解成自己要他拋妻棄子了。他在內心冷笑,要真是如此,自己方才哪裡用得著低聲下氣的去哄梁染。

  「行啊,好走不送。」李濂挑挑眉,沒好氣地把一張布帛扔到趙諾懷裡,「帶著你家裡人,滾去豫州吧。」

  趙諾深吸一口氣,認命地翻開布帛,上面卻是草擬的詔書——任他為豫州刺史的詔書。

  他如今是中書舍人,官位不過正五品下,可豫州刺史,卻是正四品上的官職,還是一州里掌握實權的任務,堪稱是封疆大吏了。

  趙諾再遲鈍也明白李濂的用意,李濂果然還是沒打算斬盡豫州官吏。他立刻謝恩:「臣些陛下天恩。」

  李濂叫起了他,依舊沒什麼好臉色的對他說:「最多兩個月,你就啟程。沒個五六七八年你別想再入朝。」

  他隱去了一句話沒說,中州刺史,封疆大吏,再入朝時便可拜相。他想,誰讓你不會說話,我也不將這句話說給你聽。

  在李濂感歎今日實在不宜出行時,李沅正站在國子學的門口,美人在側,連帶著李沅的心情比平日都好上許多。

  剛從永昌坊出來的時候,林子清還擔心李沅不識得路,非要再叫上一人跟著。

  提議自然是被李沅拒絕了,李沅還頗為自信地表示,這條路,就算自己閉著眼睛都知道該怎麼走。

  事實也確實如此,李沅自小就求學於國子學。從永昌坊到國子學的路,他走過千萬遍,即使時隔多年,也依舊熟稔。

  一路上,他還向林子清講著長安的各處風貌。林子清靜默地聽著,彷彿是要聽透過這些話語,去一窺身邊人的少年歲月。

  眼見李沅看著國子學的正門出神,林子清問他:「郎君要進去看看麼?」

  「不了,繞著外面走一圈就好。」李沅搖頭拒絕了他。國子學內的學子並不會因休沐而懈怠,他這樣貿然進去,定會打擾到他們。

  走到西北角的一片樹林時,李沅四下找尋一番後,帶了幾分遺憾歎息道:「果然是沒了。」

  林子清走到他身側,問他:「郎君在找什麼?嘉平二年五月,詔令修葺國子學、太學、四門學。即便是沒有修繕,這麼多年過去了,也該有些不一樣了。」

  李沅點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又走到了國子監的圍牆附近,在靠圍牆極近的地方站定,對林子清解釋:「原來外面是有幾塊大石頭的。當年他們總趁著沒人管的時候,溜出來圍坐在這裡。」

  林子清立在他身旁,抓住他剛才話中的點,問:「他們?郎君不在其中麼?」

  李沅有些懷念地笑了一下,輕聲道:「不在。那時我守規矩得很,最多在外圍看過幾眼。」

  那時他是成國公府的長房長孫,是承嗣子。家中對他要求極嚴,他從不敢拋下功課逃出來玩樂。可十幾歲的少年,正是愛玩的時候,每每路過的時候,腳步總是不由自主地放慢。

  他已經記不太清,當時那些人在那裡都幹了些什麼。似乎有下棋的,有溫書的,也有純粹不想在國子學裡面待著的。

  過了片刻,巡邏的武侯發現了他們兩人。林子清在他們往這邊走時,就搶先一步到他們面前,亮出了身份。那一隊武侯怕也衝撞了貴人,在林子清示意後,沒多停留一刻。

  林子清一轉身就對上了李沅那雙笑意盈盈地眼睛,亮得能攝人心魂。對視的那一刻,林子清覺得自己的心漏跳了一拍,很快他便避開了這道灼熱的目光,快步走到李沅身旁,假意抱怨:「郎君也不帶幾個侍衛出來,這路上要是出點兒什麼事……」

  李沅卻不以為意:「天子腳下,哪那麼容易出事。再說,我佩了劍,不必擔心。」語氣還是一如既往的自負,可李沅的劍法確實厲害,能勝過他的人寥寥無幾。

  林子清也不再勸他,靜默地立在一旁。

  李沅側著頭,笑著看林子清:「你今日倒是話多。」

  林子清當下便要告罪:「子清失禮,請郎君責罰。」他只想著趁此機會多與李沅多親近些,竟忘了李沅向來不喜歡身旁陪侍的人多嘴。失而復得的喜悅太過,以至於有些得意忘形了。

  「別這樣,我沒有怪罪你的意思。」李沅向身側走了一步,離林子清更近了些,「你多說幾句話,讓我也安心些。」

  李沅突然之間遭受劇變,說自己心裡沒有一點兒惶恐是假的。

  剛開始的幾天,他尚處在對周圍環境的試探中,心裡始終緊繃著一根弦,不敢表現出來絲毫慌亂。後來得知李濂即位,自己不但沒有危險了,還處在自己所能想到的最好的境況下,一顆心便落了下來。

  可隨之而來的又是另一種不安。

  周圍的一切皆不同於往日。母親妻子亡故,親人只剩下了李濂一個。李濂對他倒是足夠恭謹,可一來原本他們兩人的年齡相差就大,二來李濂身為天子,又是鏖戰四方的開國之君,總是沒辦法像以前那樣親近了。

  舊友零落,在京中還能與他說上話的,只剩了一個昔年的同窗沈煥。可畢竟時過境遷,沈煥也變了許多。他還衝自己抱怨說「外戚難為」,那時李沅只在心中想道,你沈家又不是沒當過外戚。可是如今宮內的兩位皇子,都是沈六娘所出,照李濂的樣子,估計日後也不會有其他的孩子了。這獨一份的外戚,確實難為。

  剩下的,昔年的同僚舊部,如今都不知道散落在何方。即便是能找到,自己與他們本也沒多親近。

  天地浩大,可他孑然一身,不知該歸於何處。

  今日見了林子清,他才發覺原來還有一個人,與他記憶中的幾乎未曾改變。這樣的人陪在身邊,能讓他稍稍心安一些。

  林子清忽然之間就語塞了。他不知道該再說些什麼,才能配得上李沅的那一句「安心」。

  李沅又向身側挪了一步,此時他與林子清已經離得極近了,兩人的肩膀已經快要靠在一起了。

  他沒再開口,就這樣靜默地和林子清並肩而立。

  枝頭的布谷啼了數聲後,他們才再次動身。李沅一臉看好戲地表情,讓林子清去安平侯府上拜訪,還說得冠冕堂皇:「你幫了竇三娘,自然要去跟她說一聲,順便提幾句小侯爺的近況。」安平侯夫人竇氏,行三,小侯爺便是竇三娘正外放宜陽的獨子。

  如他所言,林子清是該去侯府拜訪的。可林子清自進京以來,都一直在驛館內等待傳召,沒顧得上去。

  所以明知李沅是想看熱鬧,林子清還是答應了他的提議

  安平侯府離此處也不算遠,兩人索性又一路走了過去。林子清始終跟在李沅身後半步的位置,不敢開口。

  林子清忍了那麼多年,如今實在是快要到極限了。人言百忍成金,可如今他看見了一點光明的可能,便覺得自己的滿腹情意同蓄在堤壩內的洪水一樣,即將噴湧而出。

  可他不敢有絲毫表露,生怕那情意如滔天的洪水一樣,給自己,也給李沅帶來無窮的災禍。他只能再盡力將堤壩築高、再築高,直到某日,巨浪將自己淹沒為止。

  走出一段路之後,李沅忽然停下來,轉頭看看林子清,等林子清走到和自己並肩的位置,再繼續向前。可沒多久,林子清又落到了他身後半步的位置,李沅便重複方纔那一系列動作。如是再三,林子清終是不再故意落後。

  突然,李沅伸手攬過林子清,把他帶往一旁。

  剛走到街邊,大街正中就傳來人們受驚尖叫的聲音,一人身騎駿馬向北飛馳而去。

  「竟當街跑馬,」轉過身避去被馬蹄捲起的塵土,過了一會兒,李沅又轉身若有所思地看著路的盡頭,林子清在他旁邊解釋道:「看樣子應是直接送到政事堂的文書。」

  李沅打趣他:「林太傅是厲害呀。」

  林子清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倒是李沅自己先笑了起來。

  到了安平侯府門前,林子清方一遞進去帖子,門房就說主人有請。

  屋子中央立起來一道簾幕,透過其中可以看見一道影影綽綽的曼妙身姿,便是安平侯夫人竇氏了。

  兩人問好寒暄之後,林子清講了自己在宜陽的所見所聞,為了讓夫人安心,他還講了一些小侯爺的近況。

  竇氏盈盈一笑:「林太傅大恩,妾無以為報,」

  李沅看著這兩個人之間隔著一道簾子眼波流轉,實在忍不住接了一句:「以身相許?」

  聽到這話,竇氏直接掀開簾子,一步跨了出去。大驚道:「表兄?」

  「真是你呀,」見李沅點頭,竇氏便顧不上旁邊的林子清了。她吩咐侍女帶著林子清到偏房中坐一會兒,自己則撤了珠簾與李沅對坐而談。

  她睜著一雙杏眼盯著李沅,難以置信地感歎:「啊呀,之前有人說,我還不信。」

  「聽誰說的?子清方才對我說,你為了你家大郎的事,走投無路,只能求助於他。」李沅頓了頓,接著說,「九郎還說,你若真是上奏無門,可以直接去找他。」

  竇氏掩唇低笑,直言:「哪能真沒有門路啊。只是我要不這麼說,怎麼才能讓小清兒理我呀。」

  「你還真想以身相許?」李沅挑眉一問。

  竇氏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怎麼了,不行嗎?他又未娶,我為何不能再嫁於他?」

  初嫁由父,再嫁由己。如今再嫁之風盛行,多得是守寡之後再嫁的婦人,也難怪竇氏想要與林子清結縭。

  「沒說不行,只是,」李沅皺了皺眉,表達出心中不滿,「你竟然還對子清有意。」竇氏在陵州的時候,就喜歡沒事湊到林子清身邊,如今都這麼多年過去了,她竟然還沒死心。

  「沒有『還』字。之前我一心一意向著亡夫的。」竇氏立刻反駁他的說法。那時候年少不懂事,可她都嫁人那麼多年了,兒子都長成了,怎麼可能還惦記著林子清。只不過是如今她丈夫亡故,適逢之前林子清在京中時,與他又有了接觸,才想再嫁與他。

  她對著李沅一笑,請求道:「表兄幫我嘛。」

  「好,」正好李沅也想讓林子清成家,竇氏的品性家世他都算熟悉,也是不錯的人選,便對竇氏說,「我幫你提幾句。不過他的性子執拗起來,我也勸不動。」

  竇氏又於李沅寒暄了一會兒,便去招待林子清了。她本想著與林子清多待一會兒,但林子清總是眼見著她撤了珠簾,卻是規規矩矩地連正視她一眼都不肯,生怕敗壞了她的名聲。她看著林子清一本正經的樣子欲言又止,終是妥協地又讓侍女搬來一座屏風,豎在兩人之間。

  她是鮮卑人,本就不像漢人那樣拘泥於禮教,可奈何對面那人是啊!

  一面在心裡發牢騷,覺得林子清越來越像個老夫子、不解風情,可一面又覺得他這樣正人君子的作風,才教自己喜歡。

  又過了半個時辰左右,眼看日近正午,林子清忙向竇氏告辭,逃也似的出了安平侯府。李沅見到他這副模樣,一路上笑意都沒消下去。

  回到家中之後,沒了顧忌,更是放肆地笑出聲來了:「你走得這樣快,就跟逃難似的。」

  林子清苦笑一下:「您就別取笑我了。夫人這樣熱情,我哪裡招架得住,可不是得趕緊逃麼。」

  李沅輕輕轉動面前的白瓷杯:「三娘是想對你熱情。她不好直接與你說,便求到我這裡來了。」

  「郎君莫不是在說笑?」林子清問,他並不太相信。

  李沅回答:「我不至於拿這事開玩笑,她想托我問問你的意思。」

  林子清頓時臉色一變,鄭重地說道:「子清無意。」

  「有意無意都別答得這麼快,」李沅語重心長地對他說,「我覺得三娘人不錯,你也是,還是得找個人陪在你身邊,總不能一直不成家。」

  林子清沒辦法回答這話,他並非太上忘情的修道之人,也想要有人陪在他身邊,可……,他在心中苦笑一下,既然不可能,那便不要耽誤別人。其實一直不成家也挺好的,自在灑脫,還沒什麼後顧之憂。

  可他不敢把這番話對著李沅說出來,只反問:「郎君這麼說,是打算續絃了?」

  李沅嗤笑一下,答道:「亂講什麼,我還在孝期呢。」

  林子頓時噤聲不敢言語。

  李沅斥退了備茶的小廝,問林子清:「替我煎杯茶如何?」

  林子清自然答應,拿出茶葉仔細看了看,又放到手中輕捻,問道:「這是蒙頂甘露?」

  李沅點頭:「是,從宮裡出來時帶上的,九郎說自己如不我這樣講究,便讓人拿了一小半給我。」

  蒙頂甘露產出極少,且多為貢品。之前雖則每年宮中都會下發賞賜,可量極少,哪像李濂這樣大手筆。至於不如自己講究——李濂是被嬌養著長大的,稍次一點的東西都看不上眼,又是哪門子的不講究。

  李沅好像想到了什麼一樣,對林子清幽幽地說:「我這在外面做慣了權臣的,猛地回到天子腳下,還是有些不適應。生怕自己哪天又失了規矩,引得主上不滿。」

  他在陵州時,說一不二,難免有些張狂。現在李濂對他是好,可誰都不知道以後會如何。

  ……現在明明是主上怕您對他不滿。

  林子清並不想接他這話,默默地守著茶壺,等水沸後調鹽、投茶,直到三沸出沫餑後分茶,這一套做下來十分嫻熟。

  分完茶後,李沅啜了一口,讚道:「還是你的手藝好些,宮中的茶都沒你煎得好。」

  林子清略微低下頭,「陛下偏好口味清淡些,宮裡自然就往茶中少放調料。子清知道郎君的喜好,郎君自然以為子清手藝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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